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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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

杜麗安失蹤了,她已經一連三天沒有去學校。杜麗安請假逃課早已成習慣,同學們對此見怪不怪,杜麗安的高中本是全封閉式教育,學校的人以為她回了家,而家裏的人卻都以為她仍在學校。最先發現不對勁的,還是穆顏。

三伏天,人們的精神都有些懨懨的,瑜伽會館的教室不宜安裝空調,來練瑜伽的人越發的少,只有杜麗安每天堅持來練習,只是時間不定,不是早上就是下午。如今,她已經一連三天沒有來上瑜伽課了。蘇樂倪在給穆顏電話匯報工作中,提到了這一點。掛斷電話後,穆顏順手給沈松打了個電話過去。聯系杜麗安近日的行為,沈松當即就想到了何叁。考慮到何叁的性格,沈松又把穆顏請回了宜安。

在梓縣避暑避得好好的穆顏非常不滿意沈松要求她立刻回宜安的要求,在電話裏說:“沈老板是不是搞錯了?我與你是合作關系,可不是雇傭關系,更何況她杜麗安去哪兒了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能給你打個電話通知一聲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你可別得寸進尺。”

沈松說:“開個價吧,算我請你。”

穆顏冷笑,說:“你以為我穆顏誰的生意都做的呀?我也要挑客戶的好不好!我最近過得蠻富裕,不缺錢花,當然,如果你能求我,或許我可以考慮回來一趟。”她一想到沈松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就恨得牙根發癢,就要讓他求他,看他低到塵埃裏的姿態。

已經做好了被掛電話的準備,穆顏卻聽到沈松在電話那頭說:“好,我求你。”

一時楞住,她想看他匍匐在她腳下的模樣,看她的窘迫和尷尬,可是他卻如此坦蕩的說出:“我求你。”仿佛即便是低到了塵埃裏,他的頭顱,也是向上仰著的。穆顏頓時覺得意興索然,懶懶的應道:“好吧,我盡快趕回來。”

與穆顏通完電話之後,沈松轉頭給何叁打了個電話過去,說是手上有些貨,想通過何叁找找買家。何叁納悶著,沈松的貨一向都是珍品,被人爭著搶著的要,何須他來找買家?不過轉念一想,珍品能叫高價,他從中分成得利也會更多,心中雖然疑惑,但並沒有深想,十分開心的同意了。沈松計算著穆顏回來的時間,將見面的地點,約到了小酒館。

穆顏一下高鐵,就接到了沈松的電話,讓她不必回家,也不必去找他,只用將行李交給沈松的助理即刻,助理在宜安站外等候。掛斷電話後,穆顏立刻收到了一條短信,上面寫著要她去的地址。

松陵坡,小酒館。一想到即將飛向自己的財富,何叁就覺得心情大好,還把珍藏了許久的茅臺拿了出來。

酒館外有停車的聲音,他立刻開門迎了上去。

“喲!沈老板,您來啦!”

沈松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側,將穆顏請出來。

何叁知道沈松單身,從未聽說過他有什麽女朋友或者女伴之類的,今日見帶了一位容貌氣質俱佳的大美女,一雙眼睛在穆顏的身上轉了幾圈,然後笑著說:“還有美女陪伴呢!沈老板好福氣呀!”

穆顏勾起一側的唇角,笑容頗冷。她下車後,也只是斜斜的靠在車門上,抄著雙手,不置一語。

沈松轉動著手裏的手機,對哈著腰,迎到自己面前的何叁說:“我們今天來呢,主要是想向你打聽個人。”

“打聽人呀!”何叁的腰慢慢直了起來,“您不是來找我賣東西的?”

沈松勾了勾唇,掏出錢包,將錢包裏的現金全部交給何叁。何叁收了錢,面上仍舊有些不情不願,畢竟,這與他之前所想的收入,完全不能相比。

“你要打聽誰呀?”

沈松解鎖手機屏幕,解鎖之後的手機頁面跳出了一張照片,是杜麗安的照片,沈松沒有杜麗安的微信,他請穆顏幫忙,從杜麗安的微信相冊裏翻了一張清晰的正面照片出來,傳給了他。照片裏的杜麗安,四六分的劉海,頭發齊肩,不如現在的長,一身圓滾滾的冬裝,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她皮膚本就白,被紅色圍巾一襯,更顯得像是個冰肌玉骨的雪娃娃。照片比現在胖一些,但五官仍舊沒變。

“杜麗安,你認識麽?”

何叁看了一眼照片,當即楞住,但他很快的反應了過來,迅速調整面色,回答說:“不認識。”他還故作認真的仔細看了一遍,調侃道:“這小妞長得挺嫩的呀,看起來還不到十八歲吧?沈老板艷福不淺啊!”

沈松目色深沈,繼續問道:“你真的不認識?”

何叁把頭搖得像是撥浪鼓,拿出了十分的真誠,說:“真的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那這又是什麽?”沈松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張畫帛砸在何叁的臉上。“別告訴我你眼瞎,不認得這是什麽東西。”

何叁哆哆嗦嗦的展開畫帛,竟是賣出去的《地藏十王圖》,他知道事情將要敗露,心裏涼了一半,腦袋轉得飛快,緊張之下,生出了急智,如實說道:“哎,老實說吧,這女娃娃之前見了我們家傳家玉璧的照片,一直纏著我要我賣給她,女娃娃沒錢,出價又低。你知道的,傳家的東西,哪能隨便賣呢,我要是賤賣了,我祖宗不得從墳墓裏爬出來找我擺(聊)聊齋?我也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就說,要是能幫我把這《地藏十王圖》賣出去,我就低價賣給她。誰知道這女娃娃真的就賣出去了,誰知道這幅贗品還就被您給買去了......後來我就如約把我那玉璧賣給她了。”

“那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

何叁癟癟嘴,頗委屈的樣子,說:“販假這種事,說出去不是砸我招牌嘛,捂著都來不及,誰還沒事兒到處顯擺呀!”

沈松冷笑著說:“你倒是精明,知道販假不光明,還去哄騙一個小姑娘!”

何叁縮了縮肩膀,“只要東西不是從我手裏流出去的,這事兒就賴不著我。”

線索到了這裏就斷了,何叁卑鄙,沈松也想抓著他胖揍一頓,但杜麗安生死不明,現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他轉過頭,看到了穆顏玩味的神色。

不對!一定有什麽地方沒有想到的!

沈松裝作無意的瞥了一眼小酒館,忽然問道:“何北呢?”

“我......我哥啊!他......他去外地了。”何叁說話磕磕絆絆,沈松的突然發問讓他來不及思考如何應對。

沈松眸光一閃,繼續問:“去外地做什麽?”

何叁打了個哈哈,說:“他還能做什麽呀,不就是幹那些事兒嘛。”

“哪些事兒?”沈松繼續逼問。

何叁只好說:“下墓。”

沈松不說話了。剛回答完的何叁立刻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前幾天他自己才告訴沈松何北下墓時腿受了傷,如何能在如今短的時間內再次下墓?他頓時後背激起了一層冷汗。

一直站在一旁觀望的穆顏忽然開了口,問,“何叁,你的脖子勒不勒?”

何叁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不明所以。

穆顏的目光從何叁的身上慢慢轉向他身後的松樹上,她擡手一指松樹,說:“那樹上坐了一個姑娘,她說你拿了她的東西,要找你討回來。她的手正掐著你的脖子,何叁,你勒不勒?”

何叁當場嚇得臉色慘白,雙手握緊了胸前掛著的星月菩提,聲音顫抖的說:“你......你別胡說!我......我有被平陰寺主持開過光的菩提串珠,神鬼勿近的!”

穆顏嗤笑了一聲,說:“主持開光?主持都能開光了,還要菩薩做什麽?”她的目光轉到何叁脖子上掛著的菩提串珠上,眨了眨眼,繩子莫名斷裂,菩提撒了一地。

何叁呼吸急促,仿佛真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一會兒,憋得滿臉通紅。

穆顏目光微微轉向右邊的小路,她“咦”了一聲,有些驚訝的說:“杜麗安也來了!”

何叁與沈松一齊向右邊的小路上望去,小路上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沈松轉目,看到穆顏也正在看她,目光裏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立時明白了。

何叁崩潰了,弓著身子,抱著頭一個勁兒的說著“別殺我別殺我!”

沈松走過去,抓著他的衣領將她提起來,“你要是再不老實交代,我就把你埋到墓地裏去!”他一面說著,一面拖著何叁往墓園裏走去。

何叁尖叫著,掙紮著大喊:“救命啊!不要殺我!我說!我什麽都說!”

一開始,如他所說,與杜麗安達成協議,如果杜麗安幫他賣出了贗品《地藏十王圖》,他會考慮把玉璧賣給杜麗安,一來,他確實沒有想到杜麗安這樣的未成年小女孩能有什麽能力幫他賣出去,想讓她知難而退。二來,也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想著萬一賣出去了,自己還能賺一筆,東西也不是從他手裏流出去的,有什麽也賴不到他頭上去。

可是真當杜麗安來找他時,他又想賴掉,報了一個高出玉璧許多倍的天價來。杜麗安頓時意識到被人耍了,同何叁起了爭執,她一個女孩子,如何能跟一個成年男子鬥?爭執之下,被何叁敲暈,讓何北賣到了千裏之外的一個偏遠山村裏。

何叁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何北常年在外面跑,去的經常是一些窮鄉僻壤之地,閑聊之下,得知一些村裏的婦女許多都是被人販賣進來的,村裏窮,地區又偏遠,別處的女孩子又不願意嫁進來,導致了村裏的男人有的到了四五十歲仍舊在打光棍。就有人拿了錢,從人販子手裏買女孩子來當媳婦兒,以至於有的丈夫都五六十歲了,買來的妻子卻才只有二十來歲。

村裏有人得知何北是從城裏來的,把他請到家裏,塞了幾萬塊錢,托他給找個媳婦兒來。何北剛在物色的時候,杜麗安就來了。杜麗安並非是最好的人選,何北何叁對她的家庭情況,社會環境,人際交往都並非特別的清楚,但何叁敲暈了她,兩兄弟便產生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惡念。

沈松抓著何叁衣領的手在微微顫抖。販賣人口這種事情,古往今來都並不少見,他活了這麽多年,比這更惡劣的都見過,他知道一個人壞的時候,能壞到什麽樣的程度,但他覺得這事兒跟他沒有什麽關系,從來也不多看,也不多問。但是這一次,他卻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體裏的那股湧動著的恨意,看著何叁皺成一團的臉,他竟然有一種想要食其肉,飲其血的沖動。

倒是穆顏冷靜,繼續忽悠何叁,用她那引魂一般的語調輕輕的問:“何叁,你聽到哭聲了麽?杜麗安在你耳邊哭呢,她說她死得好慘,她想要回家,可是她的屍體還在很遠的地方,她回不來。”隨著穆顏的描述,周圍竟真的隱隱傳來幽幽的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傳入何叁的耳朵裏。

“不是我殺你的!不是我殺你的!我沒有想過要殺你!”何叁不受控制的癱了下去,眼神渙散,口中喃喃的說著“救命”。沈松也松開了他的衣領,穆顏的話仿佛有魔力,即便知道她是在騙何叁,可仿佛是真的見到了已經遇害的杜麗安,心中竟然慢慢升起了一股悲痛的感覺來。

穆顏走到何叁的面前,蹲下來,在他的耳邊說:“杜麗安說,如果你能帶我們去把她的屍體帶回來,她就不殺你。”

何叁擡頭看著穆顏,仿佛握住了救命的稻草,連連點頭,說:“好......好......我帶你們去。”

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穆顏看了一眼後座上瑟瑟發抖的何叁,對沈松說:“真搞不懂你們玩古玩的,為了個沒有生命的物件兒,竟然可以連命都不要,杜麗安平時看起來也是挺聰明的一個姑娘,竟然會上這種當。”

沈松開著車,看著坦蕩的道路,不由得自嘲般的勾了勾唇角,說:“有人執著愛情,有人執著名利,就會有人執著器物,沒有什麽區別。人總是要有些難以明說的執念的,不然為什麽活著呢?”

穆顏想了想,笑了笑,讚同道:“說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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