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惟願此生長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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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薩的那一個月,他們在一起。

佳音病好得差不多了,讓淩子謙帶她去了出事前待的小村莊。是很普通的一個村莊,像所有的偏僻地區一樣,村民都很貧窮,連基本的溫飽都成問題,更別說當地孩子的教育問題,學校破得不成樣子,老師只有一個,連一節正式的課程都沒有條件好好給孩子們上過。

佳音當時無意中到了這個地方,村民雖然貧窮,卻民風淳樸,熱心的拿這裏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她,看著孩子們那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佳音怎麽也舍不得走。

她本來想著,趁人生中最後的日子好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再次來到這裏,佳音帶他轉了一圈,淩子謙懂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說:“我已經聯系了當地政府,打算出錢在這裏蓋一間希望小學,到時候孩子們就有書可讀了。”

“真的嗎?”佳音開心地笑了,轉眼又惆悵起來,“像這裏的情況,全國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可惜不能一一幫到那些孩子們。”

“佳音,我們也只能量力而為。”

“是啊。”

個人的力量,終歸渺小。

熟識的小男孩過來打招呼,大膽看著淩子謙問她:“姐姐,這是你男朋友嗎?哥哥好帥,你們真般配。”

“小鬼頭,”佳音不敢看淩子謙的表情,若無其事地笑,“這不是姐姐的男朋友,這是姐姐的哥哥。”

第一次,她對別人這樣說。

他是她的哥哥,也只能是她的哥哥。

回去的路上兩人心情都不太好,並不怎麽說話。回到入宿的酒店,也是各自在自己的房間叫了東西讓服務員送進來。

佳音沒什麽胃口,吃得很少。

剛放下碗筷,卻覺得不舒服起來。

眼前像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楚所有的東西,腦袋先是一陣暈眩,慢慢變成難以忍受的劇痛。

像是要把她的腦袋硬生生炸開,塞進別的東西。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半年來發作過好幾次了,淩子謙來的這一個月也發作過兩次,都恰巧是他不在的時候,佳音不想讓他擔心,就忍住不說。

她像前兩次一樣忍著,這次的疼痛卻更加劇烈,她整個人蜷在地上,抱住自己的頭。

恍惚過了很久,那股疼痛終於過去,佳音痛出一身的汗,臉色蒼白。

她進浴室洗了個臉,化了極淡的妝,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憔悴。這才準備出門到隔壁找淩子謙。

打開門他卻站在門外,正準備擡手敲門的姿勢,兩人相互看著不知怎麽就笑起來。

他進了門,

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她,是一個極富西藏特色的手環,做工並不精致,卻很用心:“村裏的小女孩讓我轉交,是她親手做的,剛才在車上忘記給你了。”

“你不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嗎?我怎麽沒看見有人拿東西給你?”

“你猜。”

“不說算了。”佳音笑嘻嘻的,把手環細心地用一個小小的空盒子裝好,放進行李箱裏。

無聊得沒有事兒可幹,佳音從酒店一大堆碟片裏翻翻找找,最後放了很久以前的一部老片子《大話西游》。

當影片進入結尾,紫霞仙子對至尊寶說:“我的意中人是一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騎著白馬來接我,我猜著了這開頭,卻沒有猜著這結局。”

五百年後的紫霞站在城頭上,至尊寶抱著她,說出了一直沒來得及說的話:“我愛你,我再也不會走。”

可伴隨著那淒涼的片尾曲,至尊寶的身影,到底掩埋在漫天黃沙中。

他沒有回頭。

也不敢回頭。

若是紫霞從頭至尾都猜著了這場愛情的結局,她還會在初始義無返顧地愛下去麽?會的,能夠相愛,本身就是一種天賜的美麗,不管結局如何,至少過程是那麽的驚心動魄,難以忘記。

十年前佳音看這部片子,只覺得是一部喜劇。

十年後佳音再看,只覺得這是一部徹頭徹尾的悲劇。

當紫霞愛至尊寶的時候,他不愛她。

當至尊寶終於愛上紫霞的時候,他們已經不能在一起。

命運從來不在掌握之中,即使是像孫悟空這樣可以翻天覆地的人,依舊敗在了命運的手上。

更何況普通人。

但佳音想,她也不會後悔,曾經那麽那麽愛過一個人,即使他們現在再不能在一起,她也不會後悔。如果有再選一次的機會,她依然會在八歲的那個傍晚撲進他的懷裏。

沒有天長地久又如何,只要曾經擁有。

熒幕的光照在佳音側面,她的臉上是一種深深的寧靜。

淩子謙握住佳音的手,她的手是涼的,像一塊冰。

他握得緊了一些,把她的整個手都包在自己的手心裏,問她:“冷嗎?”

佳音仿佛才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這雙手,他第一次握住的時候,還那麽小,現在變大了很多,握在他手裏,還是覺得很小。可是時光不曾停留,他們都變成了大人。

小時候,渴望長大,長大了,又渴望變回很小很小的時候。

看,人總是這麽矛盾。

他想著就笑了,又淡又輕



“在笑什麽?”佳音問。

“想起你小時候還是個黃毛丫頭,瘦不拉幾的,像個非洲難民似的。”

“淩子謙!”佳音皺起眉頭,“不準揭我的短。”

“哦?”淩子謙挑眉,“原來我在揭你的短。”

小時候佳音瘦得不行,老是被程彥叫黃毛丫頭,說淩家虧待了她,搞得她像從非洲回來的難民一樣。佳音跟淩子謙細數程彥的種種惡行,換來淩子謙不客氣的大笑,對她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雖然不是從非洲回來,但瘦得確實跟難民有一拼了。

佳音自此發奮圖強,一月猛增十斤,才擺脫非洲難民的稱號。

他們都陷進往事裏,各自微笑起來。

看了一整夜的電影,他們擠在沙發上相擁著睡到下午。

淩子謙先醒過來,佳音似乎還睡得正香,黑發鋪陳在沙發上,有幾縷貼著她的臉側,更襯得肌膚如雪。

他忍不住湊得更近一些,仔細地看她。

房間裏這樣安靜,她的呼吸清淺,像柔軟的絲線,一寸一寸纏繞住他。

又緊又密。

他突然覺得呼吸困難,看了她良久。

他緩緩地,艱澀地,自顧自說:“佳音,跟我回去接受治療好不好?”

“我很害怕,佳音。”

他很害怕,害怕哪一天她就這樣睡著了,再不會醒過來。

佳音沒有回應,仿佛真的睡得極沈。過了半晌,終於微不可聞地點點頭。

第二天他們就離開了拉薩,卻不是立馬回A市,而是出發去了納木錯。

這是佳音最初的計劃裏的終點站,她的計劃裏,是待在納木錯,在那裏靜靜等待一生的結束。

納木錯,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要真正站在那裏,才知道這是怎樣一番感受。

天空透徹,白雲浮動,湖水幽藍靜謐。

仿佛整個人的靈魂都受到了洗禮。

美得那般不真實。

純凈,潔白。

佳音無法形容那種感覺。

佳音站在湖水邊,張開雙臂,閉上雙眼,去用心觸碰那山,那水,那雲,還有那大自然靜靜的呼吸。

淩子謙同樣震撼於這樣的美麗,久久不能言語。

半晌,她感嘆說:“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裏就好了。”

“等你病好了,我就陪你回來,到時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住到你厭倦為止。”

佳音沈浸在美麗的夢境裏,勾起唇角:“好啊。”

他們在納木錯待了十天,那十天裏,絕口不提那些紛紛

擾擾,顧琛,鄒雨繁,她的病,他的婚約,他們的身份,他們都默契地不去提及,就怕打破這樣辛苦假裝的幸福安寧。

可是十天過去,過得這樣快。

第十一天的早上,他們起了個大早爬到山頂去看日出。當萬點金光灑向大地,世間萬物頃刻蘇醒,都沐浴在熔熔的陽光下的那一刻,佳音望著日出的方向,然後對他說:“子謙,我們回去吧。”

納木錯,一個美麗的夢境,他們如何不舍,如何不想離開,還是得離開。

她任性了這麽久,是時候回A市了。

現在,他陪著她,她已有了堅定不移的勇氣,去接受治療,哪怕活下去的幾率只有百分之一,她也不會放棄。

因為,這世上,還有那麽多關心她的人。

她要努力活下來,看著他們幸福安康。

淩子謙轉過頭去看她,她的側面映著五彩的光芒,臉龐的笑容燦爛到讓人不敢直視。

他被這笑容灼痛,想要說什麽,卻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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