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皺了皺眉：“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死到臨頭還這般鬧。”他擡起眼皮看我，我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做出一副被驚嚇的模樣，守衛走到我身邊繞了一圈，又仔細查看了我周圍，突然捏住我的手，將我拉起來，我懷中的金銀落了一地，守衛一楞，“想不到你身上還有這些，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如笑納我們了。”言罷拾起了金銀元寶揣入袖袋中，離去之前又警告道：“好好在這裏待著，別在想玩什麽花樣，少給我們找麻煩，大家都愉快，也給你們留點體面。”

待到兩人走後，我費力地扶著衛王，實在沒有力氣將他挪到床上，只得將他擺正，還好兩人不敢傷他性命，只是暈厥過去了。我松了口氣，又挪到窗邊偷看，那枚玉環扔得並不太遠，只剛剛落在路上，希望有人能撿到。

我焦灼地守在窗邊，時而去看看衛王，他被打得不輕，一直沒有醒。

日上三竿之時，路的那頭出現了一個青衣小官，拾起了那枚玉環。我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暗自希望許王能夠看見。盡管希望渺茫，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不多時，門開了，我飛快地擡起頭，對上了一雙陰鷙的眼睛——盧多遜。他的手中還拿著那枚玉環，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心裏一沈，盧多遜拿著玉環走到我面前冷笑一聲，“本官倒小看了你，這東西都能送的出去，只可惜你忘記本官也見過這枚玉環。”

盧多遜看了一眼依然昏迷不醒的衛王，冷笑一聲將玉環扔在他身上，“你們就乖乖在此等著，看著新時代是如何誕生的。現在你們什麽都改變不了，就好生享受最後的時刻吧。”言罷轉身離去，對門外的兩名守衛喝道：“看緊些，要是再有任何差池，本官要你們腦袋！”

我守在衛王身邊，他還未蘇醒，連日來他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我，人憔悴了許多，臉上長出淺淺的胡茬，眼窩亦是青黑色。真奇怪，我不再害怕他，他成了我生命最後時刻的唯一陪伴，想來有些命運弄人的感受，萬沒想到是，他可能會是和我一同赴黃泉的人。

我聽著屋外的動靜，喧天的鑼鼓響起，歡快的樂聲響徹雲霄，今天是個黃道吉日，所有人深信不疑的好日子。亦是我們生死之時，那一首首歡快的樂聲是我們最好的葬歌。

直至此時，我已經無所謂生死，只是遺憾未能將父親的名譽恢覆。還有韓王，我欠他的那句抱歉也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無數次摩挲著那枚玉環，像極那夜的月光。也許這樣也好，與我與他，都好。他大約會傷心難過一陣子就會忘記我這個狠毒勢力的女人。我呵了一口氣，手心真冷，身子也好冷，好懷念帶著他體溫的大氅，那份溫暖每次都溫暖我的心。

樂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喊殺聲、驚呼聲，廝殺之聲伴隨著落在水中的聲音，猶如來自地獄的樂曲。我閉上眼睛，不想看外面血流成河的場景。新的歷史正在創造，也許每一段歷史都是用血凝成，史書上的數行字，背後是無數的鮮血和生命。在歷史中我們算什麽呢？只是連名字都不會被記錄的塵埃罷了。

門外殺聲震天，漸漸地越來越近，幾乎只有一墻之隔，門被撞開了，幾乎可以感到刀刃的寒氣，我閉上了雙眼，等待最後一刻的來臨。我仿佛看見了那日早晨回蕩在汴梁城上的雲層，還有陽光下韓王高高坐在馬背上對我微笑的模樣。

我沒有等到刀落下，而是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喊聲：“小娥？”

我扭頭望過去，雖是逆著光，我可我依然看見了那個在城門下的身影，高舉著長劍，猶如神祗一般。

我顫抖著站起來，止不住的眼淚滑落，顫抖著撲向他的懷中，不顧一切地抱緊他。如果這是生命的最後一刻，就讓我做完最後一個夢吧。

一雙手緩緩環住我，又輕輕拉開我，韓王的眼睛看著我，卻沒有太多的情緒，仿佛並不意外，只是問我：“大哥怎麽了？”

我指了指脖子比劃了一下，韓王看明白了，對身後的人吩咐：“來人，擡衛王！”

數名士兵模樣的人走了進來，將衛王擡到了一張春凳上，又擡了出去。韓王跟著一起走了出去，再也沒有理睬我。

我有如萬箭穿心，心口疼得厲害，幾乎站立不住，眼睜睜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這就是報應吧？我無聲的慘笑，拖著綿軟的身子一步步走到門外。屋外陽光刺眼，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屍橫遍野，池水之中舟船倒覆，碧綠的池水變得鮮紅，岸邊的彩綢上血跡斑駁。廝殺已經結束，禁衛軍的鎧甲在眼光下散發著光芒。死亡的氣息卻依然籠罩著金明池上。

這大約是地獄吧？我腳步踉蹌，幾欲嘔吐，恐懼漫上心頭，我像是被遺棄的花孤零零站在這片死亡之地，沒有任何人理會我。我捂著嘴站在原地瑟瑟發抖，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我努力看向天空，盡力避免看見這些屍體和血跡，顫抖著走了兩步，腳下忽然被絆了一下，身子不由撲倒在地，卻撲倒在一個僵硬的身體上，死前的驚恐深深印刻在他的臉上，身上的血跡沾滿了我的胸口。我嚇得支起身子，想要站起，慌亂之中卻怎麽也站不起來。

一雙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身後一暖，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韓王將我打橫抱起，跨過屍體，一步步往前走。空蕩無寄的心忽然有了著落，我緊緊抱著他的脖頸，任眼淚一遍遍地流，濕透他的衣襟。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著我一直走到金明池外，方才將我放下。我不肯放手，卻聽到耳後喚我的聲音，劉美站在不遠處焦灼地望著這裏，旁邊有一輛馬車，張旻站在馬車旁。

“帶她走。”韓王面無表情地說道，將我的手從脖頸處抹下，頭也不回的離去。

另一頭，鐵馬錚錚，旌旗飄揚，我曾見過的潘美、趙普都坐在馬背上，肅穆地望著金明池內。只有潘惟吉身披戰甲坐在馬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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