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王見韓王如此，也不多留，只派了數名宦官伺候，便起身離去。韓王也不客氣，留在我房中照顧我，只是他並未照顧過人，在我身邊忙得緊，一會問我是否該用藥，一會又想起什麽讓廚下給我做吃食。又嫌許王府中的廚子手藝不好，叫人回自己府中叫廚子來。一時又想起

怕我受寒，一疊聲的要加炭加被子，又怕被子太沈，逼著要最好的羽絨被。不到半日，許王府上下被折騰的人仰馬翻。

許王並未發話，倒是在旁邊的二丫看不過眼，對韓王道：“千歲，您歇會吧。小娥姑娘須得靜養，這會子功夫門開了許多遍，寒氣進來，一個正常人都受不住，何況是她。”

韓王聞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丫問道：“你是何人？許王派你來伺候的嗎？”

二丫頭埋得更深，“民女二丫，是，是和小娥姑娘一起關在獄中的。”

韓王的眼睛盯得更牢，走到她面前道：“擡起頭來。”

二丫依言擡頭，韓王打量了她一會道：“你將獄中之事慢慢與本王道來。”

二丫應了，將獄中的事情一一向韓王稟明，他的眉頭緊蹙，邊聽她說邊望向我。我服了藥，倦意正濃，正在半夢半醒之間，耳邊偶爾捕捉到一兩句話，聽得並不真切。她說到後來，我已經睡過去，只隱隱覺得有人握著我的手，喃喃說了幾句話，卻聽不清楚。

再醒來時，已是夜幕低垂，屋內燈火並不明，只一盞燈火如豆。二丫不見蹤影，倒是韓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借著火光看書。他看得認真，隔著碧紗櫥可見他的側影，燈火映著金線交織衣袍上，隱隱閃著光芒。眼瞼低垂，修長的手指劃過薄脆的書頁。

他的身影和父親的身影交疊，記得年幼之時，有一回我發燒，也是這般時刻，我醒來，屋中無人，只餘父親一人坐在旁邊守著我，手裏也是拿著書冊貪看。

我低低喚了一聲父親，他忙扔下手中的書冊走到我身邊，“小娥，你好些了嗎？可想喝水？”

我微微點頭，他小心地將我扶起，再端來茶碗，用銀匙一勺勺餵我。銀匙攪起一片碎色銀光，像極了那年的月色。

那年中秋，月色極好。因是父親的壽辰，故而母親張羅了許久，要為父親好好過個壽辰。那日清早，母親就親自下廚，打算為父親搟一碗壽面。我則在書房裏背誦《忍經》，父母膝下子嗣單薄，父親一向將我當兒子養，以慰天年，平時多教我讀書習字，少讓我學針織女紅。若非母親堅持，只怕我也會男孩子一般摸爬滾打長大。

可是父親到了晌午卻未回來，母親甚是不安，只哄著我吃了一碗漿水面，吩咐家人去打探消息。母親已經將菜熱了又熱，可是家人也遲遲未歸，日頭偏西之時，母親的臉色越發不安，她帶著我去了後花園裏，找了一處假山讓我藏在裏面，又塞了些點心、水壺並銀錢給我，對我道，“小娥，你在這裏藏好，如果不是娘親自來叫你，不論誰喊，你千萬不要出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聽到什麽動靜，都不準出來。假如爹娘三天後都不來，你想辦法從後院裏溜出去，到你大伯家去。”

我很惶恐，不知母親的意思，母親卻輕撫著我的頭，笑得雲淡風輕，“小娥，你要記著，你是爹娘的女兒，不論到哪裏都是一樣。不要害怕，一定要忍，你爹讓你背《忍經》，就是為了讓你牢記這點。”

她抱緊我幼小的身體道，“小娥，不論將來如何，你一定要活著。”

我抓著她的手不肯放，母親卻用力將我塞進那個逼仄的黑洞裏，用力將洞口堵上。假山洞裏很黑，頂部只有一線光亮，我摸索地坐在那道光亮下，看著外面。

我一直坐到天黑，就在我坐得不耐煩，打算出去之，聽到了外面的聲音，那是我此生都無法忘記的夢魘，家人的哭喊在士兵冷漠的呼喝聲中如此渺小，我未曾聽過如此多的碎裂聲，瓷器、木器、石器、鐵器還有許多我聽不出來的東西，在哭喊聲中不停碎裂，震耳欲聾。我渾身篩糠般地發抖，只盯著頭頂那抹縫隙，一枚飽滿圓潤的月亮懸在天際，正是萬家團圓的好日子。

數日後，這破裂之聲才慢慢平息，我已經餓得奄奄一息，水和點心已經盡數下肚，我使出渾身力氣才將堵在假山口的石頭推出一道縫隙，從裏面爬了出來。

一切面目全非，我眼前的一切無異於地獄，所有的一切都被打成齏粉，連同擺在廊下的花草，都碾做泥。空空蕩蕩，所有曾經掛在墻上，擺在架子上的物件都已經消失不見，連同父親的書架，還有我未及收起的玉鎮紙——那是我十歲生辰時，爺爺特意托人在邊疆淘換來的。

我爹娘的房間裏看見母親，她高高懸在的房梁上，三尺白綾寄托著她的不甘。她穿著紅衣紅裙，打扮得如新婦一般，意圖化作厲鬼，對抗這個世界的不公。

我不知道害怕，對我而言，那房梁上的人，不是可怕的惡鬼，而是我的母親。我撿起一個凳子墊著腳，試圖將她放下來，可是我的力氣小，沒有辦法。

我只能按照母親的囑托，從後院偷溜出去，跑到大伯家裏。大伯母像見鬼一般躲得遠遠的，我很平靜地向她訴說完一切後，她嚇得渾身哆嗦，瘦小的身子如一只煮熟的蝦，只派了兩個家人陪我回家。

我拿出所有母親給我的銀錢，為母親收殮入棺。我沒有哭，我要等父親回來，我不能讓他失望。撐不下去的時候，我默默背誦《忍經》，告訴自己一定可以忍過去。

可我最終沒有等到父親回來，卻等來了大伯疲憊的身軀，他告訴我，要帶我去見父親。我很高興，換上最幹凈的衣裳，跟著大伯一起，進了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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