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終沒有見到父親，我只見到了他的身軀，安靜地躺在地上，一領竹席卷著他單薄的身軀，臉上斑駁的傷痕顯示他生前所遭受過的苦楚。他沒有挨到我來，聽義莊的人說，他的身上早被打得潰爛，骨頭盡都折斷，只是為了等我，苦苦熬著最後一口氣，卻最終沒有等到我來。

我失聲痛哭，死死抱著父親的手不肯放。我不讓他們入殮，我失去了一切，父親、希望、今生唯一的依靠。

我不記得是怎麽回的大伯家，只記得數日後，我一身素縞跪在他們的墓前，眼淚早已哭幹。那個薄霧彌漫的早晨，我聽到伯母和伯父的爭吵聲。伯母尖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膜，“今天不追究不代表日後不追究，那個丫頭始終是個隱患，絕不能留在我們家！”

伯父的聲音很疲憊，我聽不清他說些什麽，只聽到伯母更加尖銳的聲音，“絕對不行！”

伯父看了我一眼，急忙拉住伯母，示意她小聲些，而伯母卻越加大聲，“你若說不出口，就我來做惡人，反正不能害我們一家人。”

我心裏明白，伯父家中再無我遮風擋雨之所，只得默默盤算著該去何處。可我沒有想到，當天晚上，伯母會將我賣給龔美。五兩銀子定了我的人生。

我哭得極傷心，抱著父親向他訴說我的思念和委屈。他溫柔抱著我，聽我訴說這些年的苦楚，那些漂泊在外的日子，一次次磨破雙腳，一次次受人欺淩，在路途上風餐露宿，時常食不果腹，無瓦遮頂，淋著大雨在漆黑夜裏蹣跚於泥濘的小路。這些都不算最苦，最苦的是在午夜中驚醒，想念他和母親，卻只能默默落淚。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說了多久，直至倦乏才沈沈地躺下，手裏依然不肯松，緊緊握著父親的手。

這一夜我睡得極沈，自爹娘走後，第一次睡得這般沈，仿佛又回到小時候，心中無掛礙，一夢到天明。

純金制猊獸裏沈水香若有似無，熏籠裏的炭火經過一夜，化作一盆灰白。天色漸明，日頭東掛，我的眼睛酸澀晦暗，是因為昨夜哭得太多的緣故。

掌心裏依然有握著父親手的感覺，我陡然心驚，扭頭望去，韓王坐在床邊和衣而眠，一只手掌被我握在手心裏中。我忙松開手，卻又有些許舍不得，我以為昨天夜裏是一場夢，卻不想握著的是他的手。那時我抱著父親哭訴時，大約也是他吧？我有些惴惴不安，忙細想昨夜說了什麽，卻甚是模糊。那時那刻以為見到了父親，便忘了所有。被了這些年的《忍經》，卻始終忍不住。

我這邊廂手動，那邊廂韓王亦蘇醒過來，揉著眼睛看我，“醒了？”

我微微頷首，他起身敲了敲酸脹的身體，叫人進來服侍我洗漱。

我睡了一夜，精神極好，韓王倒有幾分疲倦，小宦官服侍他漱了口，用牙刷擦了牙，又用帕子擦了臉，方才陪坐到我身邊，又問我：“餓嗎？”

我已然忘記上一餐是何時所用，忙點點頭。韓王令小宦官去傳早飯，又囑咐他們去問湯藥。

許王府中的早飯品類花樣甚是豐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韓王親自為我盛了碗雞茸粥，吹吹涼放到我面前。

我將那碗粥吃完，他又遞給我一塊餅，那餅做得很精致小巧，和外面的粗陋完全不同，夾著剁得細碎的肉糜，令人垂涎欲滴。

我吃完了那塊餅後，韓王又要給我添粥，我忙道：“不用了。”

韓王問道，“吃飽了？”

我點點頭，他這又逼著小宦官去催藥，只字不提昨夜，仿佛從未發生過一般。

我問道：“千歲不用些嗎？”

韓王一笑，“那也喝點粥吧。”在旁邊伺候的小宦官忙為他舀了碗粥。

韓王隨便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吩咐小宦官們撤碗。

用過早飯，韓王又一疊聲催藥，湯藥很快送來了，是二丫送來的。她比往日看起來精神，圓圓的臉上神采飛揚，見到我甚是高興，只是不像往日那麽隨便，恭恭敬敬將湯藥呈了上來。

韓王接過湯藥，用銀匙輕輕攪動，極自然地舀了一勺藥餵我。我臉上飛過紅暈，“我自己來吧。”

他笑了笑，對二丫道：“你來吧。”

二丫忙接過湯藥，一匙匙給我餵藥，韓王在旁邊看著我，我此刻病容懨懨，數日未曾理妝容，想來實在難看。不免捋下青絲遮臉，甚怕他瞧見我容顏。

韓王見狀吩咐小宦官取梳洗妝盒過來，待我喝完藥，小宦官捧了妝盒過來，二丫幫我梳了頭，抹了脂粉在我臉上，她雖然手巧，卻對化妝打扮甚不在行，不一會我在銅鏡中看到自己的眉一長一短，臉上的兩坨顏色甚是紅顏，口脂塗得太厚，血盆大口甚是嚇人。頭發也梳得不倫不類，發髻偏斜倒也罷了，只是許多頭發松散，不一會盡數落了一肩。二丫卻很滿意，不住讚賞我美貌。韓王在旁邊幹咳了數聲才忍住了笑。

我實在看不過眼，只得拿了絲帕抹去臉上妝容。我尚在病中，身上力氣不大，抹去妝容已費了許多力氣，掙出一身汗來。著實沒有力氣在塗抹脂粉，只得罷了。

韓王在旁提起筆，笑道：“不若我幫你試試？”

我微微一怔，擡起素臉闔上雙眼，感到有指尖托住下巴，輕柔的筆落在眉間，癢癢得。臉上的每個角落都被輕柔地拂過，他的指尖若有若無的掠過臉頰。許久後，方才聽到韓王說：“好了。”

我睜開雙眼，二丫捧著鏡子站在我面前，我見到鏡中人輕畫柳眉，淡抹脂粉，點著一抹紅唇，眉心裏點著一朵梅花，透著素凈，又很俏麗，與往日裏濃妝艷抹甚是不同。

二丫在旁讚道：“真好看，比我畫得強多了，千歲畫得這般好，是經常幫人畫嗎？”

這種話旁人斷然是不敢問的，可二丫不懂，她問的韓王有些不自在，提著筆僵在半空，身後的小宦官忙舉手接過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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