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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事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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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他不確定自己能許諾給殷浩什麽,甚至不清楚他對殷浩的感覺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樣。美國的風氣較之國內開放許多,他的同學裏就有公開出櫃的“同志”,開放氛圍下公開性取向收到的更多是祝福。然而許願幾乎沒有接觸過那個圈子,也不清楚那個圈子裏有關“同志”的概念到底是怎樣的,更無從判斷自己算不算他們之中的一員。但是如果有人問他願不願意和殷浩生活在一起,他想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對殷浩的感覺的確不是普通的朋友,心態上也不同於單純的想要照顧,這種感覺上的改變是一種玄而又玄的事情,好像在不知不覺之間殷浩對他而言就已經變成特別的一樣。

所以他更希望自己在說些什麽和做些什麽的時候能更慎重一點,他需要為兩個人的未來考慮,他不希望他和殷浩可能的結果裏會出現許樾南和邵清茹那樣的悲劇。

殷浩聽他說“不會”,淺淺地“嗯”了一聲,又重覆道:“不會。”

許願伸手去摸他左臉頰上的傷疤,結痂的地方仿佛一層厚厚的繭。殷浩任憑他摸著,結了痂的地方本就覺得癢,剛開始愈合的那段時間更是,他忍了很久才沒有把這條爬蟲似的痂從自己臉上撕下來。破不破相還在其次,主要是難以忍受這一道傷口漫長的恢覆期。十七歲是個會在意起自己相貌的年紀,無論男女都是,但殷浩對這道傷痕倒並沒有什麽太大的意見,只要還能活著就是最好的。

許願道:“你當時想什麽呢……”又想起那發擦著殷浩臉過去的子彈,卻並不敢去想倘若那發子彈偏離分毫後所釀成的後果。

“怕你死。”殷浩說,“我爸說過,不能讓你死。”

許願道:“只是因為你爸?”

殷浩道:“不是。”否定之後卻沒解釋。

許願卻因為他這句話稍微覺得有點高興。殷浩背著他穿過醫院的走廊,許願指了自己的病房,這些天他已經能一瘸一拐地自己走動,雖然時間不能很長,但也沒了讓人日夜護理的必要,因此這些天邵清茹給他請來的護工晚上都是回去休息的。殷浩背著他進了病房,把他放在床上,許願睡不著,殷浩也睡不著,許願這個時候不想和他說殷鴻義的事,殷浩卻道:“我爸的案子……”

許願對法律方面是一竅不通,也只能安慰道:“你放心……”

“最好的情況是無期。”殷浩道。殷家當初是有律師的,他們既然敢做就要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倒賣軍火、殺人、私設賭場這些事會有什麽後果殷鴻義自己清楚,作為一個黑社會組織的頭目無期的確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這些殷浩也是知道的。

他只是說:“我爸跟我說……他希望他別連累我,讓我自己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念書上學,找個好工作。”

許願莫名地想起許樾南和邵清茹,住院的這些日子裏他發現婚姻也許並不是維系一個家庭的唯一理由,父母對他依舊很好。他清楚殷鴻義對殷浩的希望,也從未對殷鴻義勝任父親這一角色的能力有任何的懷疑。

許願只能說:“嗯。”

殷浩道:“我想當個警察,遲早有一天我要把殷鴻正……”

許願知道殷浩在想什麽。殷鴻義年輕時候的夢想是當警察,不過永遠也不可能了。殷浩想把殷鴻正繩之以法,警察的身份最合適,否則無論出於什麽理由都逃不脫法律的制裁,可是他是殷鴻義的兒子,不被殷家的事牽連進去就很不容易,從來還沒聽說過哪個黑社會老大的兒子能洗白當警察的。

可這個時候許願不忍心潑他的冷水,且這件事也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許願覺得這件事羅樹人應該會有辦法,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幫這個忙,或者再想想別的辦法,也許有什麽辦法能給殷浩偽裝一個身份讓他去念警校。這件事上殷浩不甘心,他也不甘心,殷鴻義的案子還在查著,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去學法醫呢?那畢業之後是不是能離司法系統的範疇更近一點兒?但仔細一想這似乎又是個天方夜譚,他心胸外科出身,就算半路改道去學法醫,有課程共通的情況下那至少也要兩到三年才能畢業,且臨近畢業的關頭突然提出轉專業的請求,雖然名義上可行但教授一定會極力反對。就算他真的念了法醫,殷浩的情況也不太可能跟他一起出國,旅游簽證的時效很短,留學項目也不是那麽容易申辦,而且國外的話殷浩在語言和環境上能不能適應也是個問題,那就只能考慮在國內重修法醫。畢業後工作,肯定是先從基層做起,等到他有能力為殷浩找關系進警校也不知道要多少年之後了,雖然不至於全不可行,但也不亞於舉步維艱的程度。

但許願覺得這一點兒希望是值得去爭取的,只要自己能進入司法機關工作那就是一個轉機。解剖學什麽的他有基礎,自己再勤奮一點兒最多三年就能把法醫學下來,安排了工作之後怎麽都好說。三年之後殷浩也就二十歲剛出頭,年紀還差不多,哪怕不是上A市本地的警校都沒關系,他畢業了之後進警隊慢慢做起,總有一天能調回來,到時候查起殷鴻正來也算是名正言順。

他考慮的很多,可很多想法都太天真,帶著一點兒僥幸心理,可他也知道抓著這一點兒不放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在迷蒙的月光裏看殷浩的側臉。殷浩的眼裏有一點兒茫然的悲涼,許願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是真栽進去了。他第一次認真看著殷浩的時候殷浩就是如今這樣的神情,那時他矮下身來同自己平視,眼裏是茫然的無措又帶著一點兒絕望,言辭懇切地求自己救救殷鴻義。許願一直覺得當醫生天賦很重要,後來覺得心理素質也要過硬,他一向覺得自己在這兩方面做得都還算不錯,可事實卻不是這樣,最後是殷浩讓他在那一瞬間奇跡般地冷靜下來。

他想了想,慎而又慎,慢慢地對殷浩說:“我不回美國了。”

殷浩道:“怎麽了?”

許願道:“我剛才想了,要是我留在國內,改學法醫,也許能幫你上警校……”

殷浩卻馬上反駁道:“不值得。你不是馬上就要畢業了?國外會有更好的發展,沒必要……就算你真當了法醫,關系也不是那麽好找的。”

許願道:“你想我回美國?”

殷浩這次不說話了。

許願又道:“我想留在國內的原因也不單單是因為這個。你爸的案子現在警方在查,可能沒過多久就有結果了,到時候再涉及到法庭開庭,請律師什麽的都是問題,忙前忙後的你一個人肯定不行。我有同學是學法律的,聯系一下多少能幫上點兒忙,到時候請個好律師,量刑方面能免則免,這不好麽……”

許願見殷浩一直不說話,又說:“怎麽了?”

殷浩道:“許願……”片刻後伸手撫上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唇角上親了一下。完成這個動作後又把下巴輕輕地擱在許願的肩膀上,用雙手環住許願的腰。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的是許願清澈的眼睛,挺秀的鼻梁和帶著一點兒水光的柔軟嘴唇,還有笑起來的時候會浮現在臉上的那兩個淺淺的酒窩。他很喜歡許願,是想跟他在一起生活的那種喜歡,但並不希望許願因為自己放棄他原本會擁有的更好更合適的生活。他不後悔成為殷鴻義的兒子,父債子償,父親欠下的該自己承擔就自己承擔,可這一切原本都和許願沒有關系,對許願而言這簡直就是一場飛來橫禍。

他很高興許願願意同他分擔這一切,可殷家欠他的已經太多了,可以的話他並不想再繼續下去。

許願就這麽被殷浩抱著,又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殷浩這個明顯示弱的舉動卻更堅定了他留在國內的決心,殷浩和他說過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他現在也這樣想。爸媽都已經組成了新的家庭,也有了弟弟妹妹,就算他和殷浩在一起了對家庭而言也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影響。

他於是又重覆了一遍:“我不回美國了,最多回去拿趟東西,拿完就回來。”

殷浩道:“你別……”

許願道:“別想了。”直接拉著殷浩倒在病床上,說,“先睡一會兒吧。”

兩個人就像在那個小平房裏的晚上一樣,擠在一張單人病床上睡了。

兩個星期後,羅樹人告訴許願說警方對他的調查結束了,護照身份證銀行卡什麽的也都還了回來。大概的結論是雖然在警方問訊的過程中對殷家有輕微的包庇,但實際上不算是什麽嚴重的問題。且機場受傷也算是受害者的立場,醫藥費免了,想繼續住院直到膝蓋覆原沒問題,想轉院的話找醫生開證明,想出院的話只要醫生點頭認可也都可以。許願實在不想在醫院裏多呆,邵清茹見他恢覆的不錯,這才勉為其難地找醫生去給他辦出院手續。

許願這時跟邵清茹說:“媽,我不想回美國了。”

他當然沒跟邵清茹說殷浩的事,也有理由是能方便隨時看看爸媽。邵清茹擔心了一下他畢業的事,被許願搪塞過去,只說把學籍轉回國內來再念也可以,反正自己今年已經沒法按時畢業。邵清茹私心是希望許願留在國內的,也不勉強,許樾南更沒有意見,只許願覺得父親總像是欲言又止似的。

又一周後許願坐飛機回美國,Armand親自開車來機場接他。拜室友的嚴謹個性所賜,快半年沒回來自己公寓的房間裏依舊是一塵不染。Armand雖然對許願放棄唾手可得的畢業證,還要轉回國內學法醫的舉動表示莫名其妙,但也表示理解,只頗為傷感地對許願道:“I wish I could see you at my wedding!”

許願笑道:“I will.”禮節性地和Armand擁抱了一下。

許願在美國逗留了一個星期,和一直很照顧自己的教授打好招呼,又給校方遞了手續,聯系國內大學敲定學籍問題,需要的材料收拾了好幾個牛皮紙文件袋,分門別類的裝著。他回國的這段時間遭遇了什麽基本沒人知道,也很少有人問起,班裏的同學和同樣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們知道他要回國念書的消息,還給他開了個小型的歡送會。

材料都準備好之後許願才開始著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這時候才把父親當時夾在棉服裏戴來的那個舊課本翻了出來,翻看了一遍依舊看不出所以然,隨手塞進行李箱裏,決定有必要的話回去再和父親問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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