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汴梁的第一個春天，在經歷了漫長寒冬後，第一次感到春天的暖意。那天早晨，陽光極好，曬在身上，如一床金光四溢的華錦蓋在我身上。年輕的韓王抱著同樣的年輕的我上了馬車，相信所有的磨難都已過去，以後的人生是一片坦途。我們並不知道這僅僅是我們充滿磨難人生的開始，未來遠比現在更加險惡。

馬車停在了韓王府邸的正門大門口，韓王抱著我下了馬車，正門大開，韓王府的侍從站滿兩旁，秦國夫人也站在門邊。

韓王抱著我踏進門之時，秦國夫人先一步踏出門外，對韓王道：“千歲，此事不合規矩。”

韓王淡淡瞥了她一眼，並未搭理，接著繼續往裏走。

秦國夫人攔在了他面前，“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官家定要責罵千歲不懂規矩，她是不能走正門的。”

韓王徑自越過她，一腳踏入門內，對秦國夫人淡淡說道：“本王已經進來了，你去父皇面前告本王的狀吧。”

秦國夫人一楞：“千歲……”

韓王淡淡道：“本王尊稱你一聲乳母不錯，但這裏是韓王府。”

這句話的份量很重，秦國夫人驟然變色，皇子行束發禮，稱王賜府宅後，便意味著成年獨立，乳母住在同府中做教養嬤嬤，原就只是為了敬老之意。識相的嬤嬤早就懂得避讓，如衛王的乳母，在衛王府中從不露面出聲。可秦國夫人卻仗著被封為夫人，對韓王拿出長輩的態度，在韓王府中指手畫腳，對韓王頤指氣使，著實過分。

秦國夫人還要說什麽，韓王卻已經大步離去，眾位侍從均都散了，只餘下她一人在門口杵著。

韓王府並不大，大約只有衛王府三分之一，府中家具陳設多為半舊，但是卻多有些別致的東西或者點綴，或者裝扮，將那些半舊的東西變得甚有趣味。

府中幾乎見不到一件奇珍異寶，全是些精巧的玩意。墻壁上斑駁的汙漬舊痕都被隨意畫成色彩瑰麗的畫作，讓人瞧得新奇。有山水，有人物，筆意精絕，躍然欲出。

“這都是誰畫的？”我指著墻上的一幅色彩斑斕的彩蝶圖問道。那些斑駁的舊痕都成了蝴蝶翅膀上的花斑。

韓王甚是得意：“是我畫的。”他指著其他幾幅畫道：“這些都是我畫的，沒有用筆墨，用的是螺子黛，還有些雲母、青金石、密陀僧研磨碎了，色彩又好，還不掉色，這都是我和西域來的客商那學的。”

“都是你畫的嗎？”我驚嘆不已，原本是沈悶的宅子，卻因為這些畫作而變得逸趣橫生。

韓王摟緊我：“無事時信手塗抹，有時心情煩悶，畫完心情也會好些。”他抱著我走到一團汙漬前問道：“你看這個像什麽？”

我瞪大眼睛望著那團汙漬，使勁想象它到底像什麽，可我看來看去都只是一團邊緣模糊的影子，只得胡亂猜測：“是兔子嗎？”

韓王噗呲一笑，眼睛笑得彎彎得，嘴角上揚，眉眼裏都帶著笑意，“看起來似乎有些像兔子。”

他的話似乎言不由衷，我皺眉望著那團汙漬，可還是瞧不出個所以然。

韓王笑了一陣子，抱著我離開了，我伏在他的肩膀上猶自在想那團汙漬到底像什麽。

穿過雕著藤月花的月洞門，進了一個院子，院子裏布滿假山奇石，太湖石旁有個魚池，內中養著數十尾錦鯉，魚池旁有一座紅色的觀風亭。院內遍植花木，正值春日，梨花和桃花相互交映，開得繁盛熱鬧。幾間被油漆得一新的房子落在數叢美人蕉之後，檐角處銅鈴叮在風中叮當作響。

他終於將我放下，“喜歡嗎？”

我知道這裏是他給我預備的地方，緩緩點頭。

他叩緊我的十指，緩聲道：“這裏我早就準備好了，原本就預備著給你，可是上次我來不及吩咐，就被召到宮中。我回來後才聽說，秦國夫人將你安置年久失修的舊殿裏，還將你交給了兄長，後來我聽潘惟吉說，她不讓你進府，讓你重傷在府門外，險些喪命，一想到這些都覺得……”

我掩住了他的口，靜靜笑道：“都過去了。”

當時陽光正好，我們立在花下，蜂蝶起舞，一樹樹的花開，輕盈而甜美，像一幅五彩針織的畫，而我們就是這畫卷中最美的一角。

韓王牽著我進了房間，房間裏新翻修過，地上是一色水磨石，堂中擺著酸枝木的八仙桌和高背太師椅，椅子上鋪設著彈花軟墊。墻上掛著數張畫軸，不是潑墨山水，而是美人圖，畫中女子嫣然巧笑，或者吟唱或者歌舞，還有的手中舉著蹴鞠，眸勝清輝，顧盼生姿。我細細一瞧竟有些眼熟，再仔細一看，竟然都是我！

我不禁羞赧地問道：“這些畫是……”

韓王笑得雲淡風輕，一張張指給我看：“這是第一次見到你後回來畫的，這是那天你在宮中獻唱，這張是在秦王府中蹴鞠時……”他一張張將那些畫講給我聽，他將我們每次相遇都畫了下來，那些細碎到微小的時光都被他一張張留在畫中，從未曾忘卻過。他將那些過往講述給我聽，我仿佛看見那往日一幕一幕在眼前浮現，那些悲傷的，快樂的，都凝在這方寸之間。

我緊緊握著他的手，凝望著他的眉眼，他的眉峰高聳入鬢，目勝桃花，鼻子筆挺，他還有一張非常好看的嘴。他笑起來時，仿佛最明媚的陽光照進人心底。他哀愁之時，仿佛這世上都被雨水浸透。他是這般好看，這般令人魂牽夢繞。他是我的春天，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我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心跳聲，有力而堅定，如同他的懷抱一般。忽然想就此變老，瞬間白頭，一生相守。

他又取出了一只雕著瓜瓞綿綿紋的漆盒遞給我，我打開盒子一看，裏面只擺著兩件東西，一件是我為他做的那只難看的束冠，一只是我親手補的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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