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完全皇帝的意思，只怔怔望著他，皇帝又道：“某些時刻，即便知道對錯也不能分，要懂得取舍，這就是做皇帝的難處。”

我望著皇帝，“我的父親就是被舍的嗎？”

皇帝沒有說話，只眼神變得柔軟些，“劉娥，你是個聰明女子，不要總和過去糾纏不清。朕本來不必同你說這些，但朕的兒子對你有情，朕不想讓他們太為難，朕也會補償你的，至於其他，你不要多做妄想。”

眼淚在眼裏打轉，我生生咽下哭泣地沖動，對皇帝道：“萬歲既然擔心，民女為萬歲開道吧。”說著我大步邁向花園當中。花園中奇花異草爭奇鬥艷，開得甚是繁茂，我走到當中開得最妖艷的花朵旁輕輕一摸，忽而四周暗了下來，頭頂上的帷帳當真落了下來，將我牢牢罩在當中，什麽都看不見。

我有一絲慌亂，片刻後聽到皇帝怒喝之聲，近乎是同時，有人拉動帷帳。不久後就聽到秦王憨厚的笑聲：“皇兄受驚了！”

皇帝冷聲道：“你這花園裏的帷帳是為了等朕的嗎？”

秦王忙道：“臣弟不敢，臣弟這幾盆花是個稀罕物，為了保暖也防止有人偷摘才設了這麽個帷帳。”

“是嗎？你幾時對花草這般上心了？朕倒是記得元佐對花很有興趣，元佐，你怎麽沒賞花？”皇帝問道。

帷帳漸漸掀開，我終於從裏面爬了出來，衛王瞧著我無事，回皇帝的話道：“剛才來得急，還沒來得及看。”

“是嗎？那可惜了。”皇帝的語氣裏沒有一絲可惜之意，他對秦王道：“廷美，陪朕回宮。”

秦王一楞，“皇兄有何吩咐？”

皇帝冷冷一笑，“你不願意？今天朕和朕得三個兒子都只身來此赴會，皇弟難道都沒膽量陪朕回宮？”

秦王忙堆起笑臉，“皇兄這話說得臣弟惶恐，臣弟怎麽會不敢去宮中，只是剛踢完蹴鞠一身臭汗，怕腌臜了皇兄。”

皇帝一手扶住秦王，淡淡說道：“宮中有湯池，臣弟盡管去洗。”

秦王哈哈一笑：“那就叨擾皇兄了。”

韓王從帷帳中拉起我，關切地上下打量我，“可有哪裏不舒服？”

我掙脫開他的手，冷聲道：“謝千歲掛懷。”

韓王不解地看著我，我不敢看他，一步跨到了游廊上，衛王站在另外一頭默默望著我，神色平靜如常。許王剛剛走來，背著手站在遠處看著我們三人，嘴角掛著笑意。

我遙遙沖著衛王和許王福了福身子，轉身往大門處奔去。我不想見到他們任何人，不論是誰，他們的父親禦筆一勾，勾去了我父親的性命。

心口很痛，近乎滯澀，一腳踏出秦王府門外。陽光刺眼，紮得我淚流滿面。

我不知道怎麽走到了汴河旁，汴河上泛著金光，仿佛滿河都是碎金子，河面上的船舶來往如織，他們都有各自的去處，而我卻不知該走到哪裏。

我想回家，我想念千裏之外故土，並不高大的城墻裏，是世代居住在此的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並不繁華。它散發著濃烈的辣味，還有酸酸的泡菜味，街頭巷尾裏是孩童嬉戲的笑聲，被腳步打磨的極光滑的青青石板路旁，是一個個老茶館，說書人在當中拍案。還有老戲臺上，披彩穿花的人演繹一段段悲歡人生。

夕陽西下，陽光透過碧紗窗落在竹制的躺椅上，我坐在父親的膝頭，咿咿呀呀一句一句念著自己不懂的詩句：掩淚空相向，風塵何處期。

我喃喃念起這首詩：“故關衰草遍，離別自堪悲……”

“路出寒雲外，人歸暮雪時。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掩淚空相向，風塵何處期。”忽而聽到有人接過我的話，“小娘子，你送人嗎？”

我愕然望去，只見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我不遠處，身穿玄色瀾衫，頭戴軟翅襆頭，神情關切地看著我，“小娘子，該走的人終究留不住，哭也無用。”

我不知他是何人，只擦掉眼角的淚水，低頭匆匆而去。那名男子忙道：“走慢些啊，莫要掉入河裏。”

我越發覺得古怪，前幾次有人搭腔，總有意想不到壞事發生，當下有些心慌，腳下步子更急，一不留神人撞了個滿懷，當即嚇得忙擡頭，卻聽到韓王的聲音，“小娥。”

那聲音猶如天降，我擡頭望去，果真是韓王，溫柔地沖著我笑。

剎那間，眼淚湧出擦也擦不幹凈。韓王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他還穿著那身行頭，衣服上沾滿了汙漬，找不到幹凈的地方，只得解開綁在手上的繩子，挽起衣袖露出裏衣給我擦眼淚，我見他這副模樣又有幾分好笑。

正在此時，那名男子走過來施禮道：“參見韓王千歲。”

韓王一楞，忙還禮道：“呂公。”我止住眼淚看了看那個呂大人，韓王素來不拘小節，卻對此人這般恭敬。看他形容儒雅，留著一把絡腮胡，恭敬地站在韓王面前。

韓王見我望著呂大人，忙對我道：“這是右諫議大夫呂端呂公。”我福了福身子，“民女劉娥見過呂大人。”

呂端圓圓的眼睛裏流出笑意：“原來你就是劉娥姑娘，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我知道他的何意，心裏有幾分不悅，語氣生硬地說：“呂大人見笑了。”

呂端不以為意，只笑著對韓王道：“適才某以為劉娥姑娘送別朋友，心中傷感，故而勸了兩句，不想驚著姑娘了。”

韓王握住我的手對呂端道：“多謝呂公費心。”

呂端看著韓王握住我的手，笑瞇瞇道：“如此老夫就先行告辭了。”言罷轉身離去。

韓王卻道：“呂公，小王有一事想要請教。”

呂端站住了，恭敬道：“請千歲示下。”

韓王道：“聽聞父皇曾問過呂公是否能封乳母為夫人？”

呂端笑道：“此事的確問過某。某回聖上說：以前漢唐朝代跟現在不同，那個時候或者是因國大，或者是因為名聲好，才那樣做的，都是事出有因的。可以這麽說吧，法無定法，禮無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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