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皇帝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聲音聽起來有些感傷，“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叫朕父親了。都在叫朕父皇，叫朕萬歲……劉娥，你做錯事，你父親會處罰你嗎？”

“會。民女做錯事時，家父也會狠狠責罰民女。”我低頭回道。

“那你恨你父親嗎？”皇帝問道。

我搖搖頭，“不會。”

皇帝沈默片刻後問道：“你害怕你父親嗎？”

我又搖頭，“不害怕。”

“那你說朕像你的父親，為何又害怕朕？”皇帝盯著我的眼睛問道。

“萬歲是人君，掌握天下蒼生生死，天下眾人皆都害怕萬歲，此乃是萬歲的威儀。”我伏首又道。

“威儀？在所有人心中，朕就是只是個有威儀的人，人人害怕，家變成了天下，父親變成了父皇。”皇帝的眼神有幾分蒼涼，“大概誰都不敢對朕講一句真話了吧。”

我默然無語，只輕輕擦拭矮幾。

窗外變天了，天色暗了下來，烏黯黯的雲頭湧動，醞釀著一場大雪。

皇帝擡頭看了一眼屋外，依然伏案批閱奏折。許久不曾有話，宦官和宮女守在門外，隔段時間會有人進殿換上一杯熱茶。屏山半掩，只有香龕裏繚繚散發著香氣。

我跪在矮幾旁磨墨，時不時偷眼看看窗外，透過窗戶上的明瓦，可見烏雲密集滾動，似乎隨時會有雪飄落下來。我很憂心殿外的韓王，不知他穿著單衣跪了這幾個時辰身體可受得了。

我很想請罪在殿外陪他左右，可皇帝的性情多變，我害怕弄巧成拙，激怒皇帝惹來更大麻煩。正當此時，殿外傳來說話的聲音，聲音很大。皇帝目光微冷，擡起頭問道：“何人在殿外喧嘩？”

宦官忙報：“啟稟萬歲，秦王殿下求見。”

皇帝微微一楞，“秦王？”

話音剛落，就聽見秦王爽朗的笑聲，“皇兄，臣弟來了。”

皇帝放下了禦筆，笑了笑：“四弟，怎麽想起來看為兄？來呀，給秦王看座。”立即有宦官端來太師椅請秦王坐下，送上了熱茶。秦王接過茶滋了一口，方才坐下，“還是皇兄這裏的茶好喝，比臣弟王府裏的強多了。”

“四弟若是喜歡，待會朕讓人給你包上送到府上去。”皇帝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秦王笑瞇瞇的捋捋胡須，“那臣弟就不客氣了，順便把上次那幾樣果子點心也一並包上些。”

皇帝瞥了一眼宦官道：“按秦王說的辦。”宦官應聲而去。

秦王笑得鼻頭紅亮，“皇兄莫要笑臣弟貪嘴，臣弟也就好個新鮮好玩。”

皇帝笑了笑，“哪能呢。”

“皇兄你日夜操勞國家大事，臣弟卻不能為皇兄分憂，臣弟每每思及甚是慚愧。”秦王掩著臉，甚是慚愧。

皇帝卻笑：“四弟你從前戰功累累，為朕立下赫赫功勞，朕從未忘懷。如今臣弟可以休養生息，朕的心中也甚是寬慰。”

秦王哈哈一笑，“臣弟比皇兄年輕，卻比皇兄貪圖安逸，若是母親大人尚在，定要罵臣弟懶惰。”

皇帝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卻笑著端起了茶盞，慢慢呷了一口：“四弟今天來有何事？莫不是專程要茶喝的？”

“啊呀，倒還真沒什麽正經事，就是在家中玩得無聊，想起那天在衛王那裏見到的歌女，就想找她來給本王唱個鼓詞解解乏，卻找不到人。皇兄知道臣弟這人最是執拗，所以找了一下午找到了這裏，剛進來就看見他們兩跪在門口，嘖嘖，這大冷的天，就穿個單衣，臉上凍得發青。”秦王摸著肚子，嘆了口氣。

“你來給他們兩個做說客的？”皇帝不動聲色的問道。

“不，臣弟說過了，臣弟只是來找這個姑娘給臣弟唱曲。”秦王手指向我，笑瞇瞇地說道，“皇兄，你將她留在這裏，莫非也是想聽她唱曲？”

皇帝的臉色有些難看，掃了我一眼，“四弟親自來找她，只是為了唱曲？”

秦王極認真的點點頭：“是啊。”

“門外那兩個，有沒有說為何在那裏罰跪？”皇帝指著門外問秦王。

秦王搖搖頭，笑瞇瞇道：“皇兄調教皇子，自然是有皇兄的道理，臣弟豈敢亂問？”

皇帝冷哼一聲，又道：“那兩個人和她的事情，你想必聽說過了。”

秦王看了我一眼，哈哈一笑：“自古少年多風流，何況這兩個孩子都氣度不凡，喜歡美人也是尋常之事。若是臣弟年輕個幾歲，說不定也要爭一爭呢，皇兄難道為此事動怒？”

皇帝冷冷說道：“四弟覺得是為兄小題大做嗎？”

秦王連忙道：“臣弟可沒這麽說，只是這一下午罰也罰了，兩個孩子凍得那樣，萬一凍出病來，落下病根倒也不好。再說那陸英斷案，盡是胡攪蠻纏，明明是個調戲民女的案子，卻一直東拉西扯逼問，生生逼得人沒辦法，才把他們兩個人牽扯進來。也不完全是他們的過錯。”

“哼，說到底還是他們自己不檢點才被人抓了把柄。”皇帝又拿了茶盞，掀開茶蓋又放下，皺著眉道：“茶沒了。今天是怎麽回事？連朕喝口熱茶都沒有。”

還是之前的那個小宮女哆哆嗦嗦上前送茶，皇帝見她害怕的模樣皺皺眉頭道：“怎麽又是你？”

小宮女忙趴在地上道：“萬歲饒命。”

“行了，行了，出去吧。”皇帝不耐煩地招招手，小宮女如風大赦，忙退出去。

皇帝將茶盞打開又扔到桌子上，對我道：“你去給朕倒杯茶來。”

我道了聲諾，退到殿門邊倒茶，偷眼看了殿門外，韓王和衛王果然如同秦王所說直挺挺跪在門外，臉色發青，如被風吹透了一般，看起來甚是不好。我偷偷問小宮女能不能給兩位千歲拿點取暖的東西？小宮女臉都嚇白了，急忙擺手。

我只得端著茶送進了內室，將茶奉到皇帝手中。皇帝接過茶，看了我一眼問道：“看到了？”

我微微一楞，旋即明白，輕輕頷首：“是。”

“還活著嗎？”皇帝漫不經心地拿起茶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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