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診

蘇樂倪最近總是頭疼，記憶力也像是被狗吃了一般，時常走在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忽然望向四周，才發現不知何時，走到了別的街道上去。她想向穆顏請假，但最近卻總是聯系不上穆顏，一個人撐著一所瑜伽會館，每天四節課，著實有些體力不支，她想著，等穆顏回來了，一定要向她討一個月的假來補償這段時間忙成陀螺的自己。正這樣想著，穆顏回來了。

正是課間休息時間，蘇樂倪和學員見了她都有些興奮，畢竟許久不見。穆顏看起來有些憔悴，雖然化了妝，但面色的蒼白仍舊透過了粉底和腮紅，固執的不肯妥協。

一位學員開玩笑的問道：“顏姐，最近用了什麽方法減肥呀？你看起來好像又瘦了！”冬天的衣服不大看得出來一個人的胖瘦，可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她已然成了人在衣中晃的情形。

穆顏笑了笑，說：“哪裏有瘦，是衣服買大了。”

蘇樂倪向她倒著苦水，皺著一張臉說：“顏姐，你再不回來，我就要死了。累死的！”

穆顏抱歉的看著她，說：“辛苦你了，忙完今天，就給你放假。”

“耶！”蘇樂倪歡呼，跳起來去擁抱穆顏，穆顏一身的傷，疼得她輕輕的“嘶——”了一聲。蘇樂倪以為弄傷了她，連忙放開穆顏，問她哪裏弄疼了？

穆顏搖頭，說沒事。

上了兩節課，還剩兩節課，蘇樂倪詢問可否請穆顏上，她最近身體狀態實在不好，好幾次上課時，忽然感覺天旋地轉，要閉上眼睛休息片刻，才會慢慢緩過來。

穆顏說：“那就不上了，下午我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最重要！”

蘇樂倪眨巴眨巴眼睛，向穆顏賣萌，“顏姐你真好！我前幾天就想去醫院檢查看看，悲催單身狗沒人陪啊！父母又不在身邊，顏姐你簡直就是我親姐，我最愛你了！”

“哦，對了！”她像忽然想到了什麽，壓低了聲音問穆顏，“顏姐，上次那個男人，你找到他了麽？是你的丈夫麽？”

穆顏勉強的笑了笑，說：“不是，只是長得有點像，我也是糊塗了，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竟然真的以為是他覆活了，呵呵，這世上，哪裏就會有那麽玄幻的事情呢，你說對吧。”

蘇樂倪點點頭，看著穆顏安慰道：“顏姐，你別難過了，生活總是要繼續的。”

穆顏笑了笑，凝視身旁的這個年輕女孩兒，蘇樂倪很早就出來工作了，沒讀過什麽書，家裏有個正在念大學的弟弟，當年蘇樂倪考大學的時候，弟弟正在讀高中，家裏沒有錢，只好犧牲了蘇樂倪，把讀書的錢留給弟弟。剛到歸渡瑜伽會館的時候，蘇樂倪一點瑜伽也不會，穆顏可憐她，將她留在身邊，親自教授，把她培養成了一名合格的瑜伽教練。對於這個女孩子，她有感激，有憐惜，穆顏伸手，輕輕的撫摸著蘇樂倪的頭，腦子裏的壓力通過頭皮傳到穆顏的手心裏，血管，神經，以及不該存在的東西，都在蘇樂倪的腦子裏流動，生長。

穆顏一時恍然，再看蘇樂倪時，目光裏多了幾分同情和愧疚。

蘇樂倪原本是覺得頭有些昏沈的，這幾天本來就是強打精神，可是穆顏的手仿佛有魔力，被她撫摸了幾下之後，腦中忽然清明，宛如脫胎換骨。

會館裏的學員幾乎都走完了，穆顏擡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十一點四十五，說：“到飯點了，走，我請你吃飯，吃完飯咱們就去醫院。”

蘇樂倪感動得眼淚花花，“顏姐你太好了！知道月底了，我缺糧！”

穆顏勉強的笑了笑，自知這聲謝是擔不起的。

午餐是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吃的，店裏裝修的很有日式特色，精細，而有禪意。穿著類似浴衣的服務員將她們引到餐桌前。

蘇樂倪一直想來吃，但又總是嫌貴，她工資不高，除了每月自己生活用以外，還有部分寄回家去供養父母以及為弟弟攢學費，生活並不寬裕。穆顏帶她來吃，她開心得不得了，不停的誇穆顏。

“顏姐，我第一次吃日料誒，會不會顯得很土啊？”

“不會。”穆顏笑著搖頭。

菜一道道的上上來，蘇樂倪捏著筷子，先環顧左右，觀看別人如何吃，然後才夾了一片生魚片，沾了些芥末，餵進嘴裏。

一秒，兩秒。眼淚與鼻涕齊飛，慌慌張張吞下肚，猛灌了幾杯水。

“好辣！這芥末的顏色怎麽跟我在超市裏買的不一樣啊？顏色這麽嫩。”

穆顏被蘇樂倪逗笑，解釋道：“一般店裏的芥末都是廚師調的，跟超市的味道有所不同，會更香一些，味道應該也沒有超市裏賣的那麽沖。”

“是啊！”蘇樂倪眼淚汪汪的點頭，“可是我以為是抹茶，剛剛沾了好多......”

穆顏給她夾了一塊炭燒生蠔，安慰道：“來！吃塊生蠔壓壓驚。”

一頓飯，穆顏沒怎麽吃，蘇樂倪倒是吃得肚子圓滾滾的，然後對穆顏道：“顏姐，我以前沒吃過日料的時候，整天心心念念的想去吃，你看，擺盤那麽精致，優雅，讓人覺得吃著就很有格調，可是我現在吃了吧，我覺得日料還是沒有咱們中華大料理好吃啊！關鍵是，還那麽貴......這算不算是返樸歸真啊......？”

穆顏不知該如何回答，只道：“嗯......你的遣詞能力十分超前呀！”

蘇樂倪嘿嘿的笑了一陣。穆顏問她，“想好了待會兒去哪家醫院檢查了麽？”

蘇樂倪猶豫了片刻，說：“還是去中醫院吧，找個靠譜的中醫瞧瞧好了。”

穆顏道：“我以前聽杜麗安說，她爸爸就是名中醫，也在中醫院上班，倒是可以掛他的號看看。”

中醫醫院不像西醫醫院那樣門庭若市，對比起來，倒是安靜許多，院外鑄了一座李時珍的石像，衣袂飄飄，道骨仙風。醫院內的墻上，間或摘錄部分《本草綱目》與《素問》中的內容。

蘇樂倪從包包裏掏出就診卡和錢包，準備去排隊掛號，一時間，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裏“嗡”的一聲，忽然聽不見外面的一切聲音。

穆顏見她狀態不對，趕緊把她攙扶到休息區的座椅上，接了杯熱水讓她緩一緩，然後拿著蘇樂倪的就診卡幫她掛了杜聰的號。

杜聰常規詢問了幾句，然後開了單子，讓蘇樂倪去做頭部CT。

蘇樂倪拿著單子，站在繳費處猶豫道：“顏姐，我估計我就是低血壓，不然我回去找個診所查查血壓好了，我平常身體挺好的，應該沒有問題的。”

穆顏從蘇樂倪手中抽出就診卡，連同自己的銀行卡一齊交給收費處的姑娘，然後對蘇樂倪道：“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麽長時間會館都是你一個人在撐著，著實辛苦，就當我是關心員工，免費給你做體檢好了。”

“謝謝顏姐！”蘇樂倪有些不好意思。

頭部CT拍了之後，蘇樂倪和穆顏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著拿報告，十來分鐘後，醫生拿著報告出來，瞥了一眼蘇樂倪，讓她再等一會兒，需要會個診，蘇樂倪頭暈得厲害，見到醫生這樣說，心中一沈，難道自己的腦子真的出問題了？正想忍著頭暈多問幾句，穆顏就已經起身，走到了醫生面前，想從醫生手中拿到片子，手剛剛碰到片子，就被醫生躲開。

“現在還不能給你看，需要先會診。”

“好吧。”穆顏笑了笑，然後坐到蘇樂倪身邊，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沒事的，肯定沒問題，醫生就是這樣，追求精準和確切。”

半個小時候，拍片的醫生拿著蘇樂倪的片子迎面走來，他一面往回走著一面皺著眉頭喃喃自語，“難道是我看錯了？明明腦子裏是有個腫瘤的，怎麽會診時再看就沒了呢？”

蘇樂倪隱隱約約聽到醫生說到“腫瘤”，頓時嚇得一身冷汗，顧不得頭暈，幾乎是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走到醫生面前，聲音顫抖的問：“大夫，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沒有沒有。”醫生把片子遞給她，“一切正常，不過，你還是再去杜醫生那裏覆診一下比較好，看看你頭暈是不是別的什麽因素造成的。”

穆顏走到她身邊扶著她，安慰道：“我說吧，肯定沒事的，你這麽年輕，身體又好。”

蘇樂倪松了一口氣，全身放松下來後，卻覺得頭更暈了，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竄進鼻子裏，忽然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趕緊向衛生間沖去。

杜聰看了片子之後，又給蘇樂倪量了血壓，發現她血壓果然很低，收縮壓僅八十七，舒張壓才五十六，便開了一些調理升壓的中藥給她。

穆顏給蘇樂倪放了三個月的假，但蘇樂倪卻在放假後的第四十五天，在自己的出租屋裏，去世了。

她死得悄無聲息，因為父母兩個月沒有收到蘇樂倪寄來的生活費，屢次打她電話都無人接聽，打到後來直接關了機，匆匆趕來宜安市，才發現蘇樂倪早已涼透了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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