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

鄉野的空氣，特別的清新，天也很藍，樹木枝繁葉茂，知了隱藏在樹葉間，不停的鳴叫著，仿佛這一輩子，就只剩鳴叫這一件事了。杜麗安躺在暗沈沈的房間裏，怔怔地看著窗外的天空，但那已經與她無關了。被帶來了兩天了，關在這個房間裏，每天半碗米湯吊著命。杜麗安知道自己是被拐賣了，一開始，她是覺得荒唐得可笑，這種只在新聞裏讀到的故事，竟然真真實實的發生在了她的身上？可是兩天過去了，杜麗安不得不承認他們很有手段，關著你，不打也不罵，餓著，死不了，也活不好，因為缺乏食物，杜麗安全身都在發軟，面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來。

又到了送飯的時間，每次來送飯的都是一位四十來歲的阿姨，每一次都是把米湯放在門前的櫃子上，櫃子離杜麗安還有一段距離，也許是怕她糾纏，所以從來不近她的身。這一次送來的，除了米湯，還有一件大紅的連身長裙，四五十年前的款式，裙子的顏色發暗，已然呈現出一種老態。

夜晚的時候，來了一位看起來比紅裙子更老的老太太，她端了一碗煮紅薯來看杜麗安。這一次，她沒有刻意避著她，反而將紅薯放在了床邊。屋子裏黑漆漆的，老太太輕車熟路的摸到燈繩，拉開燈。突如其來的明亮刺得杜麗安眼睛一疼，她下意識的瞇了瞇眼。

老太太坐到床邊，說：“我孫子今年二十五歲了，還沒結到女人，花了我們家所有的積蓄才把你買過來給我孫子當媳婦，你要是同意，就把這碗紅薯吃了，明天就把紅裙子穿上。我們也不會虧待你的，好歹還是會給你們辦個婚禮。你們可比我幸福多了，我當年被賣過來的時候，哪裏還有婚禮？想都別想！所以啊，你要惜福，本本分分的，給我們家生個兒子，不會餓著你的。”

杜麗安冷笑了一聲，說:“餓？從我生下來，就從沒考慮過會不會餓。”

老太太不去想杜麗安話中的含義，她自顧的說:“我兒媳婦也是買來的，來的時候不聽話，要翻天，被我一天三頓打，打順了，打乖了，爭氣的生下兒子，也順順利利的生活到現在。你來的時候，我沒打你，一是看你白凈漂亮，打壞了不好看，二是萬一打出一身傷，你跟我孫子結婚的時候，也不方便。”

杜麗安勾了勾唇角，冷嘲熱諷道:“敢情我還得感謝你？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老太太登時氣得火冒三丈，站起身來，朝著杜麗安猛煽了幾個耳光，煽完之後還不解氣，又抓著她的頭發往墻上撞。

杜麗安被撞得眼冒金星，目不視物。昏昏沈沈中聽到老太太咒罵道:“我不管你同不同意，明天你都得把這紅裙子給我穿上！乖乖的去結婚！辦婚禮是給你臉，你別不知好歹！你是我們家買來的，你就得認命！”

好一會兒，她才漸漸恢覆意識。就那樣躺著，眼淚不自覺的就從眼角劃落，沒入鬢發裏。她想媽媽，想爸爸，想過去的生活，想念她未完成的瑜伽課，她想立刻就爬起來練練瑜伽，可是她一點力氣也沒有，心中無數次的狂喊，這不該是她的人生，這怎麽能是她的人生呢！她的人生應該充滿輝煌，無論是繼承母親的職業，還是繼承父親的職業，她都應該是生活在雲端的人，即便不繼承誰，她想，她也應該是一個古董收藏家，和藝術品打交道。

不行！她一定要離開這裏，哪怕死，她也絕不死在這種地方！

杜麗安吃掉了煮紅薯，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覺恢覆了一些力氣，然後爬起來繞著房間裏找了一圈，在抽屜裏找到了一把剪刀。這是一把很老式的鐵質剪刀，長寬都大過她的手掌，如今是盛夏，衣著又單薄，這麽大的利器根本無處可藏，杜麗安棄掉剪刀，坐在床上，目光在房間裏逡巡，沒有，什麽都沒有，一件能當作武器的東西都沒有，她有些煩躁的又去翻了一遍抽屜，這一次卻意外在抽屜的最裏面發現了半盒火柴。火柴能有什麽用？既不能砍，又不能刺，但，好歹也聊勝於無吧。杜麗安想了一下，將火柴藏在了內衣裏，以防他們搜身檢查。

一夜無眠，這已經是第三個晚上了，也是杜麗安第三次看著天一點點的沈下來，暗下來，如同被一張深藍色的幕布罩住了整個世界，然後這幕布再一點一點的變淺，變藍，變白，朝陽露出半張臉，鳥兒也睡醒了，開始鳴叫起來。夜晚又過去了。三個夜晚，杜麗安從未有半分鐘入睡過，她實在害怕，上一次她暈過去，醒來時，就已經在遠離家鄉的陌生之地了，她怕她這一次再睡過去，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沈松一路飛馳，終於到了何叁所說的村子，抵達時，已然夜幕降臨。那是十分偏遠的一個村子，汽車根本無法通行，沈松只好把車停在村子外面，又把何叁五花大綁，扔在車裏。然後與穆顏步行進入。

疙疙瘩瘩的路非常難走，天又黑，路邊的水溝裏散發出讓人難以忍受的味道，一路上幹草和著牛糞，更需時時避開，有時從別人家門前路過，看門的犬只還會狂吠不止。一路曲曲折折，隔著一塊田埂，沈松終於清晰的看到了何叁所說的那一家。之所以能在夜裏清晰的看到，是因為整個村子，只有那一家燈火通明，喜氣洋洋，門上，窗戶上，都貼著紅紙剪的喜字，屋外還有鞭炮的碎渣，幾乎全村的人都聚在這一片碎渣之中，吃吃喝喝，口中說著“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之類的話。

沈松一刻也忍不了，穿過田埂，朝著明亮之處走去。、

一位喝得醉意熏熏的村民，粗聲粗氣地問他找誰？來參加婚禮的，都是村子裏的人，沈松與穆顏的打扮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沈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說道：“把你們前兩天拐賣過來的女孩兒交出來！”

此話一出，滿場寂靜，只有蛙聲不識趣的響成一片。

老太太拄著拐棍從席間走下來，走到沈松的面前，氣勢洶洶的說：“走！趕緊走！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眾人附和，揮著手要沈松和穆顏趕緊離開，更有甚者，已經從墻角拿起了棍子鋤頭，作出一副要打人的樣子。

沈松冷冷的掃了他們一眼，說：“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過來。”

眾人霎時沈默下來，老太太將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戳，嚷嚷道：“警察來了我也不怕！那是我花了幾萬塊錢買的孫媳婦兒！有本事你就把我殺了！”

不知有誰喊了一句“逼死人了！”

眾人頓時沸騰起來，指著沈松的鼻子罵他心腸歹毒，跟一個老太太過不去，要搶人家的孫媳婦。一片混亂之際，不知道是誰的手，攀上了穆顏的肩膀，然後一路滑到她的胸前......

她轉過身去，也不管是否認錯人，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男人，揚手一巴掌狠狠的扇了過去。然後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將他抵在墻上，惡狠狠地說：“我他媽閹了你！”

這個男人正是騷擾穆顏的人，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站在沈松面前一言不發地女人，會突然這麽狠戾。他見過撒潑的女人，那樣的女人吼一吼，罵一罵，在哄一哄，就沒事了，可是這個女人不一樣，他從她的眼睛裏看出，這個女人，是真的要命的！

不知道人群中那個女人忽然尖叫了一聲，又聽到她喊：“起火了！”眾人這才看到，不知何時，那間被收拾出來的新房燃起了熊熊大火。

老太太被兒媳婦攙扶著，楞了一秒，忽然哭喊起來：“我孫子！我的孫子還在裏面！”她一面喊著，還一面推了尚在震驚中的兒媳婦，朝她吼：“你快去！快進去把我孫子救出來！”

聽到老太太這樣一喊，沈松立刻意識到杜麗安很可能也還在裏面，他趕緊往裏沖。穆顏見此，顧不得手下的這個男人，趕緊攔住沈松，“你瘋了！這麽大的火，你不要命了？”

沈松甩開她，沈聲說：“杜麗安還在裏面，我死不了。”

眾人趕緊打水撲火，可火勢太大，已經不是區區幾桶水就能撲滅的，沈松正要埋頭沖進火屋裏去時，忽然擡頭，看到了一身濕淋淋的，披著打濕了的被子的杜麗安，從大火中逃出來。房梁在她的身後坍塌，她從刺眼滾燙的火光中沖出來，像是一位浴血突圍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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