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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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音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沸水裏,灼熱帶來的刺痛遍布全身,夢醒了,可是夢裏一切的疼痛沒有因著夢的離開而消失。那股子熱,從皮肉裏鉆出鉆進,攪得身子像沸水上的氣泡,不得安生。

他也不是不能忍痛的人,想想修真一途從個毛頭娃娃開始走起,全身上下哪裏不曾受過傷,磕傷,摔傷,刺傷等等,嚴重到危及生命半腳踩入地府也是常有的事。但這次的痛讓人格外的難熬。

樊音弓著背,蜷著兩腿,將全身縮成團,好像這樣就能將疼痛減少一分似的。他閉著眼,半張著嘴,但是卻沒有一點半點痛吟從那處流出來,全都死死地鎖在了緊閉著的牙關裏。抓著被單的手青筋凸起,像是即將從那薄薄一層皮膚中破出的虬龍。他全身都泛著異樣的潮紅,不多時整個人就像是水裏撈出來的,熱汗細密的布了一層。

風夙將人緊緊抱著,一遍遍地催發著體內的魔力讓自己成為一個降溫物件,他低著頭,將自己冰涼的額頭抵在樊音燙的像熱鐵板的額間。“樊音,堅持會。”“樊音。”

在一聲聲的懇求懷裏那人堅持下去的語調裏,藏著深深地無力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入誓的惡果便是這發熱,那種熱不是尋常的體熱,它實際上是最霸道的燃燒,是入誓者強行進入被入誓者的鮮血在被入誓者體內的燃燒。

在一個人完好的體內燃燒鮮血,那是何等的殘酷以及恥辱。整副身子由內而外的被這場灼燒無情地告知,自己是個奴,自己的一切都受著別人的操控。

越是難熬時間爬得也是越慢,樊音一度覺得自己被疼痛淹沒,在自己身處之地,時間停止,光陰被阻隔,只有疼痛恒長且無消。

“乖,不哭了,音兒可是發誓要成為男子漢的,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樊音還能記得圭林山巔,青袍男子拉起跌在地上抹著眼淚的小孩子,他用袖子抹去了小孩子的銀豆豆,用著最輕柔的力道摸著小孩子的後腦勺。

“音兒,要堅強,披荊斬棘一路走下去。”加冠禮的那天,跪在青石板上的男孩子仰著頭,面上帶著少年人的朝氣和初綻鋒芒的銳氣,男孩子安靜而又堅定的跪著,聽著他最敬愛的師尊給他的勉勵以及期許。

“音兒,好好地……”又是那天的滿目血紅,他像個蹣跚孩童,手腳並用的爬向那個人,聽他最後的遺言。在那方青色身影轟然墜地時,心口念想上的塔土崩瓦解,被化作最不可收集起的塵土。

前塵種種,好像就在這麽一次發熱中再走上一遭,樊音不可控制地,從眼眶裏沁出了水珠。這時候的他,無疑是最脆弱的時候,卻將臉埋在了陰影處,強掩飾自己的軟弱,用裝出來的殼子包裹住自己。

“樊音!”風夙能感覺到懷裏那人突然湧出來的情緒又被死死壓抑,他突然腦中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他懷疑著自己懷裏空落落的,他懷疑著自己明明抱著的人在下一刻就會虛化,自己的手會穿過那人的身軀,攢成團握住的只有空氣。

他驚慌地大喊著樊音的名字,他掰過那人埋在陰影處的臉,帶著誠惶誠恐,他吻上了那雙閉著的掛著淚水的眼睛,伸著舌尖輕輕地舔掉那裏鹹得發苦的味道。

也是到了這般田地,他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他心口曾澎湃過得憤怒背叛之意,他曾對樊音行過的暴虐兇惡之事,他親手毀去圭林宗的那點可憐的目的。種種都逃不出一個情字,由情衍生的占有,殘酷將他蒙了雙眼。一心想著要講這個曾背叛過自己的樊音囚禁在身邊,毀掉他的一切,連同最後的念想也拔根而出。

可他忘了,這個人最後是為了救他而毀了自己的,是他最後趴在自己身上擋去滅魔陣的一切傷害,低著頭輕聲說著:“夙兒,抱歉。”

風夙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他不會忘記自己最後將一腔的火都洩在樊音身上,他永遠記著自己這樣卑鄙的“居高臨下”地看著樊音,親口說:“他啊,可不就是一條狗。”

“樊音,我們回去,到那個小屋子裏去好嗎?”風夙壓抑著眼角的濕潤,他一遍一遍地吻著樊音,以極輕的力道觸碰到樊音蒼白的唇後又連忙抽開,再又像個飲鴆止渴的人,頻頻低頭偷嘗禁果。

“尊主!”折九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已經站在了屋裏,他面上難得的格外嚴肅,全然不見平日裏的嬉皮笑臉,他束手立在一側,深色的眼閃過種種神色。

“我意已決,不必勸我!”風夙沈著臉,視線掃過折九,再度落在樊音身上時已又帶上了濃烈的愛意。

“國不可一日無君,您是魔尊!”折九聲音低沈,臉色格外的難看,只見他撩起衣袍,雙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壓著的嗓音裏有著凝重。這般舉動無疑是在逼迫風夙放棄離開的念頭,只是一向自說自話慣了的風夙哪是那麽好被勸下的。

“你該知道我對那勞什子魔尊不感興趣,我若不喜,強逼我,否則親手毀了也是有可能的。”風夙滿顆心都系在樊音身上,只想到那個他們住了十餘年的地方,陪他走過安穩餘生,那個尊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話至此,談判雙方以風夙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而勝出,但折九還想爭取那麽一下。他兩手高舉,然後隨著挺直的脊背一起彎下,緊緊地貼附在地上,行了個最為標準也是最高級別的禮節。貼在地上的他開口懇求道:“尊主一走,群龍無首,魔族該何去何從?”

到底是自己親手帶領過萬餘年的魔族,風夙自己雖不想管,但也不會狠心到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的地步,他沒法眼睜睜地看著魔族自己走上內亂與消亡,只好松了一口,道:“本尊命你為攝政,折七輔助,眾長老監管,各司其職。”

風夙暗自沈吟一會,就將身上的大權一件件的分了出去,末了為了安折九的心,再添上了那麽一句:“難決之事可來血骨嶺找我。”

折九見風夙退讓一步便知自己是沒這本事將人留下的,要是折七在,估計還能想出個死纏爛打的戲碼來。折九在心底默默為折七的單相思嘆了一聲,收斂好不該有的表情,他直起腰跪著道:“屬下遵命!”

“本尊今晚邊走,你不必相送,明日早朝會有信使傳話,你只管在那位子上坐著便是。”與其說風夙是個心寬的,倒不如說他巴不得眼前這人能心生出反意才好,這樣他也不必頂著魔尊的頭銜。

“是,屬下恭送尊主。”折九嘴角在不察覺的地方抽搐著,他默默吞下苦水,裝著一派無事的模樣,親自送走了風夙,也親自走上了代理魔尊這一條不歸路。他也是自由散漫慣了的,哪裏願意背負起攝政這道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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