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掌燈時分，在藥園子拔草翻土胡亂搞了一天的穆南拖著“身心俱疲”的身子回了千塵殿。這一天的成果在他看來等同於零，園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雜亂，他清理出來的那一小塊就像是百畝農田裏的一棵稻草那樣不起眼。

本想直接回房的穆南在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的時候，一個拐彎換了方向，向著書房走去。按以往，這麽晚了師尊應該回房了才是。

“叩，叩”在得到屋內林疏行的同意之後，穆南才推門進來。入眼的，便是這人束發端坐於桌案執筆的模樣。

穆南有時候覺得他這個師尊活得挺累的，那種對自己嚴苛到變態的自律讓他從沒在任何時候露出過松散的模樣。就像今晚這樣，明明只他一個人，卻仍然端著那殼子，發絲也束得齊整，簪子好好地固定著。

“師尊。”一進了門，穆南就有些局促，他敲了門完全只是好奇心作祟，根本沒什麽事

也想不到什麽事能讓他這麽晚了還來打擾師尊。他只好見禮喊了句師尊便立在了一旁。

林疏行雖忙著抄寫門規，但他還是抽了一部分的心思放在了穆南身上，想著自己下山前給他布置過任務，正好可以抽著這點時間考教一番。想到這，他停下手中忙活的事，示意穆南在一旁坐下。

“為師記得走之前把《山水錄》給了你。”林疏行走的時候隨手將這本價值不可估量的書扔給了穆南，旨在這本看著就十分厚實的書能讓穆南安分下來，只是最後得到的結果不盡如人意。

穆南隱約記得有這事，可他那時候一心想著怎麽才能瞞著東霜偷下山，哪有這工夫看那書。之前便已提過《山水錄》裏包羅萬象，各種風物人情都有涉及，拿這本書來考校可不就是明著難為人。這些，穆南只在心裏想想。

不管心裏多麽七上八下忐忑不定，面上不顯露山水，恭敬裏帶著一點準備妥帖的神色道：“是的，師尊。”只求一個好運氣，能讓師尊抽些前面的，在他剛拜入師門時就看過的東西。

然而，林疏行可不管他徒弟心裏怎麽想的，怎麽求運氣眷顧的，他只隨手翻了幾頁，看著感興趣的，對穆南有些用的抽。《山水錄》畢竟涉及太多，也就不可避免的讓其內容頗雜，有些東西是現在層次的穆南不必深究的，但有些事，作為上寒宗殿主的徒弟，作為新一代的好苗子，他是必須要掌握的。

時局這東西以及各宗各門等等修真界萬千塊大大小小地方的來龍去脈，就屬於必須掌握的這一列。

不過這麽厚一本書讓那家夥一時半會讀完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今天對穆南罰也罰過了，所以在林疏行看了一眼低眉順目等著他抽功課的穆南後，他也就不準備過多的為難，只挑著常人細心些就能有所了解的東西拿出來考問。

林疏行翻到一處，自己大致掃了一眼，這才開口：“上寒宗三殿，分別為千明，千悟，千塵，乃開山祖師親取，對這，你有何理解？”

這問看著難度不大，《山水錄》裏對此也有一定的見解。但是穆南知道如果他照搬《山水錄》裏前人所言，恐怕不能在師尊那裏拿一個看得過去的分數。

所以這問，問的主要還是在於自己對這三字的理解。穆南沈思了片刻，組織好語言這才開口從小處一一道來：“千為極數。首字‘明’為照也。《歷書》有言‘日月成，故明也。’此為明照萬物，乃表象之解。而《太甲》亦有言‘視遠惟明’依我之見，此為明照萬象，乃入骨之見。”

林疏行只聽他開口這一句，便知道這小子明白自己問題的刁難所在，不是個死照書本，只會用時生拉硬拽的，所以心裏便已滿意上了三分。這一通話說完，立刻滿意了五分。只待他後續如何。

穆南時刻不忘記偷偷看師尊臉上的表情，見師尊面上的滿意之色便暗自松口氣。只要是與林疏行相熟之人起碼會知道這個在修真界出了名的冰山其實臉上並非永遠是一張棺材臉，很多時候情緒的流露都會在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上留下極淺的痕跡，不註意看或不熟悉的人是不會發現的。

停頓片刻，穆南繼續說道：“‘悟’字頗有禪意，悟宗，悟理，悟禪，悟明等等，皆不過本源之意‘從心，無聲’。徒兒以為祖師三殿之中取為悟是為告誡後生晚輩，何時何地‘悟’字為中，亦為重。”

到這，林疏行不得不說穆南說得挺合他心意。如今不少門人都只知三字之中“明”為首，卻忘了“悟”為中。

“而‘塵’，世人本就取於塵土，天下之大，無論哪個犄角旮旯，土是土，非金非銀，亦無貴賤高低。祖師取這字莫不是為了告誡後人，人無貴賤，不論高低。”

“嗯，不過還有便是告誡三殿之主載舟覆舟之理。”林疏行見穆南說完便補充道。“或可說是對門人一種祝願，如同那句‘無將大車，祗自塵兮。’一般，其中深意殊無二致。”

“好了，為師知道《山水錄》你沒看上幾眼，這本就還是放你這，抽空挑著看些，萬不可偷懶。”林疏行見穆南面露疲憊之色，也從東霜那裏知道穆南未曾偷懶懈怠忙活到晚上，便不打算再留這人，將書遞給他後，便打發人去休息。

“師尊，您也早些休息。”穆南看林疏行抄的東西，便知道這個和他實質上是一樣偷下山的師尊也沒免過罰。一種同病相憐的心思悄悄冒了出來，又被他狠狠地摁下去。

“嗯。”林疏行輕應一聲。

在邁出屋子前，穆南回頭看了眼，燈光下，師尊又已經低著頭拿起了筆。夜光總是柔和的，這樣不帶有棱角的光芒軟軟地披散在這人面上，身上，再多深的堅冰都像是個空的。

穆南從上一世那個傀儡師尊給他的陰影裏走出來後，他就發現自己的視線時不時的落在師尊身上。雖說他有著兩世的為人經歷，可他之前那一世全耗在被虐以及反虐上了，這一世又剛剛開始，在捉摸自己內心這一塊上，他頗有些無能為力。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得了甜糖還要抱抱的孩子，在對師尊這一塊上越來越貪得無厭。從一開始只要知道這人不是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人就格外滿足，到後來想要師尊一如既往地待他好，再到如今看不得師尊對別人好，把別人放在心上，能在別人面前卸下面上的殼子。

也許，有些東西在悄無聲息中走向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

雖然對這顆沒法直接碰觸的心不甚了解但不妨礙穆南給自己日後的日子定下艱巨的目標。其一看著師尊並防著劍清門劍長風，其二魔攻仙法同修，爭取有朝一日將自己與師尊的距離縮小為零。

他離這些目標還很遙遠。不過尚有大把日子，他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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