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名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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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以後,皓清對後院金魚丟了的事情閉口不提,清居寺多了一個小師弟,取名金鱗。

金鱗還小,便跟著皓清睡在同一個房裏。因為他修為不高,隔三差五的就得回到水裏緩緩,但是又怕被別人看見,所以他只能等到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悄悄變回原身回到水池裏,清晨再偷偷地變回人形。不過有一回還是險些被人給看見了,金鱗裝作夢游才躲過一劫,後來大家知道金鱗有夜裏夢游的習慣,就算半夜看見他在外面也見怪不怪了。

金鱗生性頑皮,偏偏記性又不好,前一天因為做錯了一件事而被師兄責罵,第二天經常原模原樣又犯一遍。一晃,金鱗在清居寺待的時間也不短了,才剛剛能記住幾位經常打照面的師兄的名字,即使如此,還是經常叫錯。

“靜慧師兄,我來幫你提水。”金鱗看見他一個人提著水桶有些吃力便想上去幫忙。

金鱗和師兄兩人一起提著水桶並排走在路上,“靜慧師兄,你是為什麽要當和尚啊?”

“……”

“靜慧師兄,這寺裏那麽多人名你是怎麽記住的?”

“……”

“靜慧師兄,你幹嘛不理我?”

師兄慢慢放下水桶,面色尷尬道:“師弟,我不是靜慧,我叫慧靈。”

“啊……我又叫錯名字了麽?那靜慧師兄是誰?”

“咱們寺裏沒有叫靜慧的,除了我叫慧靈以外還有一位叫靜之的。”

“……那我怎麽會記成靜慧呢,我這記性真是太差了……”金鱗還在為自己記錯了名字的事情而感到不好意思,另一邊的慧靈已經提著水桶走遠了。

“師兄你等等我啊,我幫你提水。”

慧靈師兄是清居寺大師兄,一開始金鱗因為記性差而屢屢犯錯,來歷又不明,偏偏皓清法師對他卻疼愛有加,還單獨給他開小竈,引得很多人的不滿,便開始私下排擠他,而慧靈師兄在那時候倒是經常幫助金鱗,替金鱗解過不少圍。

還沒跑幾步,就聽見有人在叫他,“金鱗,你在外面幹什麽?進來。”

叫他的人是皓清法師,金鱗跟著大家一起聽師父講經時,因為記不住也聽不懂,經常是皓清在上面講經,他在下面打瞌睡。所以皓清便專門給他定了個時間,單獨給他上課。現在叫他正是到了該學習佛經的時候了。

“金鱗,昨天你都記住了些什麽說出來我聽聽。”

“師父昨天講了……呃,昨天……嗯……”皓清聽他支支吾吾地就知道一定又忘了。

“今天罰你多抄一篇佛經。”

“知道了。”

金鱗雖長在清居寺,但他畢竟是一只魚妖,體內妖性與生俱來。皓清為了凈化他的內心,壓制他的妖性,除了聽經學經之每天外還要另外讓他自己親手抄寫一篇佛經。

皓清嘆了口氣,翻開經書放到他面前,“又沒記住,那今天我再給你講一遍。”

“你先把這句念誦一遍。”

金鱗聽話,便照著念:“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金鱗搖搖頭。

“人的這一生孤獨地來到這個世上,最後孤獨的歸去。萬般苦樂,自己品嘗。”

金鱗問道:“從哪裏來,歸哪裏去?”

“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好了,念下一句。”

“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於強健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

金鱗皺眉,“這又是什麽意思?”

“金鱗,你記住,世上善惡無絕對,陪伴亦不是永遠的,相見即是緣分。今後無論如何你都要多行善事,以求無愧於心。”

“金鱗記住了。” 金鱗點頭。

皓清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今日先到此為止。可要記住,明日我可是還要問你的。”

第二天,金鱗為了躲避皓青法師的考問,早早地便溜了出去,一直玩到傍晚才帶著一身的傷回來。

慧靈上前詢問:“你偷偷溜出去現在才回來,師父生氣了,待會你小心一點莫要再惹怒了師父。還有,你這傷是怎麽弄得?”

金鱗額頭上,脖子裏,肩膀處都掛了彩,雖說已經不流血了但看著還是挺疼。

金鱗揮揮手道:“別提了師兄,平白無故走在路上,一只蝙蝠就朝我撲過來,對著我一通亂咬。那蝙蝠翅膀打開時足有一丈寬,我差一點就捉住他了,最後還是讓他給跑了!”

慧靈的手用力地在他額頭的傷處點了點,“叫你出去亂跑!”

“啊,疼啊!”金鱗被戳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連忙捂住傷口。

“待會去我房裏,我給你上點藥。”

“還是慧靈師兄對我好。”剛才還淚眼婆娑的現在就笑逐顏開了。

“不錯,終於記住我的名字了。”

“你看我就說我記性其實也沒有那麽差。”

“誇你一句你還當真了,你這話待會留著給師父說去。”

話音剛落,皓清法師就從屋裏走了出來,金鱗轉身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師父。”慧靈也趕緊走開了。

“你還知道回來?”本想好好訓斥他一番卻一擡頭看見了金鱗身上的傷,問道:“你這是怎麽回事?”

金鱗下意識用手去擋,“師父這都是我貪玩,不礙事的。”

皓清將金鱗的傷口仔細查看了一番後,緩緩說道:“你這傷……你跟我說實話這傷是怎麽來得,一字一句都不要有所隱瞞。”

“……是。”

金鱗把實話對皓清說了,本以為皓清會訓斥自己一番,卻不想他聽完只是嘆了口氣,眼神不知看著那裏,輕輕道:“是他來了……”

“……誰?”金鱗不明白。“師父你說誰來了?”

“能造成這十字傷口的就只有他,他這是在警告我呢。”

“師父你說的莫不是那只蝙蝠?您認識那畜生?”

皓清點點頭,好像陷入了某種沈思,“認識,認識。只是我沒想到他竟能追我這麽多年,都不曾罷休。行了,你去吧,讓慧靈給你處理處理這傷。”

“是,師父。”

處理完傷口,慧靈也要休息,金鱗並未多做停留便回來了,一推開房門正看見皓清正在念經,也不敢打擾便輕手輕腳的坐到了一邊,皓清聽見金鱗進來,停下了手裏轉動的佛珠,過了一陣子才開口說道:“金鱗,你過來。”

金鱗乖乖來到皓清跟前。

“金鱗,你願不願意到外面去看一看真正的世界?”

金鱗一開始聽這話沒反應過來,等想明白了以後,立刻給皓清法師跪下了。“師父,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事,若是因為今天的事,金鱗保證以後再也不偷偷溜出去了,求師父不要趕我走。”

“我萬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更不是趕你。只是,想通了一些事。這麽多年裏我雖教你辯黑白,分善惡,教你慈悲心腸,正行天下,但是卻又將你禁錮在清居寺這一方天地裏,讓你從未真正的看過,感受過這世間善惡黑白,不曾真正的明白過生命的真諦,不曾體會過世間冷暖,悲歡離合,卻還一心要你與佛結緣,本以為是對你好,其實反而是害了你。”

金鱗還在跪著,“師父你說的這些金鱗聽不明白,但是金鱗知道師父生氣了,師父要趕金鱗走是不是?”

“金鱗你聽我說,為師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皓清將眼神轉向一邊,“這油燈裏……”話說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什東西拍打窗戶的聲音,緊接著一道黑影飛過,看不清是什麽。

金鱗剛想沖出去一看究竟,這時慧靈卻著急忙慌的推門而入,問道:“師父,你們沒事吧。”

金鱗搖搖頭,心裏卻感到有些奇怪,慧靈師兄這個時間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但也只是心裏瞬間冒出的疑問,並沒有多想。

皓清道:“外面發生什麽事了這般吵吵鬧鬧?”

“是一只蝙蝠闖進來了。”

“蝙蝠?”金鱗一聽來了氣,“準是白天咬我那只,這會我非得捉住他不可!”說完就沖了出去,皓清連忙叫他都沒叫住。

慧玲也趕緊跟著出去生怕他出什麽事,畢竟那蝙蝠不是一般的大。

金鱗出去找了一圈卻發現蝙蝠不見了,慧靈說道:“可能是已經飛走了,那不是正好麽,你就別再找了。難不成你還想讓那東西再咬你一回?”

“不行,我非得抓住他不可,要不是那個孽畜,師父也不會生氣要趕我走了!”

金鱗把師父要趕他走的事都算到了這只蝙蝠頭上,此時正恨得牙癢癢。

“你說什麽?師父要趕你走?”

“我看見他了!”金鱗根本沒把慧靈師兄的話耳朵去,“在那!”

慧靈順著金鱗手指的地方看過去,在高高的青雲塔頂上,一只蝙蝠揮動著一對巨大的翅膀正在盤。他忽上忽下,忽遠忽近,俯視大地,像極了對他們□□裸的挑釁。他轉了幾圈以後便離開了,金鱗拿起一塊石頭用力朝他丟去卻連他的一根毛都沒碰到。

回到房間以後,金鱗有些激動道:“師父,那蝙蝠竟然還找到這裏來了!真是奇怪,我又沒招他沒惹他,他幹嘛老是追著我不放。”

皓清還保持著剛才的坐姿,只是氣息已經沒有那麽平穩了,他故作冷靜道:“金鱗,我有話跟你說,你聽好。”

金鱗看師父的語氣如此嚴肅,態度也認真了起來。

“我的師兄,法號釋空,他曾立誓要渡盡世間之惡,卻終究未完成在很多年前就故去了。師兄死後其畢生修為凝結成一顆金丹,外界傳言,得到此枚金丹者,便可繼承其所有靈力。今日啄傷你那只蝙蝠便是為此而來。”

“師父,那金丹真如外界傳言那般?”

皓清沒說話,默認了。隨後他來到桌子旁,打開油燈罩,從燈芯處取下一枚圓形的金丹,油燈瞬間變得黯淡無光,然而皓清手中那顆金丹卻正在熠熠生輝。

“你看,這便是那金枚丹。”

金鱗被這金丹所發之光震懾到了。

皓清繼續道:“師兄死後,我便把這枚金丹帶在身邊保管,這麽多年一直藏在這燈中作燈芯。金鱗,現在,我把他交給你。”

金鱗楞住,“……交給我?”

皓清點了點頭,“那蝙蝠名叫暮生,追追逃逃我與他相鬥數年,倫修為如今他應在我之上了,後來終於逃開他來到善都,我一度以為他早已放棄,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他還是尋來了。金鱗,我師兄留下的這枚金丹一旦落入他之手,定會引起天下大亂啊!”

“既然是這樣,師父為何不毀了它,斷了他的念頭?”

皓清長嘆一口氣,“這畢竟是我師兄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了,我實在不忍。所以在他動手之前我將這金丹托付與你,你趕緊離開清居寺再也不要回來。”

“師父,我走了也沒用的,你忘了嗎?他今日將我啄傷定是記住我了。我走到哪裏都會被他追上的。”

“他與我相識多年,一路是循著我的氣味來的,今日啄傷你定是見你從清居寺出來,想以此來警告我,他若敢來我自有方法與他周旋,你帶著金丹離開,世界之大他若在想找你,便難了。”

“師父,金鱗不能走啊,金鱗不想也不能丟下您和清居寺不管不顧啊。”

“跪下!”皓清突然厲聲道。

金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如今你連為師的話都不聽了嗎?此事是我命令你並未在與你商量,在如今這等局面之下,容不得你優柔寡斷,你聽清楚了嗎?”

皓清的話字字如釘,態度堅決,由不得金鱗拒絕。

金鱗不敢再說什麽,雙眼含著淚對皓清狠狠地磕了個頭,便雙手接下了這枚“滾燙的”金丹,深夜便離開了清居寺。

金鱗離開的那晚,月色皎潔,照的人心頭發亮,可是此時此刻的金鱗心中卻有萬般不舍。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清居寺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從清居寺出來到善都城門口的這一路上,金鱗細細地看著周圍一切,盡管他知道自己記性不好,可他依舊是深深地用力地盡可能多的將這裏的一草一木都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裏。

若以後能再回來希望別走錯了路。

作者有話要說: 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於強健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釋迦牟尼佛(出自《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凈平等覺經 · 勸諭策進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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