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前的事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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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其實不想在醫院呆著,他又沒受什麽傷,最多就是昏迷了三天有點兒嚇人,實際上也沒什麽大事兒。但時間也挺晚了,許願又擔心殷浩這些天沒好好休息,也就先不提出院的事兒。裴森和鄔小蔓來過又走了,馬梓遠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不知道去了哪兒。許願等病房裏又只剩下他和殷浩兩個人的時候,看著殷浩喝完了剩下的粥,覺得殷浩像是有話要說,但實際上沒有。

病房墻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半,許願睡了三天,剛醒不過兩三個小時,還並不是很困,殷浩不說什麽他也不追問什麽,只是催著他趕緊睡覺。殷浩拗不過他,又不放心,只好來和他擠一張單人床。殷浩自己彎腰脫了鞋子,許願把他的外套扒下來,按著他就往床上躺,殷浩道:“你不睡?”

許願說:“我不困呢,困了再睡,有事兒叫你還不行麽,睡吧睡吧睡吧。”

許願覺得讓殷浩睡覺就跟哄小孩兒似的,馬梓遠先前跟他說殷浩誰的話都不聽就聽你的,其實這話也不全對,殷浩是在固執起來的時候才只聽他的。裴森既然說現在事情還沒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許願也不覺得緊張過頭就是件好事,他心裏其實也想著很多事,想著失蹤了的許依依和張小北,想著許樾南,想著竇明純,想著那只離奇出現的雪豹,想著那只遮天蔽月的巨大野獸,還有所謂的窮奇和許家先祖之間的關聯。

許願雖然對三大家研究的不少,但是他從沒想過自己祖上也是道士大仙一流,更別提什麽設下天羅地網來捉拿傳說中的兇獸這種一聽上去就是很離奇的舉措。許願給殷浩關了燈,又坐回到床邊的椅子上,隨手拿起放在被子上的書又翻了一會兒。今天的月光似乎格外的明亮,泛黃的書頁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種奇妙的光感。許願的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揣測著那一道道或長或短或彎曲或筆直的線都代表著什麽,那些或分散或聚合的螺旋就像是一個個精妙的陣法,許願雖然參詳不透其中的意思,也不免在註視的過程中從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由衷的敬畏。

但他同時也覺得非常疲倦,似乎就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洶湧的困意再次席卷上來,許願也不知道是自己之前睡得太累,還是關了燈之後被這種深夜的氣氛所感染。醫院裏靜得很,翻動書頁帶來的細微響聲和時鐘走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許願從病房的門縫間看到外面走廊裏的應急燈燈光,眼前好像出現了幻覺,是潛行在黑夜裏的一只靠吸人精血為生的水妖,沿著地面緩緩地流動過來,一點一點地又不見了。

許願就這麽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那本書就那麽攤開著擺放在被子上,裏面扭曲的圖形像是要活過來一樣。許願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剛一睡著就開始做夢,他夢到古裝劇裏那種高高大大的宅子,門梁上掛著白燈籠,院子的正中擺著一口很高的棺材,有很多穿著白麻孝服的人跪在地上哭。然後他感覺自己像是飛了起來,飛到了那口棺材的正上方,棺材沒有封死,厚重的楠木棺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砰地一聲就掉了下來。棺材裏躺著個黑發少年,眼睛緊緊閉著,嘴唇青白,穿著殮服,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棺木裏還有一尊玉佛的陪葬。

那棺材旁邊站著個神情冷淡的灰袍男子,任憑他對面三十來歲的男子揪扯著衣領,也不說話,雙手攏在寬大的袍袖裏。然而許願從這個俯視的視角,輕而易舉地就能發現他左手小指指根上纏纏繞著比頭發還細的絲線,那細線的顏色是一種很深的紅,松松地垂到地面上,另一頭卻連在棺木中那少年的左腳腳腕上。許願也曾聽過月老紅線的傳說,只覺得這種仿若情人間的紅線相牽十分怪異。

許願又去看那棺中的少年,不知怎麽覺得似乎有些眼熟,正想再看,卻忽見這少年睜了眼睛。許願發現這少年竟是異色的雙瞳,右邊那只眼睛是純凈的黑色,左邊的那只眼睛卻是如雪豹眼睛一般的藍色,仿佛天山上的融雪,非常寒冷。

他少年似乎想掙紮著起身,但卻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著。許願看見他青白色皮膚下的血管一點點的暴起,像是被註射器推進去許多新鮮的空氣,危險到隨時都有爆裂的可能。然而就算這少年已經用力到了這個地步,他的身體還是紋絲不動。這少年那只黑色的眼睛裏漫上一層絕望的水光,掙紮著想說什麽,可他的嗓子裏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忽然卷起了一個巨大的紫色漩渦。許願覺得自己被這漩渦裏的紫光照得頭暈目眩,卻有種力量迫使著他擡頭朝那個漩渦看去。那漩渦旋轉的速度極快,幾乎已經看不到原本的首尾,然後許願聽到那灰袍人大喝一聲,紫色的漩渦交織成一張幾乎遮蓋了全部視野的天網,在雲層間兜住了一只不斷嘶吼著的振翅野獸,狠狠地墜了下來。

連接著那灰袍男子小指與少年腳腕的紅線應聲而斷,棺木也被半空中墜下的巨獸壓散,那巨獸發出犬吠一般的聲音,不住掙紮,那漩渦形成的天網卻越裹越緊,幾乎在他光滑的金棕色皮毛上勒出血來,十分淒厲和痛苦。

那灰袍男子從袖中抽出一把約有小臂長短的木質短劍,右手握著,左手拈出一個奇怪的法訣後,竟仿若騰雲般平地而起,最後停在那巨獸頭頂的上方。那巨獸目眥盡裂,竟口出人言,喝罵道:“許紹成!有朝一日我必定將你扒皮拆骨——唔啊啊啊啊——”

許紹成好似什麽都沒有聽見,將右手裏的那柄短劍繞了個圈,竟直接捅入了那巨獸的胸膛。

散發著淡淡腥氣的獸血像失了控一樣朝上噴射出來,那巨獸也跟著連連慘呼,不少原本跪在地上哀泣的人都已經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那少年身上素白色的殮服被落下來的血雨淋了個濕透,卻還是只能睜大了雙眼,口中就連嗚嗚的聲音都發不出來,氣到極點竟直接昏了過去。

許紹成將那木劍插入了窮奇的心口,眼見血已流幹,伸手抓住那天網上密密麻麻的網眼,向後一甩,竟把這如小山一般的巨獸扛在了肩上,而後對那早已嚇軟了腳的中年男人道:“告辭!”說罷袍袖一展,就此越過高墻去了。

那中年人癱坐在地,滿臉是那噴濺出的血雨和冷汗,足足過了半日才從震驚中稍緩,連忙爬起來去看那散碎棺木中的少年屍身。

那少年雙目緊閉,整個人泡在濕淋淋的血裏,那中年人撲上去哭了一陣,竟讓這少年悶哼了一聲悠悠醒轉,再睜眼時又變回了一雙純凈的黑眸。中年人大喜過望,連忙要將這少年從棺木中抱出,這少年卻滿臉悲痛,神思恍惚,對那中年人急切的呼喊充耳不聞,忽地噴出一口鮮血,竟是咬舌自盡了。

少年吐出半截鮮血淋漓的舌頭,身子一軟,跌落回了棺木之中。那中年人沈浸在幼弟死而覆生的喜悅之中,卻又猛地遭此重創,竟一口氣沒提上來,抽搐著倒在地上,片刻後也臉色青紫的去了。

許願目睹了這一出活生生的人間慘劇,一時之間被震得說不出話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少年被血糊花了的臉上,看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低聲叫道:“——張小北?!”

許願被自己的發現震住,還沒緩過神來漂浮著的身體就像是被厲風卷走,終於落到實處的時候背後像是撞上了鋼板似的又麻又疼。許願悶哼一聲,卻是從夢裏醒了,睜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手裏還緊緊地抓著那本舊書,房間的另一角傳來堪比野獸咆哮般的人類嘶喊。

許願趕緊抓著書從地上爬起來,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失聲叫道:“張小北!”

站在房間另一側手持武器與殷浩對峙著的的確是張小北。此刻他再不是同班同學眼裏那副好好班長的樣子,雙手緊握著一把約有一米長的窄劍,一雙眼睛也已經變成了純粹的藍色,眼球周邊溢出一層薄薄的血色,是浸透了兇狠的殺意,同那只豹子的眼睛一模一樣。他T恤衫與牛仔褲的間隙裏也伸出一條毛茸茸的尾巴,表現出一種強烈戒備的姿態。

殷浩就站在許願與張小北形成的對角線之間,這個位置剛好可以把許願擋在身後。許願沒料到自己睡著的這段時間裏現實竟有了如此突飛猛進的發展,連忙叫道:“殷浩!”

張小北大喝一聲,雙手平舉,劍尖朝斜上方揮出,就此攻了過來。許願叫了那一聲之後就後悔了,生怕殷浩分心,然而下一秒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張小北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體格,身高還不過一米七,殷浩比他高出了將近一個頭,且他手中緊握著的那把利刃還未近身就已經被殷浩一腳踢開,打著轉兒落在地上,撞上墻才停了下來。

張小北雙眼通紅,嗓子裏竟發出豹子一般的吼聲,手掌猛地繃緊成爪形,指甲也在瞬間變得又尖又硬,直朝著殷浩撲了過來。殷浩卻輕而易舉地抓住他的手腕反擰回去,許願聽到一聲清脆的腕骨碎裂聲,張小北猶不放棄,竟放腳朝殷浩胯|下踢來。

目睹了這一幕的許願簡直要被氣笑,殷浩卻是幹脆利落的一個側翻,避開張小北這一記陰損攻擊的同時也將他雙手一起反擰在背後,從腰間掏出手銬來給他銬上。張小北不住掙紮,又試圖用那條靈活的尾巴去抽殷浩的臉,被殷浩一記膝踢撞到腰間,“唔啊”的慘叫了一聲,癱在地上不住地喘氣。

許願剛想提醒殷浩這張小北恐怕不是個人,手銬銬住的話不一定有用,卻見那手銬上裹了一張黃符,知道這是早有準備,也不說話了。許願見張小北已經被制服,剛想過去跟殷浩說兩句話,卻又見一鐵塔般的壯漢憑空冒出,一雙鐵掌帶來勁厲的風聲,伸手便直取殷浩的心口。許願根本沒反應過來這壯漢是何時出現的,殷浩卻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側身避開。這壯漢赤著上身,露出手臂和胸膛腰腹間形狀漂亮的肌肉,然而左右雙肩上卻各穿著一個鐵環,連接著的沈重鐵鏈從皮肉下深埋至心口後又再度穿出,尾端用一把黃銅大鎖牢牢墜著。這壯漢出手狠辣,招招取向殷浩的要害。兩個人的個頭相當,身手也不相上下,許願不禁為殷浩擔心起來,卻忽見他劍走偏鋒,竟冒險從這壯漢的雙拳之中突入,直取這大漢的面門。

許願眼看這大漢的鐵拳就要撞上他的胸膛,心說這一拳下去殷浩的肋骨不還得斷上幾根,下意識地大聲阻攔道:“殷浩!”

沒料到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這壯漢淩厲的拳風卻突然疲軟下去,許願聽到那大漢鼻骨的碎裂聲,鐵塔般的身子竟因為殷浩的這一拳踉蹌著退後了數步,許願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只見這大漢捂著胯|下,惡狠狠地瞪著殷浩,一雙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殷浩對倒在一旁的張小北道:“這是還禮!”說罷得了先機,又一次朝那大漢搶攻過去。

殷浩打架的路數師承二爺,雖仍是自由搏擊的路數,但真打起來誰也料不到下一刻會從什麽地方出招。以前黑道來往不講究手下留情,沒打死是運氣打死了活該,這種打法直到殷浩進了警校後因紀律所限才稍有收斂,此刻卻像是放開了所有的限制,一時之間和那大漢打得是難解難分。

許願的心情卻很緊張,他看那大漢胸前的銅鎖,便心知他就該是當初被許紹成鎮壓了的窮奇,也就是抓走許依依和多起殺人案的始作俑者。那天晚上他見識過窮奇的厲害,生怕他被殷浩激怒現了原型,到時候就算殷浩有三頭六臂都打不過了。眼見那大漢眼中也已經見了血絲,又一記橫掃被殷浩絆倒在地,竟從嗓子裏發出了狗吠般的叫聲。

許願心道不好,正想著要怎麽辦,馬梓遠卻不知道從哪裏沖了過來,大聲叫道:“許願!快點兒!千萬不能讓它變回原形——”說罷從指間彈出一把黃符,大吼道,“快點兒畫!”

許願這次真是完全聽不懂馬梓遠在說什麽了,只下意識地把那一把黃符抓在手裏,看那大漢的周身已經隱隱冒出了光亮,背部隆起,顯是那一對巨大的翅膀將要展開,連忙大叫道:“你倒是說畫什麽啊!”

馬梓遠道:“書在你手裏,你覺得該畫哪個就畫哪個——”

許願從沒覺得馬梓遠像此刻這麽不靠譜過。那窮奇將要振翅的前夕帶來堪稱恐怖的狂風,殘存的玻璃被齊刷刷的震碎,門口的衣帽架斷成兩截,床頭櫃上的東西也紛紛落地,床上的床單被子枕頭更是早已被狂風卷著飛向了窗外。許願被吹得站不住了,連忙俯下身來趴在地上,一手攥著空白的黃符,一邊用胳膊肘壓著狂亂飛舞的書頁,找不到可以用來寫字的東西,幹脆抓過一塊碎玻璃割傷了手指,鮮血瞬間流滿了指縫。

許願這時候靜不下心來,那些紛亂的圖案雖然是在被自己翻閱著,可是他亂成一片的腦子根本就無暇去思索每個圖形可能的含義。許願的頭上已經全是冷汗,眼角的餘光一掃,那大漢的身體竟似已經暴漲了一倍,逼迫得殷浩只能來回閃避躲避他接連不斷的攻擊。許願忽然記起夢中許紹成制服窮奇所用的法陣,也顧不得去翻書了,幹脆循著記憶裏的曲線沾著血在黃符上塗抹起來,好不容易覺得差不多了,連忙舉起來對馬梓遠道:“好了——”

手一松,那張符紙竟從手裏飛了出去。

馬梓遠縱身一躍,伸手將那張黃符撈進手裏。許願被風吹得睜不開眼,也不知道馬梓遠幹了些什麽,就只見一道紫色的火線隨著符紙的燃燒飄了出來,隨著四散的狂風在狹窄的病房內卷出螺旋式的圓形。那大漢暴喝一聲,雙目突起,埋在胸膛內的鐵鏈錚錚作響,竟與那紫色的螺旋僵持在了一處,馬梓遠忙道:“許願!你倒是接著畫啊——唔——”

許願連忙又趴在地上畫了幾張一模一樣的,頂著狂風掙紮著爬過去塞到馬梓遠的手裏。馬梓遠雙手運力,那符紙竟憑空燃燒起來,細小的火焰同先前的火線聚合在一處,源源不斷地纏繞成紫色的漩渦,形成一張巨大的天網後轟然落地,將已經力竭的壯漢全身網住。

許願的背上已經全是冷汗,手指已經開始微微痙攣,滿手都是濕滑的血液。他看著那壯漢被那張紫色的網牢牢裹住,暴漲的身形也縮了回去,整個人平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氣,身上明明沒有傷口,卻從銅鎖鎖住的地方流出散發著淡淡腥味兒的血來,像小河似的流個不停,一會兒就將他整個人泡在血裏。

張小北哭著道:“大哥!”邊說還邊掙紮著朝那大漢爬過去。

許願的心仍舊懸著,也不知道這到底結束了沒有,又擔心這大漢一直流血遲早會一命嗚呼,便忙對馬梓遠道:“他……”

馬梓遠的神情卻有些呆滯,片刻後竟噴出一口血來,直接臉朝地的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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