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美千恩萬謝，見我哭得淚人一般，慌忙上前扶我，張旻亦上前來幫忙我扶上馬車，駕車離去。

劉美一路上按捺不住，還是問了我幾個問題，然而我說不出話，只是蜷縮在馬車內，車子裏還是熟悉的安息香的味道，叫人安心。我趴在褥墊之上，默默想著剛才那一幕，他離我那麽近，我卻聽不見他的心跳，陽光下他的臉卻比寒冰還要冷。他很恨我吧？所以看我的眼神那麽陌生。忽然覺得很累，所有的力氣都消失殆盡，倒不如真的死去，也好過這如同千刀萬剮的滋味。

車子停在了家門口，張旻利落地幫著劉美抱我下車，他瞧了瞧我的臉色對劉美道：“去請個大夫吧。”

劉美慌忙點頭，張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劉美深深嘆了口氣，跳上了馬車離去。

劉美抱著我進了門，二丫和三娘齊齊迎了過來，三娘見我這模樣唬得一跳：“怎麽這個樣子？”

二丫忙幫著劉美抱我進了房，黑毛激動地在腳下奔來奔去，擠到床前，搭起爪子站在床邊看我，我無力地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勉強擠出一絲笑。

三娘見我笑松了口氣，“會笑就應該沒事。”

二丫卻偷偷站在床邊抹眼淚，“都是為了我們……”

三娘推了她一把，“你哭什麽，人又沒死！”

二丫剛要說話，三娘又道：“你在這裏哭還不如去煮些吃的，我去燒水給小娥洗個澡去去晦氣。”

劉美悶聲道：“我去請大夫。”

三娘很快搬來了木桶和洗浴用的皂角，我泡在水中，一寸一寸擦拭皮膚，想將那些血腥氣一一洗凈，那些死亡的氣息揮之不去，噩夢般緊緊纏繞著我。

直到泡的身體發紅，三娘才將我從水裏拉出來，口裏不住的絮叨，“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們都要急死，哎，你真要去廟裏燒燒香，這才多久的時間，就遭了這麽多罪，再好的人也經不起這麽折騰。我聽說了，這次是為了我們，我和二丫說好了，以後絕不再生事了，好好過日子。”

她為我一層層套上衣裳，又扶著我回到床上，我躺在床上摸著那枚玉環，始終沒有送回去，始終沒有說出口。

三娘看我這般神情，嘆了口氣道：“小娥，咱們也算是經歷過幾次生死，算是一家人了，你有什麽心事就告訴我們，總是這樣悶著也不是事。”

我笑了笑，摸了摸黑毛的小腦袋，三娘接著道：“你這幾天到底怎麽回事？一直都沒有回來，劉美都快瘋了，他跑去了許王府，又去了韓王府，還去了那個什麽金明池，到處尋你。不是我說你，你就算不想和我們說話，你總要和他說一句吧？”

我苦笑一聲，指了指喉嚨，擺了擺手，三娘遲疑地看著我，“什麽意思？”

我又重覆了一遍動作，三娘頓悟過來：“你說不了話？”

我點點頭，三娘驚問道：“為什麽說不了話？”

我無奈地看著她，只能比劃給她看，她的臉色變白了，“你是說你被人灌藥的？”

我又點點頭，三娘嚇得雙手哆嗦，這時劉美帶著大夫進了門，三娘忙對他道：“小娥被人毒啞了！”

劉美聞言一呆，丟下大夫跑到我身邊問道：“三娘說的是真的？”

我點點頭，劉美呆立了片刻，鐵鉗般地大手拉著大夫往我床榻前拉，“大夫！你快看看！”

大夫被拉得險些摔個跟頭，他號了號脈，呆呆看了我一回，對劉美搖搖頭。

劉美越發心急：“大夫，你搖頭什麽意思？”因為著急，他吼得很大聲，耳朵裏都嗡嗡地響。

大夫有些哆嗦，“小人只能治些尋常的疾病，這個病癥小人治不了。”

劉美一聽瞪大了眼睛：“治不了？！你治不了叫什麽大夫！”

大夫嚇得不敢說話，只縮在我的床邊，囁嚅道：“這種病本來就不常見，要是宮裏的太醫的話，可能可以治。”

“太醫？”劉美差點吼起來：“我上哪裏找太醫？”

三娘在旁道：“上次那個給小娥治病的張太醫呢？你可知道他住哪裏？”

劉美一聽此言，立即飛奔出去。

二丫做了滿滿一桌飯菜端給我，可我看見那些肉，卻想起了早晨看見的血跡和屍體，一口也吃不下去。二丫急得團團轉，一直不停問我想吃什麽，我實在沒有胃口，可拗不過她，只得比劃著讓她做碗漿水。

二丫飛快做了，又親自來餵我，她滿臉愧悔之色，小心翼翼守在我身邊，生怕我有一絲一毫不舒服。她這般小心倒叫我不自在，比劃著安慰她，她卻紅了眼圈，半晌之後說道：“從今往後我二丫只有一個親人，就是你。”

我嘆了口氣，她擠出笑臉道：“我們在牢獄裏沒有受苦，許王還算照顧我們，有吃有喝。三天前放我們的時候，三娘還說舍不得出來呢。”

我亦擠出點笑容，二丫又道：“你是不是又遭了大罪？都是我們不好，若不是我們做這些荒唐的事情，你也不會受這些罪，現在連話都說不了。我被我娘拋棄的時候，就想著這個世上估計不會再有人對我好了，可你卻為了我這般，我二丫不是個無情的人，現在說什麽也是沒意思的，反正你記著，以後不論如何，只要用得上我，刀山火海我都替你下。”

我許久無言，只默默握著她的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二丫破涕而笑，她見我神態疲倦，忙扶著我躺下：“你身子不好，快多休息。”她又將黑毛抱到我懷中，“我知道，你抱著它會好受些。”

我笑了笑，輕輕抱著黑毛，它溫暖的身軀熨帖著我，將環繞在我周圍的死亡氣味驅散了不少。

劉美一去到了晚上才回來，太醫張征比上次看上去老了許多，神色與上次極不同，看上去似有幾分悲戚。他號了號我的脈搏，開了一副藥方給劉美，劉美忙奔出去抓藥。

張征取了銀針給我放血，捏著銀針對著我的手指卻許久不下針，握針的手微微發抖，過了片刻後，開口問道：“你這幾天都在金明池？”

我點點頭，張征的眼神一變，又問道：“你可知道有個叫張儀的人？是個穿青袍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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