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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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萬枯永遠不能忘記的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打開殺戒的一夜,也是他第一次與那和尚相遇的一夜。

他記得那天晚上月光很白,夜風很冷。擡頭看得見天上月朗星稀,低頭亦看得見鮮血灑滿地。

手中的刀早已被鮮血染紅,腥紅的血液順著刀刃緩緩流下,萬枯半跪在一條空無一人的小街上,分不清他臉上掛著的是汗水還是淚珠,混合著點點血跡。他大口喘著粗氣,呼吸聲在這寂靜無聲的暗夜裏顯得尤為清晰。漸漸地隨著冰冷的空氣灌入他的肺腑,驅趕了他內心的灼熱,緊繃的身軀方才慢慢平靜下來,喘息聲也漸漸平覆。

萬枯面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叫人無法揣測他此時心裏真正的感受,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嚇人。身上血跡斑斑,血已經將他黑色的衣衫染成了片片暗紅。不過他自己對此好像絲毫不在意,他慢慢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土,俯視著周圍這一地的屍體,他笑了。

笑得那麽淒涼,又笑得那麽快活。

萬枯正準備離開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嘆息,隨後說道:“阿彌陀佛……”一回頭正看見一個和尚模樣的人站在他身後,手上掛著一串佛珠。

“你是什麽人?”

“出家之人。”

“那你來此作甚?”

和尚答道:“許是,和你有緣。”

萬枯一聽,竟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你怎麽會跟我這種人有緣。”

和尚不解,“這話是何意?”

“你們和尚不是整日將佛祖放在心中,一生以慈悲為懷的麽?可是你看看這滿地的人,都是我殺的。你竟說咱們兩個有緣可真是有意思。”

和尚耐心解釋道:“或許這才正是上天讓你我相遇之緣由。我曾對天地佛祖立下誓言要渡盡世間我所見之惡。”

“哦?”萬枯抿嘴笑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我是惡?”

“不,能夠讓你拿起刀殺人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惡,而不是你。是什麽讓你如此大開殺戒,是恨,恨便是惡的起始。”

“呵,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麽,我累了,要走了,你自便。”萬枯剛走幾步又轉過身來故作好心地對那和尚提醒道:“和尚,這地方不是什麽好地方,你還是趕緊走得好,免得惹上什麽禍事,可不要怨我哦。”說完又轉身走了,走之前還特意朝那和尚揮了揮手。

也不知那和尚用了什麽法術,將要離開的萬枯又狠狠地拉回了那和尚面前。

萬枯驚訝之餘低頭一看捆住自己的正是那和尚剛才手裏拿著的那串佛珠。

“餵!你這和尚,你要做什麽?快放開我!”

“孩子,你且莫要動怒,我並無傷害你之意。”

萬枯還在做無謂的掙紮,突然聽見和尚叫他孩子,突然怔住,“你……你叫我什麽?”

“你年紀不及弱冠,叫你孩子有何不妥啊?”

萬枯卻突然又暴躁起來,“餵!你這臭和尚,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比我年長多少就敢這樣叫我,我有名字,我叫萬枯。”

“萬枯……”那和尚在嘴裏念了一遍,說道:“還是不要叫名字的好。”

說完就拉著萬枯和他一起走。

“和尚,你要帶我去哪?你不怕我殺了你麼?”結果此話一出,萬枯感覺到束縛著自己的佛珠又緊了緊,勒的他很痛,萬枯沒忍住,呼出了聲。

“啊……”又道:“你這什麽破東西?”

和尚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回答道,“你此後沒說一次“殺”,這佛珠便會更緊一分。所以孩子,我勸你還是不要做無謂的掙紮。”

“你……你……你……”

萬枯卡頓了好久也再沒說出什麽來,反抗不了便只能被那和尚隨意拎著走,對於他來說很是丟臉。

雙手沾滿血腥的少年站在死人堆裏,眼睛卻充滿了怨恨與不安,讓他無法對這即將邁入深淵的孩子置之不理,那便是釋空第一次見到萬枯的樣子。

只是那是的萬枯年少輕狂,身上那股子少年的桀驁不馴之氣還足得很,所以從此釋空一直將他強行帶在身邊。釋空是個游方和尚,跨五洲,翻千山,修為頗高,臉上卻沒有歲月的痕跡,遂不知年歲幾何。

雖然後來過了很久,萬枯身上的佛珠還依然鎖在身上,卻已經隱入了他的體內,所以從外面什麽也看不出來,也不影響正常生活,只有當他動了殺意和妄想逃跑之時,佛珠便會顯現其能力,以提醒他。萬枯對此心裏還是抵觸得很,所以沒事便會說兩句讓那和尚不愛聽的話,算是出出氣。

“和尚,我勸你不要有讓我出家當和尚的想法,簡直做夢。”

“你這樣子,就是想出家,除了我恐怕也沒有人會收你。”

“那你也不要在我面前念經,我聽著就煩。”

“我從來不給人講經,那是我師弟做的事。”

萬枯問道:“你還有師弟?”

“怎麽,不可以?”

“那你師弟也喜歡動不動就捆著別人?”

釋空一時無語,萬枯看他吃癟的樣子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等他笑完了,釋空才又說道:“我師弟和我不同,他是個性格極溫順之人,做什麽事都很執著。”

萬枯用鼻子哼了一聲,釋空看他這幅樣子也不惱,只像是看著一個尚未成熟的淘氣孩子。

兩人正走在路上,看見兩個半大孩子正在打架,一個頭發稍長一些,一個頭發稍短一些,周圍還圍了三五個看熱鬧的。

那兩個孩子廝打得厲害,看起來已經超過了普通玩鬧的範圍,短發那孩子處於明顯弱勢,眼看就要敗下陣來,萬枯本無意管這種閑事,今日卻恰巧趕上他心情不錯,之間他兩指夾起一顆石子便朝那長發孩子丟了過去,那孩子腿彎一軟,立刻被對面那剛剛還處於弱勢的孩子反壓,最後不得不認輸。

萬枯這一串的小動作行雲流水,甚至腳下都不曾停留,做完這一切後,臉上竟露出一臉得意的樣子。萬枯以為這些只有自己知道,卻不想釋空早將一切盡收眼底了,只是無奈他的孩子氣。

剛走了幾步,萬枯卻被從後面突然飛來的一塊石頭砸到了胳膊,那石頭邊緣處鋒利無比,萬枯當時就被劃出了道口子,流血了。他猛然轉身還未看清是誰便被沖上來的人大力得推了一個踉蹌。

萬枯整個人都呆住了,站穩後看見來人人就是剛才他幫過的那孩子,萬枯的火“噌”地一下就冒出來了。誰想他話還沒說出口便被面前的孩子搶了先,“你為什麽要幫我?!”

???

“我幫了你,你怎麽反而恩將仇報?”

“我……我不需要你幫我,我明明可以的,我明明可以靠我自己戰勝他的……”那孩子聲音明顯軟了下來。

“小孩子打架還說什麽戰勝不戰勝的?”

“那你為什麽要來插手,多管閑事!”那孩子對著萬枯吼道。

“你,你說什麽?我多管閑事?”

“就是你多管閑事!討厭!”

一邊說著還一邊從地上撿石頭繼續砸他,萬枯躲閃不及被砸到了好幾處。

“哎呀……你,你!!”

釋空看見萬枯此時已經是火冒三丈,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沖上去將那孩子提起來暴揍一頓,趕緊揪住了他。

這時遠處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二娃,你在幹什麽?”

那孩子聽見聲音猛然回頭,怯生生的說了句:“娘……”

那婦人快步走過來,先是看了看萬枯胳膊上還在流血的傷口,然後朝二娃屁股上深深地拍了一巴掌,“你這孩子是怎麽回事?剛安生了幾天又不聽話了是不是?”

二娃委屈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娘……我沒有。是,是……”

剛才圍成一團的孩子們早已不見了人影,那婦人不用看也知道跟他孩子打架的是這裏有名的大戶人家張家的寶貝孫子,張家財大氣粗無人敢惹,那小孫子也是到處惹是生非,大家都是能避就避盡量不與他家有什麽糾葛,自己家男人走得早就他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婦人低調,可偏偏自己家孩子是個不能忍氣吞聲的。

“是什麽是,回家再說你!”

那婦人暫時不再理會那孩子,擡起頭對釋空和萬枯抱歉道:“真是得罪了,孩子頑皮,都是我管教不嚴,請二位師父千萬不要怪罪啊。”

釋空笑道:“施主這是哪裏話,孩子頑皮乃是天性,不妨事不妨事。”

“不瞞你們說,我也是吃齋念佛之人,今日遇見師父,也是一種緣分。”這話那婦人是對著釋空說得。

“還有……我看這孩子胳膊上的傷口不淺,若二位不嫌棄就請到我家裏坐坐,用些齋飯吧。”

“如此……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

萬枯一路上都別別扭扭不想去,等真到了人家裏聞著了飯香味眼底流露出的神采真是熠熠生輝。

婦人將飯菜擺上桌,萬枯剛坐下,便被那婦人叫住,說要給他包紮一下傷口。

其實這樣的小傷對於他來說根本不礙事,何況傷口現在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若不是這人說出來,萬枯自己都忘了胳膊上還有傷這回事。

“我已經不疼了。”

那婦人好像沒聽他說話一樣,只說道:“來,袖子挽起來。”

萬枯有些不好意思,那婦人便替他將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傷處,然後先拿占了水的手巾替他將傷口周圍幹涸的血跡輕輕擦掉,一邊擦一邊吹著氣,問他,“疼嗎?疼就說話啊,我這人手有些重。”

萬枯反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搖了搖頭。

將傷口清理好了,那婦人將傷口上灑了一些藥粉,然後用紗布輕輕裹起來,打了個結,才把他袖子放下來。

萬枯還有些楞楞的,那婦人也望著萬枯的眉眼出神,不由自主地擡起手輕輕撫過他的頭發,“我的大兒子現在估計也有你這麽大了。”

說完,像是大夢初醒般,竟笑了笑,說道:“看我,幹什麽呢這是。你們快吃飯吧。我還有些事要忙,你們不用管我。”說完就出去了,屋裏此時只剩下萬枯和釋空兩個人。

傷口已經包好了,萬枯卻盯著那裏久久回不過神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從出生到現在他從未體會過有一個母親是什麽樣的感覺,他對他爹的記憶也早在這些年的消磨中一點一點變得模糊不清了。從他出生開始就過著和常人不一樣的生活,經歷著和常人不一樣的經歷,他曾以為世間的人都像桃園的人一樣,他以為世間的顏色只有黑色,他以為世人都是惡魔,不是你吞噬我就是我吞噬你,可是就在剛才萬枯的心裏有一塊被軟化了。

他從未被真心相待,怎知真心為何物,他從未被真正愛過,所以他當然不會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愛。

吃過飯告別之時,萬枯站在釋空稍往後些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應該跟那婦人說句話,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就那樣走了。

離開之後,釋空對萬枯說:“孩子,這世界上既然有黑暗就一定會有光明,他有殘忍的一面就必定也有柔軟的地方,雖然你沒看見過但你卻不能否定它的存在。終有一天總會有一個人讓你甘願忘記一切的仇恨,洗凈一身的汙穢,退去所有的盔甲,卸下所有的防備……”

萬枯抿著嘴,面無表情的看著釋空,他不知道自己否應該相信這和尚說的話。

“你這和尚又開始了,羅裏吧嗦的。”

釋空看他不耐煩的樣子便不再繼續說,嘴角微微翹起,他知道終有一天萬枯可以放下一切的仇恨,原諒命運對他的殘忍,他想看到那一天。兩人走到一個一個風景極美的山坡,釋空盤腿而坐,萬枯卻將兩手枕在腦後躺在釋空旁邊,釋空突然開口對萬枯說道:“我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萬枯看著天,瞇縫著眼睛愜意道:“你不是正在休息麼。”

釋空笑了笑,“我想有一間寺廟,每天聽著撞終之聲,突然……想安定下來了。”

萬枯立刻反問道“你不是立誓要渡盡這天下所見之惡麼?”

釋空的表情驟然僵硬,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樣。萬枯一直望著天上被風吹得亂跑的雲彩,並未註意到釋空。

過了許久萬枯突然開口,“那……寺廟裏可以再種一顆梨樹。”

“嗯?什麽?”因為他這沒前沒後的來了一句,釋空沒反應過來。

“你剛才不是說想有一間寺廟麼?那麽寺廟裏種一顆梨樹不可以麽?”

釋空點頭,“可以是可以,但為什麽是梨樹?”

萬枯也不看他,不假思索道:“因為我喜歡吃梨。”

“哈……那等梨樹長出了第一個梨,一定留給你吃。”

“那是自然。”

看見釋空站起身來,萬枯問道:“要走了麽?”

“怎麽?”

“沒什麽,這裏景色很好。”

“你將它放在心中便時時都能欣賞了。”

萬枯也跟著站起來,兩人慢悠悠的走著,“什麽都放在心裏,便什麽都不會真正的放在心裏了。”

釋空一時竟然被萬枯這句話說的怔住了,“若以後有了紙筆,我可以將這裏的景色畫成一幅畫好給你留著。”

“好,一言為定,你可不要忘了。”

“不會忘。”

轉眼,萬枯和釋空相伴三年之久,突然有一天釋空竟主動將萬枯身上的佛珠解了,萬枯反倒有些懵了,“和尚,你這是做什麽?”

“你不是一直都嫌這佛珠束縛著你麼?現在我將它解了,還你自由。”

“還我自由?”

“是。我知道你不甘心就這樣被我束縛著過一生,如今我放你走,我知道你對這個世界有太多疑惑太多問題,我曾以為我可以給你答案,卻發現有些事必須你自己去親身經歷,有些答案必須你自己去尋找,是我一直自大過了頭。”

“和尚……”

“孩子,你去吧,我等你帶著你的答案來見我。”

“我如何才能再見到你。”

“到了該見之時必會再見。你忘了我曾說過,我們是有緣之人。”和尚說完話轉身就走,萬枯緊追卻無論如何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萬枯的身體感到久違的的輕松,心裏卻莫名的沈重異常。

以至於釋空臨死前最後一刻心裏最放心不下的人依然是萬枯。

初見你時我便知你心中恨根已生,我多想將它從你心裏徹底拔掉,可是我恐怕是做不到啦……但願你以後能遇得一人能代替我完成此事。身為出家之人,早已脫離世俗紅塵,我曾對著天地佛祖立下誓言,要渡盡世間所見之惡,如今我卻想安定下來,違背誓言,自知大限將至,卻放心不下你一人。

我騙了你,我不能等著你了。

事情過了很久以後萬枯才知道釋空已死的消息,他瘋了一樣的回到當初他最後一次見那和尚的地方,卻只發現一個木盒子,那盒子藏得極其隱蔽,萬枯將盒子打開的瞬間便有一股煙霧溢出。

“孩子。”

是那和尚的聲音,是釋空的聲音,盤旋在萬枯的頭頂。

“我雖修行多年但終究未成正果,所以生老病死自然是我逃脫不了的,這是我的命數。我曾

答應過你要畫一幅畫給你,我沒忘。你莫要將我的死放在心上,也莫要為我傷心,生命本就是輪回,結束也是新的開始。一生所遇之人皆是過客,無外乎時間長短罷了。”

說完,聲音便消失了。

“和尚,和尚……”

萬枯握著空空的盒子顫抖不止,“你騙我。”

“你騙我……”

“連你也騙我!”“啪”的一聲狠狠地將那盒子扔了出去。

“說什麽世界有黑暗就會有光,什麽善惡,什麽愛恨,都是假的!我竟然……曾經差點就相信你了,我差點就要真的相信你了!”

“是你說想安定下來,也是你說要放我自由,還是你說要與我再見……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都在騙我。”

“人果然是渺小又軟弱啊。”

萬枯心底沈寂了多年的殺氣與怨恨重新在心中生長起來,並且瘋狂的蔓延。

萬枯曾經猶如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是那和尚強行將他拉了回來,是那和尚讓他第一次有了想親近這個世界的想法,是那和尚讓他第一次有了想作為一個正常人生活的想法,也是那和尚給他那一顆冰冷的心慢慢回溫的機會。他曾經說過想在那和尚的寺廟裏種一顆梨樹,吃第一顆果子這些話都是真的,可是結果呢?如今一切都沒了,隨著釋空的離去,一切,都不覆存在了。

釋空雖將他從深淵邊緣拉開,只是還未走遠卻又突然放手,任由萬枯一步一步重新跌落深坑,從此萬劫不覆。

釋空答應給他的那幅畫,萬枯始終沒見到,也不只是被誰給拿去了,對當時的他來說也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沒有人知道萬枯後來去了哪裏,經歷了什麽,只知道很多年以後,萬枯再出現時胸口便多了一塊令牌,那是屬於捕妖人的標志。

萬枯成為捕妖人再次入世的那一天,雲雨翻湧,琴聲響徹天邊,由弱漸強,節奏激憤而蒼涼。

作者有話要說: 萬枯的過往和他成神的執念這章已經差不多都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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