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猶恐溫情是槐夢

關燈
劍冢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好走出,一行人都是各自憋著一口氣,默不作聲地朝前走,大有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意味。

“誰讓你這種骯臟的家夥到廚房裏來的!”一聲尖銳的女聲刺破周遭冷凝的空氣,穆南不由得蹙了眉頭,回身一望。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怎會有這般突兀的聲音,四周便已經大換了樣。

一間油汙腌臜的小屋前一個仆俾打扮的婦人正叉腰指著個孩子破口大罵,那孩子跌坐在地上。穿這身明顯寬大泛舊的藍布衣衫,瘦瘦小小,沒幾斤兩肉,面上也不甚幹凈,沾著不少灰塵,額頭上還磕出個包,許是新傷,破了皮還滲出不少的血。孩子的手裏攢著半塊饅頭,握得緊緊地,像要把它摳進肉裏。

“哼,竟還想偷東西,這種東西是你和你那個娘這樣低賤的人可以吃的嗎!”尖銳,刺耳的聲音一刻也沒有停,伴著一陣棍子的敲打,這番以強欺弱的戲碼便在這小院裏展開。

穆南發覺場中人似乎是瞧不見他,便也收了幾分的警戒,走近些好發現一些端倪。

越是細細打量,越發覺那小孩的臉有幾分的熟悉,穆南將視線落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眉眼雖然稚嫩不少,但還是有著那個人的模樣。

穆南盯著那孩子,看他在棍棒下倔強地不肯低頭,一雙黑色眸子裏的深邃亦如他那日明知在老祖威壓下必死也強撐著安慰自己。

“師尊。”穆南覆雜地看著那孩子,不自覺地喚道。他忘不了上輩子被逼入魔的模樣,可他同樣也忘不了這輩子他擋在自己身前,滿身是血的樣子。他寧願去相信這輩子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才讓得這一切這麽不同,但他也在貪婪溫情的同時又害怕一切只是一場水中月。

能看到師尊的過往,那麽也許就能解開這輩子為何變化如此之大的秘密。穆南這般想著,一顆心上下跳動地厲害,他知道他是半分欣喜裏是半分害怕。

那仆俾也不敢真下死手,到底還是顧忌著那孩子明面上的少爺身份,打得累了,嘴上謾罵幾句,便一把揪著那孩子的衣領從門口扔了出去。

那孩子也像是被打習慣了,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印子握著個饅頭頭也不回的走了。只是小臉繃的緊緊地,隆起的眉頭,微跛的步子還是能瞧出這打得怕是不輕。

穆南一路隨著那孩子來到府中最為偏僻的一角,一間半坍不坍的小木屋怕就是他這個少爺在府中的住處了。紙糊的窗子擋不住多久的風,泛黃的四角被吹起,露出幾個不大不少的縫,直往裏面灌風。

小林疏行推開“咯吱”響的木門,收斂好一切不自然的神情,快速理了理稍顯淩亂的衣服,換上一副開心而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樣,脆生生地朝床上躺著的婦人喊了句:“娘。”

“疏兒,去哪了?”那婦人面色蒼白,一看便是久病不愈之人,瘦骨般地手輕輕地理著孩子細軟幹燥的頭發,一面問道。

“娘,你看,這是廚娘給的,你快吃吧,我吃過了,不餿,很好吃的。”小林疏行舉著手裏半塊白面饅頭,遞到婦人身前,如同一個獻寶的孩子一般,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期待著誇讚的答覆。

“娘不餓,疏兒你自己吃。”那婦人將孩子摟在懷裏手上的動作放的更柔,而那看著林疏行的眼裏悄悄的露出一點的悲傷,她何嘗沒有看到那懷中的孩子面上鼓起的包,她何嘗不知道那個被拽的變形了滿是手指印的饅頭那裏是別人輕易施舍給他的。可她做不了什麽,也無法去揭穿一個孩子善意的謊話。

“娘,你快吃吧。”小林疏行見婦人不接,著了急,將饅頭直接塞給了婦人。

“好好,娘吃,娘吃。”婦人輕輕地撕下四周發硬的皮慢慢的放入嘴裏,她吃的極慢,像是在品嘗著一種美味。嚼了許久才咽下。“嗯,很好吃,疏兒也吃些,娘吃不掉這麽多。”說撕下裏面的饅頭心,遞給了小林疏行。

“疏兒,怎麽這麽不小心磕到了頭,來,給娘吹吹,還疼麽?”那婦人撩開林疏行額前散亂的發絲,輕輕地吹著氣,神情很是認真,像是對待一個易碎的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吹著不大不小的氣。

“娘,疏兒不疼。”小林疏行張開雙臂將婦人抱住,將半個身子倚在婦人的懷裏。安安靜靜的,不哭不怨。

穆南神情覆雜地看著那對母子溫存,心裏道不明是什麽情愫,酸澀有餘,或是釋然。正當穆南看的楞楞,出神之時,場景再度轉化。這次竟是轉到了上寒宗。

“師兄,我想回一趟宛城。”十幾年前的林疏行雖然早就擺脫了當年那副瘦弱的模樣,面上還是留有幾分少年人嫩色,比起如今那種冰冷疏離的樣子也差了好幾千裏。

“宛城?阿行是要回一趟林府。”渚郁稍稍一想便知林疏行此行的打算,雖不甚讚同,卻也沒不同意,只問了句:“那地方還有什麽好去的,我上寒宗不去滅了它已經是放它一馬,你還要去做什麽。”饒是一向冷靜公正如渚郁,只要一想到他師弟在林府過的是什麽日子,便是怒從兩邊生。

“阿行,去什麽去,你有什麽要辦的事,跟師兄說一聲,我替你辦好就是。別身子都沒見長好就亂跑,這麽多靈藥砸下去,還是這幅瘦身板。”另一旁的楚末弦早就嚷嚷開,要去報仇這是非得他來不可,定會把那些欺負了自家師弟的人付出代價。

“多謝師兄好意,我,只想去看看娘,不會有事的,我看完了便回來。”林疏行感動地道了謝。

見他說道這般地步,渚郁兩人也不好在勸,只是各自掏了儲物戒,翻找了一堆的丹藥法寶出來,硬是塞給了林疏行,才放心的讓他下了山。

宛城的林府,算得上是個大戶,雖沒榜上雖沒皇親國戚,仙家仙宗,但絕對算得上是宛城的地頭蛇。十幾年的光陰罷了,沒改變多少林府的面目。依舊是建的十分氣派的大門,門口立著兩座石獅子也是威武的不行。

唯一最大的區別,也就只是在於這一次的回去,竟讓的林府的大門特意為他敞開,能光明正大的邁著氣派的臺階一步步的走進去,而不是像以前那般,僅從偏僻墻角的一個小洞裏,彎腰鉆進去。

“林公子,遠迎遠迎,請,大堂裏走。家父他抱病不能相迎,還請林公子見諒。”林疏行只冷冷看了眼他同父異母的大哥像是對待外客一般的招呼。也是,以前他是林府不待見的少爺,活的比狗都不如。如今他成了外客,貴的讓他生父抱病不敢來見,貴的成了林府要憋一肚子的氣討好巴結的對象。

可惜了他的娘,生是林府沒上了名號的妾,死了也執意要埋在院子裏的那顆枯死的小樹苗根下,說是情綿綿時種下。

情,是什麽,是那個一方如點水蜻蜓嘗了千般風露,欠了一屁股風月債事。而另一方卻是心間長了棵紮了根的樹,根系綿延在心間,再扯不出去一絲一條,只將對方間偶爾的一剎那溫情撕成一小份一小份,待日後的一人幽居時拿來慢慢品嘗,拿來慰藉。哪裏來的什麽死生契闊,哪裏可以信得那些只取一瓢飲的鬼話。

林疏行自小看得娘親將往日情綿惦記,卻是被個負心漢忘一幹二凈。如此廉價的感情,早就讓他嗤之以鼻,不去觸碰,更不屑於去明白。他早就在自個兒心上上了一道鎖,一切的情情愛愛在他眼裏什麽都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