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她不會拋下元休的，為了元休，她就算人在地獄裏了，也得給本王爬出來，是不是？”衛王輕蔑狠毒地一笑，將我的衣襟拎起。

疼痛從四面八方湧來，讓我更加清醒。衛王拎著我的衣襟，冷笑著問道：“本王說的對不對？”

我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只目光定定望著他，無聲地笑起來。

他的目光越發冷：“你笑什麽？”

我邊笑邊咳，他松了松手，待我氣喘勻了，他又逼問道：“你笑什麽？”

“我笑千歲何苦，既然恨不得我死，何必一次次救活我？”我生生咽下即將湧出喉頭的血。

“誰說本王要你死？本王要你活著，看著本王。”他的指尖掠過我的眼睛，“本王要你的眼中有本王。”

我笑得越發厲害，“昔日千歲折梅賞花，那花在離枝的那刻就已經死亡，千歲所賞不過是梅花的屍身而已，千歲卻問這梅花是否有福分？試問千歲，花已死，天大的福分又有什麽用？”

他冷眼看我，“本王喜歡就是你的福分。”

鮮血湧出我的嘴角，我笑道：“不，千歲並不是真的喜歡，千歲只是不甘心罷了，只要千歲要的東西，不論死活都一定要到手，但是這世上有許多東西，千歲再怎麽樣強留也只會留下屍身而已。”

他看我的眼神越發暴戾，我使勁全力往自己的傷口一壓，胸口痛楚如裂開一般，我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我拼命地撕自己的傷口，衛王眼神一凜，將我的手生生扯開，我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之時，衛王已經不在床前，房間裏面彌漫著濃濃的血腥氣。天色濃墨般黑，守著我的太醫見我醒過來，長長舒了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拔去我身上密密麻麻的金針。

侍女們給我灌下酸苦的藥汁，我無法動彈，如同屍首般任由她們擺布。我現在就是那支被折斷的梅花，只是茍延殘喘，等待最後雕零罷了。

我很疲倦，身體早就不屬於我自己，傷痕累累，鮮血滿床，再無力氣掙紮或者再做什麽，思緒停滯，我無暇再顧忌其他，就這樣吧，生也好，死也罷。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做了許多夢，夢中有一樹一樹的花開，如繁錦般，轉瞬之間被風吹散，雕零飄落，碾做泥。唯有一株樹前，有一個人以身擋風，護下那一支花。他回首望我之時，我驚得睜開了眼，竟是衛王。

衛王果真在我面前，我驚得一身汗。他換了一件素色暗織祥雲紋長袍，神色也與之前大相徑庭，看著我的目光極其哀慟。我幾乎疑心在我面前的人不是衛王。

他坐在我面前，仔仔細細打量著我，像從未見過我一般，許久後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慘淡的笑容：“我記得第一次看見你的模樣，臉上畫得烏七八糟，歌聲卻穿雲裂帛一般。你洗完臉，擡頭看我時，我看見了你的眼睛，那時我就想留下你。我承認我一直想讓你像花草，像珠寶玉石，像其他人一般留下，可是你就是不肯。你說我不是真的喜歡，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知道什麽是真的喜歡，或者在你心裏什麽是真的喜歡，也許這輩子真的沒有人喜歡過我，父皇因為我是長子而厚待我，母親的眼中沒有我，四叔他說喜歡我，結果卻要殺我。如果這些都不是喜歡，我也不知道喜歡該是怎麽樣的。我的心裏一直很困惑，一次次做出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看見元休為你求情，說他喜歡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和他一起為受過。我不想讓你只記得他的情分，卻不記得我。我受不了別的男人看你歌舞，我不喜歡你為了他人求其他男人，我甚至憎恨每個念過你的名字的男人。在金明池的那三天，我一直都牢牢記著，你是我唯一的支撐。趙廷俊將你擄去後，我跪在父皇面前，泣不成聲，任父皇罵我，甚至打我，我只想救你。我對父皇說，如果劉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上元燈節那夜，你說上元燈節就是一家人一起賞燈觀花，我問你在你心裏我們算不算一家人，你沒有回答我。其實那時我就知道了，在你心裏，我們不算。可我還是想和你做一家人。你被元休搶了去，我慌極了，我怕是父皇要殺你，我跪在萬民之前，求皇上給你生路。可是你卻寧願死，也不肯嫁給我。你知道我有多恨嗎？元休他搶了母親，又搶了你，作為太子又能怎麽樣？連一個女人的心都留不下。我想要他死，可是你卻為元休擋了那支箭，箭射中你的那一刻，我覺得那支箭射中的是我，你死了，我也死了。我恨透了趙普，他若早早告訴我，怎麽會發生後面一切。幸好你還活著，可我又恨透了你，恨你的心裏從未留下半分我的影子。我，趙元佐這輩子只為你一人放下過自尊、名譽、甚至性命，如果這都不算喜歡，那你告訴我，到底什麽才是喜歡？”

他從未這樣和我說過話，神色既平靜又悲哀，但是並不再憤怒，憤怒消散後只餘悲哀，那是種讓人不忍直視的悲哀，如同涼薄穿透生命。與他而言，我就是性情涼薄的人，是他痛苦和憤怒的根源。可我又能如何？我的心裏早早種下了另外一個身影，再也容不下他人，除卻涼薄，我無法給他任何其他。

我咽下悲涼，對他道：“千歲的問題我無法回答，我也不知何為喜歡，但我知道，喜歡不能成為對方痛苦的緣由，如果我的喜歡只是讓對方痛苦，那麽喜歡也就成了恨。”

他久久望著我，“你恨我嗎？”我笑了笑，並未回答。

他又淺淺地笑了笑，那笑容叫人發酸，“你說我從來都只留下屍體，花是屍體，珍寶是屍體，人也只是行屍走肉罷了，我的衛王府不是義莊，我要那麽多屍體幹什麽？”他頓了頓，許久後道：“你們都走吧，我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本王再送你個禮物。”

言罷，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笑得雲淡風輕，站起身吩咐道：“來人，將劉娥姑娘擡回韓王府。”

眾人皆都一楞，衛王卻不再多說一個字，翩然踏出門外，只在夜色中留下一個纖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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