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更紅了，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指尖撫過我的臉，“我感覺現在就像做夢一樣。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你時的模樣，身後的湖水亮晶晶的，還有堆滿了雪的堤壩上，滿滿都是紅色的火棘果，你穿著白色衣裙，晨曦落在你的飛揚的裙角上，你的歌聲遏雲，每一字每一句都印在心上，舞態生風，每一步都讓我想起了《洛神賦》裏所寫字句，‘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秾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我從前讀書讀這段，總覺得太假，世間怎麽可能有這麽美麗的女子，可那時候看見你，我就信了。”他深情地望著我，“你比他筆下的洛神更美。”

我滿腔的熱情化為烏有，只淡淡地應了一聲，他見狀問道：“怎麽了？”

我淺淺一笑，扭過頭去，背對著他,淡淡地說道：“如果我沒有這張臉，千歲怕是連看都不肯看我吧？”

他許久沒有說話，我心裏酸澀漸濃，說到底還也只是貪圖姿色罷了，今日我有容貌，他肯與我紅塵共度，若是他日色衰之時，還能如今日這般待我嗎？

他將我抱緊，輕聲問道：“如果我說會，你會相信嗎？”

我沒有回答，他接著說道：“我說不會，你開心嗎？你說過容貌與你而言是詛咒，可是卻也是上天賜予你的福祉，這世間哪個人不是先看到皮囊後，才會看見靈魂？我若是告訴你，我從頭到尾從未曾被你的容貌打動過，那是欺騙你。可時至今日，即便你容貌不再，我依然會一樣待你。”

眼淚浸透眼睫，一滴滴滑落，他心疼地擦去我的眼淚，一邊擦一邊道：“好端端又哭什麽？”

我淚眼朦朧，抽噎著問道：“你真的喜歡我嗎？”

“怎麽問這種話？”他笑了起來，“我當然喜歡你，比你想象的要喜歡。”

“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麽？”我盯著他的臉問道。

他似乎做了難，皺著眉頭半天沒有回答，我一見急了，“你還說除了容貌還喜歡我其他的，怎麽說不出來？”

他噗嗤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子，柔聲道：“傻瓜，我太喜歡你了，你的一切我都喜歡，所以才說不出來具體是哪裏。我喜歡你的善良、溫柔、勇敢，你的心裏裝著別人。身在高位的人，不僅要心懷智謀，更要有懷仁之心，唯有慈悲方能有盛世之望。”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想起衛王、許王他們，心裏湧起一陣恐懼，還有那幾天在金明池等死的日子，滿池的鮮血和屍體，不由蜷縮起身子，“我很害怕。”

他將我摟緊道：“別怕，我會保護你。”

我想了想亦用力抱緊他，輕聲道：“我也會好好保護你。”

他聞言一楞，旋即笑道，輕輕點頭道：“好。”

我們又聊了許多閑話，說起那次宮宴之時，為何一定要聽鼗鼓時，他笑了笑道：“我母親生前最愛聽鼗鼓，自己也愛唱，不過我並沒有聽過。”他的臉上浮起淡淡的憂傷，“我是個父母緣薄的人，小時候長在宮裏，沒緣分和母親一起，等我能和她長聚時，她卻早早沒了。不過我還記得她很愛笑，她笑起來很好看，只是眼睛一直不好，聽說是因為我進宮裏，她哭壞了眼睛。其實我小時候並沒有多想念她，因為我從小和她分離，並不知道她對我有多掛念。直到後來我們重新在一起生活，她對我一直陪著小心，生怕我有點不高興，雖然我們從來沒有生活在一起，她居然對我飲食起居的習慣都了如指掌，沒有一點讓我不舒適的地方。而我對她的一切都不了解，我記得有次我心血來潮，讓廚房裏做了幾道菜送給母親，母親很高興，但是大哥卻很生氣，罵我不懂事。母親為此斥責了大哥，大哥棄碗而去，母親好像做錯事了一般，怕我不高興，一個勁陪著小心哄我。還吃了很多菜，後來她病了好幾天，我聽仆婦們說，她其實不能吃那些東西。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明明是自己的母親，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還一直縱容保護我，不論我後來怎麽任性胡鬧，她都一直回護我，父皇每次罰我，她都拼命求他。她一直都放心不下，

到她死的時候還不放心，她一直抓著我的手，不停地掉眼淚，說她對不起我。”他的喉頭哽咽，片刻之後接著道：“我抓著母親的手，連哭都哭不出來，我只知道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牽掛我的人從此離我而去了。我和大哥不同，父皇愛他，四叔也待他好，我只有母親，可她卻和我緣分那麽薄。母親下葬那天，天上下著大雨，我親自為她蓋了土，我看著她的棺材一點點被黃土掩蓋住，大哥哭得泣不成聲，我卻沒有哭，我就蹲在她墓碑前對她說，‘母親，兒子下輩子再做你的兒子，再還給你吧。’那一年我十歲。”

我的心裏堵得慌，他比我還要可憐，雖然我頃刻之間家破人亡，可好歹與母親朝夕相處這些年，而他卻只有一年不到的時間。那日衛王亦對我說過相似的話，他怨恨母親的眼中只有韓王沒有他，可韓王卻連相處的時間都這般短暫。一個人孤獨的在陌生的皇宮裏長大，身旁的人既親密又陌生。唯一愛他的母親卻只能生生分離，許久見不到一面。

我緊緊抱著他，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安慰他，他眼睛紅紅地望著我，問道：“你以後會不會離我而去？”

我拼命搖頭，“不會的，一定不會。”

他將我緊緊攬在胸口，喃喃道：“我也不會的。”

龍鳳喜燭燃盡了最後的光芒，火光輕輕一跳悄然寂滅，月光穿透輕薄的窗紙落進屋子裏，映落一地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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