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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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離還記得幾年前,那時他剛能化成人形不久,偏要下山去玩耍,於是喝得醉熏熏得跟萬枯兩人一同在青樓裏胡鬧的日子。

如今他獨自去了山下的小鎮,一個人走過了他們兩個曾經一起走過的路,青樓早已改成酒樓,嬰離進去問老板要了一壺酒,坐在角落,一人獨飲了起來。

他記得當時自己借著酒勁對他占盡便宜,那人隱忍不怒的樣子。他記得那人喜歡在自己的發間輕輕撫摸。

酒很涼,心很燙。

微醺時,他又看見了一個身穿一襲黑衣的人,臉頰通紅,在寒夜的街上將他一把摟住,然後獨自趴在桌上一臉委屈的對著自己吐露著壓在心底,那些不為人知的心事。

兩個人影在嬰離面前重疊,他已經看不真切,那究竟是誰?他快連自己的心都已經看不清。

一壺酒已下肚,卻難解他心裏的愁,這時想起曾經萬枯說過的一句話:也許酒並不能解愁。

剛想問老板再要一壺酒,恍惚之間卻看見一個人自遠而近,最後坐到了他對面,並且手裏拿著一個酒壺,說:“喝我的吧。”

嬰離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輪廓,但是那人滿身的酒氣可一點不比自己身上的味小,欲開口問來人,想想還是作罷,反正酒醒時分,一拍兩散,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嬰離接過酒壺喝了一口,那人的酒更烈,咽下時像是火燒一般,可是卻依舊叫人忍不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對面那人突然開口說了這麽一句。

嬰離將含在口中的酒咽下,說道:“抽刀斷水水更流,酒杯消愁愁更愁。”

對面之人眼光看著一處發呆道:“你身邊的人那麽多,自然不會缺我這一個。”

嬰離接道:“你曾經無情的將我推開,如今卻又強硬的將我拉回來,到底是何用意?”

對方又說道:“我想離你遠遠的,但是時間長了又想你。”

嬰離皺眉,問道“你在說些什麽啊?”

對方反問:“那你又在說些什麽?”

兩個人皆是楞了楞,最後相視一笑,在空中舉杯相碰。

倆人就這樣毫不搭嘎的說了一句又一句,各自說著各自的故事,終究是心裏的傷痛還是這灼人的烈酒將這不相幹的兩人拉到了一起。

那人開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嬰離第一次聽到這句話,輕聲重覆著:“生死相許……”

說完兩人同時放聲大笑,笑這蠢話,也笑自己依舊犯傻。

對面的人一口飲盡杯中之酒,“你知道麽,一個人其實是很累的。我一個人守著我們兩個人的記憶,然後在心裏偷偷地跟他白頭偕老,跟誰都說不得。”

嬰離笑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只顧喝酒,沒有答話。

直到酒壺見了底,那人才說要離開,只見他拎著空酒壺晃晃悠悠的走,沒走幾步卻又返了回來,將桌上放著的一把折扇拿起打開看了看又合上,擡頭對嬰離笑道:“我的扇子,忘了。”

“你這扇子倒是挺好看的。”

“是麽,曾經將他送給我的人怕是都已經忘了,只有我還將這扇子當個寶貝似的舍不得丟掉。”

嬰離嘲笑他,“那你這不是自欺欺人麽?”

“是啊。”那人也不生氣,只是看著手裏的折扇,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許多酒的緣故,眼眶有些濕潤,“我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明明是個不懂感情的人,卻偏偏還要來摻和這人間的□□,以為能將情愛看透,卻不想竟越陷越深。”

夜裏,回虔靈山的路上風有些大,吹的嬰離迷了眼,不知怎的就突然想起剛才那陌生人說過的話:一個人其實是很累的。我一個人守著我們兩個人的記憶,然後在心裏偷偷地跟他白頭偕老,跟誰都說不得。

一個人其實是很累的……

自己從前魂魄不全,記憶丟失,不知道萬枯那時候是否也是一個人守著他們兩個從前的記憶,然後小心翼翼地同誰都說不得,痛苦酸澀都一個人品嘗。

深夜,萬枯準備休息時嬰離才醉醺醺的回來了,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連路都走不穩了。

嬰離左歪右晃的朝萬枯走過來,隔著很遠萬枯便聞見了他一身的酒氣和不知哪裏沾染上的脂粉氣。等他走近,味道就更加刺鼻,微微皺眉道:“你下山了?”

嬰離一步沒走穩,撲通一聲跌了下去,正好摔在石床邊上,他索性就坐在地上順勢將頭枕在了萬枯腿上,聽見上面傳來萬枯的聲音:“怎麽喝成這幅樣子回來?”

酒醉的嬰離此時一臉潮紅,雙眼無神,看什麽都不聚光,他擡起頭也不答話只是盯著萬枯的臉瞅了很久很久,然後突然躥起來直接就撲到了萬枯懷裏,嗲聲嗲氣的好似在撒嬌一般,叫了一聲:“師父……”

萬枯沒來得及躲閃,下巴被他的頭頂撞了個正著,險些將舌頭咬斷。萬枯被他這一撲,整個人沒撐住直接向後一躺,兩人就倒在了石床上。

這一聲“師父”萬枯好像有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了,甚至覺得有些陌生卻又覺得格外熟悉。仿佛把他帶回了曾經的時光裏,曾經一去不覆返的時光裏,曾經親手被他毀於一旦的時光裏。

萬枯想把身上壓著他的人推到一邊去,卻發現越推懷裏的人把他抱得越近。他發覺壓在他胸口的人這麽抱起來渾身冰冷,像是冰塊一樣,再看看自己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可是即使這樣他也想用自己本就不多的溫熱將他溫暖。

於是兩人就這麽躺著,直到萬枯發覺懷裏的人好像已經睡著,才用了好大的力氣將這人移開,然後讓他在床上躺好,又給他蓋上虎皮毯子,又給把他不小心跑進嘴裏的幾縷頭發拽出來。這才發現自己一邊的肩膀已經被這人壓得酸痛不堪。

嬰離睡得不好,眉頭緊了松,松了又緊,反反覆覆。

萬枯就只是看著他的睡顏什麽都不做,漸漸的便讓自己的心安逸下來。

他回憶著和嬰離第一次相遇的場景,和兩人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那時自己是個囂張跋扈的捕妖人,而嬰離也是個自以為是小蛇妖。想著當年嬰離自己變出來一個長得極醜陋的怪物來追殺他自己,騙得萬枯去救他,然後又趁機偷了他的東西引得他不得不再次返回去,最後還用靈匙威脅萬枯收他為徒。

想到此處,萬枯不禁失笑,想想自己還不是一樣的傻,明明看穿了他的把戲卻還是順著他的劇情往下演,明明知道擁有靈匙的人就是捕妖人的情劫,還是沒有忍心當場殺了他。就這樣他們一起經歷了很多很多事,走過了很多很多年。只是到沙城的路真的太遙遠,時間也過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以至於最後……

無論怎麽說,他知道自己的確不是個好人。

剛想到這裏,嬰離突然發出了一聲囈語,沈浸在回憶中的萬枯沒聽清楚,便將臉湊近了去聽,“唔…師父……”

“師父……”

嬰離不知夢到了什麽,一聲一聲的叫著他,萬枯在他耳邊輕聲安慰著:“嬰離,我在。你不要怕,什麽都不用怕。”

嬰離漸漸安靜了下來,萬枯以為他重新睡過去了,卻沒想到一擡頭就看見嬰離正睜著一雙眼呆呆地看著他。

看他恍惚的眼神,萬枯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清醒了,便試探性的叫了一聲:“……嬰離?”

嬰離立時一臉委屈的要哭的樣子,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師父……我好難過,我真的好難過啊……”

萬枯看著嬰離這幅樣子,鼻頭也忍不住要一酸,他翻身躺到了嬰離的一側,滿是心疼的將嬰離緊緊攬在自己懷裏,一邊輕輕撫著他的背,一邊在他耳邊喃喃低語:“我知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突然殺出來的和嬰離喝酒的人,第一卷提到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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