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清月的確遵守了那天的承諾，在接下來的第二天仍舊沒有聯系林星。人的心裏的確很有意思，一個不曾對自己發脾氣的人忽然的惱怒其威力要比那些情感一直欺負比較大的人來說強出許多倍。就拿林星來說，此刻自我的負罪感和愧疚感完全超過了最初生氣的原因本身，滿腦想的都是“我真的太過分了，自己真的很不對”。這種情感積攢多了就開始糾結“他是不是真生氣了”，“他為什麽還不聯系我”，“我要不要主動打電話”中無法自拔，完全把祁靜麗拋在了一邊，也把什麽失憶原因、家庭阻礙、出身懸殊等因素全部拋出了腦外，這些仿佛統統不重要。

下午窩在家裏無心出去的林星把手機舉起又放下，她現在期待著見到寒清月，隨便說些什麽結束這樣的“冷戰”，哪怕談話內容是吵架都好。突然間她有些懂了寒清月所說的遇到問題自己一個人的胡思亂想卻悶聲不言對方的焦慮和擔心。一段和諧的感情必然是交互的過程，一方直擊而另一方不接球才是最艱難的爭吵。

門鈴聲響起，林星從沙發上彈起，幻想著是否是寒清月前來，走到門前從貓眼看了看，臉垮了垮……是寒清晨。打開門讓清晨進來，“今天沒有講座嗎？”

寒清晨露了露小白牙，甩甩劉海兒把手裏的飯高舉，“給你送飯來的。”

林星彎了彎嘴角接過，往旁邊站了站給寒清晨讓開路進去。

“眼底黑眼圈這麽黑，一夜沒睡？”經過林星旁邊，寒清晨環胸彎腰，直視著林星的眼。

這麽近的距離讓林星一驚，不自然的直接往裏面走，“嗯，昨天沒太休息好。”

“因為我？”寒清晨痞痞的挑眉，還不等林星回答，徑自說道，“我想不是因為我……我猜，是因為我哥吧！”

林星沒理她往裏面走，拿出餐盤把寒清晨帶的午飯倒進去，“你吃過飯了嗎？”

“沒有，我哥剛做完就讓我拎過來了，都沒來得及吃。”

手中的動作一滯，“你是說，菜是你哥哥做的？”

“對啊，不然沒他的許可，我怎麽可能跑過來。”食指和大拇指拎起一塊肉放入自己嘴裏，“啊，好燙！”

林星有舒了口氣的感覺，看來他還是在乎自己的，“那……他今天沒上班嗎？”

“沒有啊，他在緊張的等待你＇冷靜＇的結果啊。”

說謊，寒清月根本就是故意設的這個局，套路林星的心。

林星心裏愧疚感更加，又夾雜著一絲甜蜜，“那我一會兒給他打個電話好了……”

“你這麽快就＇投降＇啦！女人……嘖。”寒清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搖頭，“看來我昨天說的話都白說了。”

林星投去無辜夾雜著懊惱的眼神，寒清晨立刻舉起雙手，“別這樣用欲語還休還眸中帶淚的表情看著我，我最受不了你這樣的表情了，當心我不把你還給我哥了！”

“清晨……？”

“昨天我對你說的話我哥都聽到了，”攤攤手，“昨天也找機會和我聊了聊，我知道的東西反正也有偏差吧。”

“他……昨天都聽到了？也包括你對我說的……”把寒清晨和自己表白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故意勾引他的弟弟，認為自己很放蕩，“清月有說了什麽嗎？”

擺了擺手，看出林星關註的點，“緊張什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連我曹植還為自己的嫂子甄氏譜寫了首《洛神賦》贏得了千古追頌，我這又這算得了什麽。”

“那他有沒有提到我……還有我們的關系。”猶豫好久才忐忑的詢問。

“想知道為什麽不自己問呢，猜來猜去不累嗎！再說了，你確定要聽過我這個＇潛在追求者＇和你轉述＇情敵＇的話嗎？”寒清晨倒是一夜之間變得灑脫輕松，調侃自己這段感情還是得心應手，“你們最大的問題就是遮遮掩掩，妄自揣度，不然我也不會誤會然後對你產生好感。”

這麽說喜歡上她還是她的錯了……林星無語，但是有一句話寒清晨說的很對，她要停止猜想，直面問題。既然決定要在一起，就要堅定。

記得寒清月曾對自己說過“意志論”，說意志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東西，可以戰勝一切。那麽是否只要她堅信和寒清月在一起的意志，她就可以收獲幸福呢？

————

林星吃過飯後還是決定給寒清月打一個電話主動詢問下，拍了拍雙腿搭在沙發腿上躺

“不打最好，男人就不能慣著！”雖然兩個人話已經說開並且已經和好了，但是寒清晨還是不爽哥哥在擁有林星之後還這麽自然的使喚自己。

“我在很講正經的，你別挑臺了，搭理搭理我。”搶過寒清晨手裏的電視遙控器。

“好吧，”把抱枕放在懷裏，頭放在抱枕上，“那你說我聽著。”

“我謝謝他的菜怎麽樣……”

話剛說到一半，門鈴就叮叮作響。客廳裏的兩個人都怔了怔，林星明顯欣喜，用嘴型詢問，“你哥嗎？”

寒清晨有些陰沈，他知道他哥此時去處理祁立偉的事根本不會過來，這個時間敲門的，他希望不是寒清月昨晚和他講的，他最擔心的那個。

寒清晨對表情明亮的林星擺手，想讓她不要開門，但林星早就跑到門口順著貓眼看去。失望來人不是寒清月，而是一個清瘦而有氣質的阿姨。

“請問您找誰？”林星隔著房門詢問。

“這裏是林星家嗎？”

聲音熟悉的讓寒清晨大腦一懵，果然最擔心的人像他哥講的那樣來了，只不過比預計的還要早些。害怕局勢他控制不住，翻出手機給寒清月發短信過去。

林星也奇怪，為什麽知道她名字的“陌生人”會越來愈多，“我是林星，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寒清月的母親。”

威嚴的語調讓林星汗毛頃刻間立起，慌亂間回頭對著寒清晨望過去，期待著他能夠否認，但是在得到肯定答覆的時候即刻充滿了絕望……她還沒做好見寒清月母親的準備——特別是在她知道了她母親對自己抱有偏見的現在。

哢噠，門開了，林星規整了下頭發臉上掛上虛偽的笑容，“阿姨您好，我是林星。”

唐懷琴頭都沒點，站在門外像裝了雷達一樣上下掃著林星，語氣強硬，“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臉吧，我來這就是想和你談談有關於清月和暖暖的事。”

林星的笑容僵在臉上，唐懷琴飽含攻擊的話讓她一時間不知作何態度。

“阿姨您要不先進來坐？”沒有喪失禮節，對待長輩林星沒辦法擺臉色，特別是知道她是自己的“婆婆”之後。

沒有換鞋直接走到客廳，看到的人讓她語氣更加尖銳，對著兩個人冷哼一聲，“看來我已經不需要求證你是否還和清月攪在一起的事了。”

“媽。”寒清晨對唐懷琴打了聲招呼，“您怎麽過來了。”

“我如果不過來，還不知道你們瞞我瞞多久呢！”

林星從廚房端過來一杯水，“阿姨不知道您喝什麽，給您到了一杯溫水，您潤潤唇。”

唐懷琴沒有坐下，站在沙發旁與林星平視，“你不需要對我多客氣，咱們也不是不熟悉，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林星睜大眼睛看著盛氣淩人，擺出一副要吵架嘴臉的唐懷琴，說實話她有些害怕這樣的場景。

“別裝的那麽無辜，當初離開的是你，要離婚的也是你，現在為什麽又後悔對清月死纏爛打？”

“我沒有……”

“千方百計進了寒家的大門，這麽離開你後悔了是不是。說吧，你到底要多少錢才肯罷休！”

“媽！你別太過分。”寒清晨聽不下去，雖然他並不受到唐懷琴的喜歡，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母親還有如此刻薄又勢利的一面，他甚至可以想見林星在寒家那幾年受到的是何種待遇。

唐懷琴無法接受兒子站在“敵人”那一方，“這個女人是害得你哥連家業都不要，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罪魁禍首！我看你也是被這個狐貍精迷的失了心竅，否則怎麽是非不分，連我交給你的任務都忘了！”

“你交給我的任務不就是讓我照顧我哥，讓他能夠想開點，健康開心不要做什麽傻事嗎？我哥現在很開心也很健康，想的也很開，我不覺得我的任務有什麽問題。”

這是寒清晨第一次“懟”她，還是在“外人”面前，一向自尊心非常強的唐懷琴將兩個兒子的變化都算到了林星的頭上。

“你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麽迷魂湯！你看看我的兒子們都變成什麽樣子了！”

“……”林星沒辦法接話，在她的世界裏她是第一次見到唐懷琴，還是以這麽不友好的姿態出現。

看林星沒回話，唐懷琴有些著急，一步上前推搡林星，“你說話啊！你不是自殺，那你去死啊，你為什麽不死啊！為什麽要再來纏著我兒子，為什麽！”

唐懷琴情緒突然的崩潰讓林星受到了驚嚇，毫無防備被推搡更是一個踉蹌。寒清晨拉住唐懷琴，“媽，你這是幹嘛！你現在真的很難看！”

“我難看？清晨你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個精神病，她爸不但是個殺人犯，她自己也是個精神病啊！我要是不這樣，你哥這輩子都被她毀了啊……”

林星大腦嗡嗡作響，意識跳空幾秒鐘，“您說什麽……”

“你就不要裝了，你要自殺你就去死啊，為什麽還要禍害人，為什麽還要禍害我兒子！”

“精神病……精神病……”唐懷琴的話不停在林星腦海裏轉啊轉。

“林星小姐，你現在的情況非常不樂觀，從檢查的結果顯示你患有陽性精神分裂，並且伴有抑郁傾向。”

“林星小姐，我們建議你告知你的親人，必要時我們會要求你入院治療。”

“你是不是看了心理醫生，我們寒家不允許有一個得了神經病的媳婦，你要是真為了清月好，就自己離開吧。”

“清月哥哥從來都不愛你，和你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你懷了他的兒子。而他現在，正躺在我臥室的床上……”

“你的存在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壓力和負擔，去死吧，你為什麽不去死呢！你爸把你媽殺死的時候，為什麽也不把你一起殺死呢？沒準現在你們一家還能在地下團聚呢……”

“死吧……死吧……死就能解脫了。”

————

又一次，林星又一次腦海裏同時出現了太多的聲音。

吵，好吵。

林星捂住耳朵，高聲尖叫，“閉嘴！你們閉嘴！”

頭腦裏無數的聲音仍在繼續叫囂，話語比昨日遇見祁靜麗時更要惡毒，更要可怕。聲聲謾罵，句句詛咒，林星的頭欲炸欲裂，視線也開始模糊。

唐懷琴因為林星那一句呵斥的“閉嘴”而驚楞了瞬，以為林星是在和她反抗，但同時林星接下來的反應則讓她意識到了不對，跳開對著寒清晨嚷嚷，“她神經病犯了！快報警把她抓起來，快報警！”

寒清晨不顧唐懷琴的拉扯打橫抱起痛苦的林星，“如果你今天報警，我敢和你保證，你失去的絕不是我這一個兒子。”

撩下這句話抱起林星到了臥室，林星已經被頭腦中太多的喧雜聲吵到無法安寧，不停的尖叫，“走開啊，你們走開啊！”

雙手不停的撥亂能觸及的一切，即便是被寒清晨抱起也用力掙脫，雙眼無神的哭泣，“你們走啊，求求你們，不要再講話了，不要再講話了……”

唐懷琴害怕寒清晨單獨面對那麽一個“瘋子”會出危險，想要報警又有些擔心寒清晨剛剛的警告，正猶豫要不要沖出去，客廳的門就被撞開，滿臉焦急的寒清月終於回來了。

“清月！”唐懷琴看到救星一樣沖了上去，“你終於回來了！”

“她呢？”

“被清晨帶到房間裏了，”拽著大兒子的胳膊，“她精神病犯了，你別去，快報警啊！”

寒清月慢慢拉開母親放在自己臂上的手，“媽，你別太過分。”

甩開唐懷琴打開臥室的門，看見自己的女人被寒清晨用盡力氣抱住坐在床上，掙紮中林星白皙嬌嫩的皮膚被勒出一道道青痕，自由的兩只手敲打著自己的頭，尖叫聲由於嗓子太過沙啞而轉變為了撕裂的喃語，“對不起……對不起……”

寒清月走過去，從筋疲力竭的寒清晨那端攬過林星，“我來了，星，我來了。”

林星已經吼不出聲音，全程她沒有失去意識，只是無法自控行為，也無法降低大腦中瘋狂的咒罵。整個過程，她都清楚自己做了什麽，但是也無法阻止自己做的這些事，那一刻她才知道，真正有問題的，其實是她。

寒清月抱過她來，林星把頭絕望的撞進他的胸膛，此刻嗓子整個垮掉無法發出哪怕一句話來，只能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絲絲的音量哭泣著不斷重覆，“原來是我……是我……是我……”

“給Colin打電話，讓他立刻過來，立刻！”不停撫摸著林星的頭，對著寒清晨幾乎是吼道。

“不哭了，我會一直在，林星，我會一直在的。”

Colin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的時候唐懷琴已經走了，林星和寒清月仍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林星不間斷的用幾乎聽不到的嗓音重覆著“對不起”，期間寒清晨想給耗盡元神的林星喝一杯水，在靠近她的那一刻林星就開始再次狂躁，打翻了那一杯，之後寒清月就不讓任何人靠近那個房了。

“她應該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寒清晨在客廳對著Colin說，“這樣的狀態已經一個小時了，沒有一刻放松警惕，林星不允許除了寒清月之外的任何人靠近。”

Colin了然的點點頭，拿出一根鎮定劑，“進去幫我。”

緩緩把鎮定劑推入林星的動脈，林星安靜下來逐漸困意襲來，不一會就陷入睡眠。

寒清月緩緩把林星放平在床上，沒有著急和Colin談，而是用大掌將林星垂落粘在她臉上的發絲撥正，接著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痕。

“輸些營養液吧。”寒清月輕聲對等待他的Colin說道，“一直沒喝水，哭到現在了。”

Colin點點頭，從帶過來的包中拿出營養液，給林星紮傷，“我們出去談。”

————

“催眠只是暫時性的意識暗示，縱然我們對林星進行了深層腦補催眠，虛構出她所期待的完整人生定位，但我們並沒有更改它的記憶。一旦外界出現刺激元，催眠的意識和原本的記憶之間就會出現交疊引發沖突，林星也會變得錯亂痛苦。讓她的意識開始敲響＇目前我的身份是假的＇這個警鐘的時候，意識的層面就會被激發，一直停留在潛意識裏的記憶也會被沖破掙脫心裏層面的暗示。”

“接下來呢？我媽還有祁靜麗先後出現，我怕會對林星產生更多不太好的刺激。”

“現在必須要解除催眠，再繼續下去對林星的病情刺激會更大。”

“也就是說，我們的催眠治療失敗了嗎。”

“未必。”Colin搖頭，“我們的催眠只是為了扭轉林星的認知和治療態度，真正的治療意義倒是在其次。”

寒清月點點頭，“希望解除催眠之後，林星還可以如此堅強……”

他此刻心裏洶湧而緊張，像是絕癥患者等待最終審判，他很怕，怕林星醒過來絕望到靜如死水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神，很怕那張冷寂哀傷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愉悅的哪怕彎彎嘴角的動作。

再次走到房間，坐到林星身側，彼時的記憶洶洶，他無法再次承擔失去林星之痛。

轉身對著Colin，視線卻未離開林星，“Colin……告訴我她會沒事的。”

Colin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嘆了口氣，人間自是有情癡，點點頭，“相信我，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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