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A市是在下著小雨的傍晚，烏雲遮住了天空，整個A市都浸在黑沈裏。

一下飛機，佳音便聞到了久違的氣息。

淩子謙派了助理小陳來接他們，小陳跟在淩子謙身邊有3個年頭了，做事穩重，為人卻嚴肅古板，完全不像年青一代的人。他不在這段時日，公司裏的事都是小陳通過網絡報告給他聽。

佳音的病不能再拖，淩子謙已經讓小陳聯系了A市腦科最好的一家醫院，打算立即讓佳音住進去接受治療。

去醫院的路上，小陳抓住空檔，把需要處理的事務匯報給淩子謙。

他努力去聚精會神地聽，卻實在聽不進去，疲憊地打斷小陳，靠在座椅上緊皺眉頭。

佳音見他的樣子，小手襲上他的太陽穴，輕輕按壓：“不要苦著一張臉，嗯？快成小老頭了。”

“看，你都有白頭發了。”

佳音從他頭頂拔下一根銀白的發絲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今年也不過才三十出頭，正是男人最好的年華，人未老，發卻已先白。

佳音心中疼痛，面上卻是笑瞇瞇的。

淩子謙盯著那根白發許久，突然擁住她，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說：“佳音，你要答應我……”

剩下的話斷在佳音捂住他唇瓣的手裏：“我知道。”

她答應他，會陪著他，到老，到死。

佳音住院的事程彥頭一個知道，放下公司的事務就跑到醫院來，眼裏掩飾不了的沈痛：“丫頭……”

看著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個多月前淩子謙不聲不響突然消失在B省，任憑鄒家翻遍整個A市也沒找到人，鄒雨繁知道程彥和淩子謙最是要好，來找過他好幾次，程彥自己也莫名其妙，還在心裏納悶出了什麽事。

原定的婚禮計劃被取消，現在鄒家成了整個上流社會的笑話，報紙上鬧得沸沸揚揚，壓都壓不下來。程彥知道了淩子謙回A市的消息就立馬去找他，得到的卻是佳音重病的消息。

程彥輕拍她的頭：“丫頭，你一定要好起來呀。”

當從淩子謙嘴裏得知他和佳音的關系，程彥除了唏噓感慨還是唏噓感慨：“老天爺薄待了你們一次，不會再薄待第二次的。”

程彥這樣堅信。

第二個知道消息的是許思，她和曾景帶著剛出世沒多久的寶寶到醫院，見到佳音就撲上去哭了。

佳音正輸著液，連一個擁抱都是不能。

只能用空出來的一只手替滿臉淚痕的許思擦眼淚：“快把寶寶吵醒了呢，別哭了。”

許思

的寶寶是個可愛的兒子，像極了許思，胖嘟嘟的，正在爸爸懷裏睡得正香。

佳音用手去摸寶寶的臉蛋，粉嫩粉嫩的，又不敢用力，笑彎了眉眼：“寶寶，我是幹媽哦，幹媽可是一直想看看你呢。”

“佳音……”許思哭得慘兮兮的，上氣不接下氣。

“你看你，都當媽的人了，一點長進都沒有，動不動就愛哭，要給你兒子做個好榜樣啊，可別等他長大了學你。”佳音笑話她。

許思淚水連連：“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

“你忘了，大學那會兒別人老說我們是兩個千年白骨精，哪那麽容易就死了，我還等著我幹兒子結婚喝他的喜酒呢。”

佳音住的是高級病房，有另獨立出來的一個房間，供家屬過夜。淩子謙恨不得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甚至專門把基本的辦公設備都搬進了病房，好讓他一邊處理公司事務一邊照料她。

就是這樣也還總有照料不過來的時候，他請了一個專業女看護，實在忙不過來必須離開醫院的時候就由看護負責照料佳音。

醫院的生活波瀾不驚，每日固定的檢查，吃藥，雖然無聊而枯燥，可是因為有淩子謙的陪伴，佳音從苦澀中覺出了安寧。

任憑外面因為淩子謙悔婚的事鬧得雞犬不寧，因為淩子謙的有意隱瞞，佳音並不知道。

可是該來的，始終會來。

這天淩子謙有事離開了醫院，佳音在病房裏憋著煩悶，就讓看護小林和她一起在醫院裏走一走。

走到二樓婦產科的時候，佳音從長長的隊伍裏看見一個多年不見的身影，竟是大著肚子的葉涵喻，被一個男子攙扶著。

許多年未見，她比記憶中胖了一些，成熟了一些，可能是因為懷孕的緣故，整個人散發著母性的光輝。

佳音走過去叫她：“小喻。”

葉涵喻回過頭來，呆住了。眼裏閃爍著高興，驚訝，繼而是遲疑與愧疚。

“不高興見到我麽？”佳音笑著揚眉。

“怎麽會？！”

六年前最後那一次會面，與佳音，與葉涵喻，都是不好的記憶，葉涵喻以為，這個昔日的姐妹，該是不願意見到她才對。

“不介紹一下嗎？”佳音笑道，看向葉涵喻身旁的人。

葉涵喻才反應過來：“這是我丈夫，劉建明。建明，這是我高中同學，沈佳音。”

佳音指指她的肚子：“幾個月了？”

“六個月了。”說到肚裏的孩子，葉涵喻嘴角含笑，“今天是專門來做檢查的。”

葉涵喻看著佳音身

上穿的病號服，問道：“你生病了？”

“一點小病。”佳音笑。

“咱們好久沒見了。”

“是啊，好久沒見了。”

葉涵喻的丈夫知道她們一定有很多私密話要說，知情識趣地站到一邊去了。她們聊了聊各自的生活，葉涵喻最後提到當年的事還是有些尷尬的：“佳音，一直想對你說聲對不起。當年我怎麽就那麽鬼迷心竅呢……”

最開始的時候，不過是羨慕，羨慕佳音有那樣一個好哥哥。後來就慢慢變了味，覺得不公平，佳音不過是一個孤兒，仗著自己運氣好才被淩家收養，憑什麽她就能得到淩子謙的愛護，想著自己要是也能擁有淩子謙的疼愛該多好。甚至佳音離開A市去外地求學，葉涵喻心裏也是有著竊喜的，認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機會。

她聽說淩志鵬去世了，而佳音又不在A市，就以佳音好朋友的名義去找淩子謙，關心他。事情比葉涵喻設想的還要好，淩子謙並沒有明確拒絕她，對她若即若離。

直到那天葉涵喻再一次去公司找淩子謙，她認為已經到了時機，抱著淩子謙表白自己的心意，就在那時佳音推門進了來。葉涵喻心中不是不愧疚的，可那天佳音走後，淩子謙並沒有追佳音，反而帶她出去如無其事地逛了一天街。葉涵喻沈浸在幻想的喜悅裏，哪還顧得了佳音的感受。

接下來那段時日淩子謙頻繁地約她出去逛街，吃飯，葉涵喻以為自己多年的愛戀終於成了真。哪知也不過幾日而已，淩子謙又對她冷淡下來，葉涵喻去公司找他，得到的永遠是他工作忙，不肯見她。

最後一次葉涵喻去見淩子謙，他終於肯見她，靠在皮質沙發上，眉眼冷漠，淡淡地說：“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就此，葉涵喻的美夢被他徹底打醒。

她有時候甚至會懷疑，那段日子裏，對她好的那一個人，真的是淩子謙嗎？真的存在過那些事嗎？

成潔給她的最後一通電話裏說：“我們全家都要移民了，今天跟你說一聲，再見。葉涵喻，我真是白認識了你這個朋友！”

昔日的三個好姐妹，就此分道揚鑣。

一個被另一個背叛，還有一個出國再也不會回來。

是她錯了麽？

葉涵喻漸漸覺得後悔，卻已經晚了。

她知道佳音依然在A市，卻是怎麽也不好意思去找她的，那句一直在心底的抱歉，拖到今日才說出口。

佳音搖頭：“過去了就過去了，當年的事，並不是你的錯。”

“那你和你哥……你們還有聯系嗎？前幾天我在報紙上看到

他本來要結婚了，聽說又臨時悔婚了……不要誤會，佳音，我只是……我真的希望你們還在一起。”

佳音一驚：“我不知道這些。”

下午淩子謙回到醫院，佳音正坐在窗邊，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走過去攬住她，輕聲問：“小林呢？”

“我讓她回去休息了，她累了大半天。”

她的樣子跟往常不一樣，往常他忙完公事來看她，她都是對著他笑瞇瞇的，從不像現在這樣冷淡。

“怎麽了？”他問。

“我看過報紙了，本來……你和鄒雨繁計劃一個多月前結婚的，是不是？”

“是。”淩子謙蹙眉。

“你故意瞞著我。”

“這些事都是無關緊要的。”

“……”

“佳音，你不要這樣。”

他把她從窗邊抱回床上，返身回去關窗戶，聽見她在身後說：“哥，你去結婚吧。”

他的動作一頓，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才轉過身來：“我會處理得很好，不要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這樣對鄒姐姐不公平，你答應了要娶她的，怎麽可以食言呢？我的病情很穩定，你不用太顧忌我。”

“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哥……”

“……”

佳音只是望著他：“哥，你去結婚好不好？”

他抿緊了唇，不發一言。

“哥，你去結婚好不好？”她再次重覆。

他端起病床邊櫃子上的水杯，走向特制的隔間：“水涼了，我去換一杯。”

等他從隔間裏出來，她仍舊固執地說：“哥，你去結婚。”

他眼角已然帶了怒氣，重重將水擱在櫃子上，語氣斬釘截鐵：“不可能。”

她瑟縮了一下，不再吭聲。

淩子謙慢慢壓制下怒氣和焦躁，雙手捧住她的臉頰：“我以為我們已經在拉薩達成了共識。我說過的，不會丟下你就是不會丟下你，難道你以為我說著好玩嗎？佳音，不要去管那些事，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醫院裏，把你的病醫好。”

佳音眼裏慢慢籠上一層哀涼：“可是我希望看見你娶妻生子，看見你過得幸福美滿。”

便是病醫好了又怎樣呢？

他們還是不可能在一起。

更何況，即使前幾天沒有聽見醫生和淩子謙悄悄說的話，她自己又怎麽感覺不出來，病情一直在惡化呢？

疼痛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難以忍受。

“但是你不知道嗎？如今我的

幸福美滿，就是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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