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此生還會再回到衛王府，馬車一路很平穩，身旁守著三四名侍女並一名太醫，我連擡下眼皮都會被牢牢盯住。到了衛王府門口，我又被擡下馬車，換上了肩輿，擡了進去。

我又回到了從前的那間內殿，我只剛被擡上了床，衛王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外。他一身紫袍，纖塵不染，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神色甚是古怪。我閉上了眼睛，忽然胸口的上撕裂般疼痛，他竟然用力按在我的胸口，頓時疼得我驚呼出聲，滿頭是汗。

太醫在旁邊連忙阻止道：“太子妃的傷勢很重，千歲這般，傷口要再次開裂就不好了……”他的話音未落，鮮血已經浸透了中衣，滲在我的外袍上。

衛王擡起手看了看手中的鮮血，問我道：“疼嗎？”

我沒有說話，他又用力將手掌按在我的傷口上，撕心裂肺地疼痛再次襲來，鮮血噴湧而出，才剛愈合的傷口又全部撕裂了，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此刻我面如金紙。

他面無表情地又問了一遍：“疼嗎？”

我咬緊嘴唇，一言不發，只冷冷地看著他。他繼續使力按下，再次問道：“疼嗎？”他的眼中沒有一絲情緒，如同黑夜般墨黑。

我的嘴唇咬出了血，衣衫全然濕透，依然一言不發。太醫在旁邊汗涔涔道：“千歲……再這樣，太子妃只怕……”

他並未松手，只是冷漠地說道：“她要是死了，你就得陪葬。”太醫聞言大驚，一臉乞求地看著我：“太子妃，你說句話吧。”

我不肯松口，衛王亦不肯松手，我們像生死仇敵一般彼此冷眼敵視著對方，沒有人退讓半步，眼見我的胸口血跡越來越多，太醫急得在旁邊團團轉，又不敢上前拉衛王，情急之下拿出一只金針狠狠紮在我的穴道上，我疼得大喊一聲，險些暈過去。

衛王冷冷的睨了太醫一眼，捏著金針慢慢的碾動，隨著針的碾動，我疼得越來越厲害，四筋八脈俱都被人抽動一般，身子蜷縮成一團。

“疼嗎？”衛王一邊加速碾動金針一邊問道，眼神冷得可怕，“疼嗎？”

我疼得經受不住，意欲咬舌自盡，他眼疾手快，將手指塞進了我的嘴裏，我狠狠地咬住他的手指，將我所有的疼痛都付之與口。

他被我咬得緊緊皺著眉，卻不肯退縮，一直等我耗盡了全身力氣，松了口後，方才收回手。他的手指上血痕深深，指節處不能彎曲。太醫慌忙給他包紮傷口，他卻不以為意，只是望著我。

我氣若游絲，眼前一陣陣發黑，只憑著一口氣死撐，滿口腥鹹的味道，有他的血也有我的血。

他忽然用力掰過我的臉，狠狠地咬著我的嘴唇，他咬得很用力，將他所有的恨和憤怒都加註到我身上。我胸口的鮮血染的他衣袍上血跡斑駁，他猶不放手。

太醫跪在一旁道：“千歲！太子妃只怕不行了！”

他終於放開了手，依然冷聲問道：“疼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他，我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疼，太醫目光緊縮，乞求道：“太子妃，請垂憐臣。”

我望著他，他如同張征一般年歲，也許也有個像張儀的兒子吧，我心頭一軟，終於微微點點頭。

我點頭的剎那，衛王如同得到勝利般，浮出一絲冷笑，“你也知道疼嗎？我以為你從來不知道疼的。”他拉起我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憤恨地說道：“你的疼痛，遠遠不及我疼痛的萬一，你在我的這裏紮了個洞，本王從認識你那天開始就一直疼。可你卻什麽感覺都沒有！”

我喘不上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一寸寸摸過我的臉，眼神極其冷漠，“你的眼中從來都沒有我，寧願死都不肯嫁給我，是嗎？”他用力擡著我的臉，逼問道，“元休就這麽好？值得你用性命去維護？”

眼前的一切不斷發黑，胸口的血漸漸變涼，他的臉也漸漸模糊，身子漸漸軟下去，在失去意識之前，我聽到衛王狠辣的聲音：“你要是死了，我就讓元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死後究竟會進入怎樣的世界？聽說人要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忘記今生的一切，再轉世為人，今生的種種都不再記得。若真是這樣也很好，忘記就不會痛苦。我今生的痛苦已經夠多了，如果人活著就是不斷承受痛苦，那活著也只是在地獄裏罷了。人世間若是地獄，我又有什麽理由不肯撒手呢？

我聽到了許多呼喊聲，那些聲音既熟悉又陌生，他們在叫劉娥，我今生的名字。父親給予我的名字。不知道我死後會不會再見到父親和母親，他們現在還痛苦嗎？我想大抵是不會痛苦的，只有活人才會痛苦。我死後，誰會為我感到痛苦？劉美嗎？二丫嗎？興許還有三娘。我的心裏躍出一個少年郎君的模樣，穿著玉色長袍，微笑著策馬向我奔來，元休。

“你要是死了，我就讓元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耳畔又傳來那句狠毒的話。

我仿佛看見少年身上沾滿了鮮血，俊秀的面容上滿是傷痕，卻依然努力向我微笑。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過一般，這世間若是地獄，唯有他可以讓我有勇氣踏過。

眼淚不斷地滑落，我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的是太醫的臉，他見我睜眼，松了口氣，命人過來給我餵湯藥，我被強行灌了兩碗湯藥。

我像是個傀儡，無法動彈，一切皆不能做主。衛王始終袖手立在床邊冷冷望著我，那目光讓我想起他從前摔碎玉碗時的神色，那時他說過，哪怕是自己的心愛之物，若是不要了，就會摔得粉碎。我對他而言大概就形同那只玉碗，如今他只想狠狠摔碎我罷了。

我才剛醒，太醫怕衛王再次對我下手，擋在我們兩人之間，衛王卻對太醫道：“讓開。”

太醫甚是為難，“千歲，太子妃的身體熬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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