侍女們脫去我身上的血衣，擦拭身上的傷口，又敷上了藥粉，餵我吃完了藥後，潘惟吉放才屋外走進來，看了看我的氣色，又瞧了瞧一地的血衣後，皺眉道：“真下得去狠手，是衛王嗎？”

我略略眨了眨眼，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沈色道：“果真是他？哼，他真的是瘋了吧？這也下得去手。”

我看著他，他亦瞧著我，“你想知道韓王的消息？”

我悶哼一聲，他沖我笑了笑：“他沒事的，你放心。”

我並不相信，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他卻給了我個篤定的眼神：“真的，很快就要出宮了，今天早上宮裏傳來的消息，說衛王去了宮裏請求皇上放了他，又說你們的婚事解除。他瘋了這些天，今天早上卻極其清醒，行為得當，皇帝心中大悅，都應了他。昨天你在衛王府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甚是驚愕，這是衛王送我的大禮嗎？潘惟吉言辭鑿鑿，想來並不會騙我。看來他真的要歸來了，我心裏一松，倦意襲來，我沈沈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不斷的餵我吃藥，給我換藥。這次的傷勢比從前都重，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可是我更疲倦，我連疼都不想喊。

我隱隱約約感到身旁一直有人，有時候是潘惟吉，有時候卻是潘八小姐。八小姐似乎很討厭我，經常在潘惟吉不在的時候悄悄來到我的房中，有時候指著我罵一通，有時候偷偷掐我幾下。

這樣的日子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並不久。某天早晨，我聽到了窗外的雲雀的叫聲，婉轉清脆，聲聲入耳。只當這時，門裏進了個人，我以為是侍女。可是那人卻飛奔到我身邊，一雙手落在了我的臉上。那雙手溫軟帶著淡淡的安息香的氣味，我緩緩睜開了眼，一個久違的人影立在我面前。

他顫抖著手想要將我抱在懷中，卻又不敢，只是小心翼翼地牽起我的手，貼到他的臉頰上，不斷親吻著我的手，眼圈發紅，毫不掩飾眼淚滑落，喃喃念著我的名字：“小娥，小娥。”

眼淚頓時如雨而下，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元休。”這麽久未曾開口，卻念起來毫不生澀。

他緊緊攥著我的手，泣聲道：“小娥，你受苦了。”

我努力將頭別過去，不讓他看我的臉，“不要看。”

“為何？”他疑惑地問道。

我咬了咬唇道：“我現在的模樣很醜。”

他跪在床邊，將我的頭輕輕攏在懷中，輕輕吻著我的眉眼，喃喃低語道：“傻瓜，你一點都不醜，你很美，比世上所有女子都美，比洛神還要美。”

我泣不成聲，他小心翼翼地親吻著我的眼，一滴滴吻幹我的眼淚，一邊喃喃念我的名字。每念一次，輕柔細密的吻就會落在我的臉上。

他輕聲向我傾訴了如潮的思念和對我的內疚擔心之情，卻只字不提自己受的苦楚。我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他的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頭發中夾著數根白發，看上去仿佛老了十歲，從前輕狂的少年郎君不見了。他肯定受過很多苦，我無力安慰他的痛苦，只能盡力他更近一些。

直到門外響起咳嗽聲，他方才起身，對門外道：“進來吧。”

潘惟吉走了進來，瞧了我們兩個一眼，取笑起來：“果真是靈丹妙藥啊，躺了這麽多天都沒動靜，你一來不但醒了，還會說話了。”

我臉上發燙，對潘惟吉道：“一直未曾謝潘公子的活命之恩。”

潘惟吉調侃道：“也不必謝我，叫元休多出些銀子給我就好。”

韓王笑道：“你如今越來越市儈了。”

潘惟吉倚在碧紗櫥旁，抱胸嘆氣道：“近來添了許多開支，總要多些進項才好。”

韓王笑罵道：“你少去幾次勾欄就夠了。”

潘惟吉聞言眉頭一挑：“難不成你以為我這些日子都在勾欄瓦舍嗎？我潘惟吉雖然平生浪蕩不羈，一切都不放在眼裏，但是我待你卻是一片赤誠。你命懸一線之時，難道我還有心思尋歡作樂？”

我聽得這話不由一驚，不由望向韓王，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端倪，他卻笑著抱緊我，“我沒事，不要聽他胡說。”

“我胡說？是誰從宮裏出來的時候，和個血人一樣，太醫都不敢救，要不是張征那老頭有點良心，你早就沒了。”潘惟吉冷笑一聲，“這會子卻敢我胡說，我為了救你，把京城裏面的異性王府都敲了個遍，才搞出那些名貴的藥材，淮海王錢俶都快哭了，那些深海大珍珠都是從他府裏要來的，還是李繼捧痛快，冬蟲夏草、鹿茸枸杞都隨便我拿。這才救活了你，不對，是你們兩個。”

我無言以對，他說起這麽無賴的事情卻振振有詞，想起他上次帶我去西夏王府敲竹杠的情形，還有幾分好笑。

韓王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欠你兩條命。”

潘惟吉豎起兩根手指，“二萬兩，不二價。”

韓王嘻嘻笑道：“先欠著，日後再還。”

潘惟吉冷哼一聲，“你欠我的可是不少了，上次陪你踢蹴鞠的銀子還沒給，上上次你讓我替你去搬救兵救她的銀子也沒給……”

“行了，行了，以後再說。”韓王忙打斷他，“你好生羅唣，不就欠你些銀子，天天和個婦人似得念個不停。”

潘惟吉怒目道：“趙元休！你居然敢說我像個婦人！”他掐著腰，昂著頭，滿臉怒容，若是手裏多個帕子，和婦人生氣時一模一樣。

我和韓王面面相覷，瞧著潘惟吉的模樣，都忍不住笑將起來。潘惟吉大約也覺得自己動作不妥，也笑了起來。連在旁邊伺候的幾名侍女都捂著嘴偷偷笑起來，一時間之間，滿屋都是笑意。

窗外又傳來了百靈鳥的叫聲，我透過雕花窗棱看見屋外，陽光正好，天空藍得透明，一支桃花斜刺橫呈，滿枝紅花濃烈奔放，宣告著春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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