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我低著頭說道。

“那你為何不向朕求情？”皇帝拿著茶盞看我，眼神甚是古怪：“他們是為了你受罰，你卻不肯為他們說一句話，未免也太無情了。”

我跪下來道：“民女不是不想求，是不敢求。”

“你怕死？”皇帝笑著刮開茶杯上的浮沫，“倒也是人之常情。”

“民女願意代兩位千歲受過，只是怕萬歲降罪遷怒兩位千歲。”我伏地道。

“是嗎？”皇帝放下了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此事倒也容易，朕就成全了你。來呀，讓衛王和韓王都進來，劉娥，你去殿外跪著吧。”

我叩拜退出，秦王有些著急，“皇兄，不是說好臣弟帶她去唱曲嗎？”

“朕幾時應了你？”皇帝反問道。秦王一時語塞，“這，這……”

韓王和衛王進了大殿，神色極差，宦官立即送上了大麾和手爐，將兩人裹的嚴嚴實實。韓王見到我，嘴角微微勾起笑容。我亦笑了笑，退到殿外他們之前下跪的地方跪下。

韓王和衛王甚是詫異，“這是怎麽回事？”

“是她願意替你們受過。朕準了。”皇帝的聲音從內室傳來，“你們都給朕進來。”

兩個看了我一眼，極其不情願地走了進去，大殿的門關上了。

我獨自一人跪在殿外，周圍很安靜，擡頭就可以看到“文德殿”的匾額，四周很安靜，只有當值的侍衛和宦官站在殿門下。風很大，天色已黑，烏雲與夜色融為一體，不多久揚起了雪，四面八方的灑落，好似鹽屑一般。

宮燈一盞接一盞點亮華宇樓臺，宛如星辰一般。雪薄薄積在身下，我用指尖在雪地上隨意塗抹，我想念父親和母親。膝蓋真疼，從小到大也沒這般跪過，哪怕是在雙親雙亡後，大伯不許我跪太久，怕我落下病。

可我今天已經跪了整整一天，忽然想笑，原來在宮裏的人第一件事是要學會如何下跪。皇權大約是不計其數的人膝頭跪出來的吧？好冷好冷，又想起劉美，不知此刻他急成什麽樣子。他買我入門，卻一直在被我牽連，若非我，他還會留在蜀中，還叫龔美，挑著貨郎，興許已經娶妻生子。伯母罵我是喪門星，想來也是有道理的，其實細想以來，所有人都是被我牽連在其中的，不論是否我是我本意。皇帝說我紅顏禍水，大約也是對的。

我仰著面看天，雪越下越大了，可以隱約聽見文德殿內似乎有爭吵聲，不知道是不是韓王在沖撞皇帝，我很害怕，我怕他因為我受罰。我已經積欠他太多，若是他再為受罰，我該怎麽辦？

我的頭越來越燙，自我進汴梁以來，總在生病。總是舊病未除又添新癥。身上的傷扯著疼痛，才令我清醒一些，可是周身的冰寒已經讓我漸漸失去知覺。

我喃喃念著韓王的名字，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要撐下去，可是終究體力不支，我慢慢倒在地上，倒地之前我看見文德殿的門打開了，一個身影從裏面沖了出來，似乎是韓王元休，心忽然一松合上了眼睛。

頭很痛，快要裂開。渾身上下都很痛。還很吵，隱隱約約一直聽見有人在說話。眼皮很沈重，我幾乎費了全身的力氣才睜開了雙眼。明黃的綃紗帷帳垂落在四周，身上蓋著柔軟的蠶絲夾被，懷中似乎還有暖爐，在我身邊站著一個老者，滿臉胡須，正在對我施針，見我醒來拔下銀針，走到帷帳外，“啟稟萬歲、諸位千歲，劉娥姑娘已經醒了。”

近乎是同時，我看見韓王第一個沖進了帷帳，隨後跟著衛王、秦王和皇帝。幾個人湊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皇帝問道：“人怎麽樣？”

“即似沈似伏，重按實大弦長之脈象，是為牢脈，不太好，之前舊疾甚重，此番又受寒，加之之前寒癥未除，脈象兇險。”太醫回話道。

“張征，人朕就交給你了，不治好朕唯你是問。”皇帝的聲音依然冷漠。

“老臣領旨。”張征跪下道。

我看他跪下，覺得膝蓋一陣疼痛，人倒清醒了一些，這裏莫非是文德殿？我睡得是皇帝的臥榻嗎？韓王見我有些動靜，忙道：“小娥，小娥，你怎麽樣？”

我用力眨眨眼，喉嚨火燒一樣疼，一句話也說不出。衛王看了我一眼：“張太醫，她似乎不能說話。”

張征點頭道：“是的。她現在發高熱，諸位千歲請讓讓，免得沾染病氣。”

秦王略略往後一退，衛王和韓王像是未聽見一般，依然圍在床前，皇帝見狀冷哼一聲，“叫幾個宮女來服侍。”

衛王抱拳施禮道：“父皇，此乃是萬歲休息的地方，劉娥不宜在此長留。依兒臣之見，不如帶到宮外。”

皇帝冷笑一聲：“這會你不怕她死了玷汙朕愛民如子的名聲了？”

衛王不做聲，韓王也施禮道：“父皇，兒臣也以為，應該帶到宮外。”

“你又怕朕處罰你的心上人？”皇帝皇帝踱步到我面前，撩開紗簾看了我一眼，神色譏誚，，“劉娥，朕今天因為你險些落了個千古昏君的惡名。現在朕的兒子都把朕當成惡人，生怕朕如何處罰你。”

我張了張口，竭力擠出話來，喉嚨痛得仿佛有數把刀刮過，終於擠出了兩個字：父親。

眾人都楞了，皇帝看著我，柔亮的宮燈照著他的臉，他的顏色稍霽，轉過背去，走回到批閱奏折的矮幾前提起禦筆批閱奏折，“你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張征，你聽千歲的吩咐。”

“老臣遵旨。”張征作揖叩首道。

我不記得是怎麽回到家中，一直半夢半醒，只隱約記得被擡到馬車上，韓王和衛王為了我該去哪裏說了兩句，我說了一個家字，便在無聲息。韓王和衛王的臉輪流出現在我眼前，不肯讓我睡去。

到了家門口，張旻敲開了門，劉美唬了一跳，門外燈火通明，兩輛馬車停在門口，李移和張旻同時站在門口，劉美有些著慌：“兩位大人，舍妹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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