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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事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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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二十四歲的許願對十八歲的殷浩說,你跟我住吧。

許願自美國回來後就開始忙碌起來。時值五月,美國那邊的大學已經在陸續準備畢業典禮的相關事宜,國內這邊通常是在六月左右,而這一個來月的課程許願跟著上了也並無意義,因此還不是很急。許願的繼父是個房地產商人,許願回國後邵清茹有意彌補,作為繼父他也有心示好,這就免去了許願再行租房的麻煩。

從羅樹人告訴許願警方對他的調查結束到許願從美國回來,這大概又是半個月的時間,羅樹人在這段時間裏確認了殷浩的確沒參與到殷家的違法犯罪活動中,但是因為他和殷鴻義的父子關系,還是不能讓他輕易離開警方的視線。本來殷浩的何去何從應該是由警方來安排的,但既然許願願意和殷浩一起,羅樹人也沒什麽意見。

繼父給安頓的住處是個二居室的偏單,本意是兩個房間一間留給許願做書房。許願跟邵清茹說了想要殷浩搬來一起住的想法,但是沒把他和殷浩的關系挑明,邵清茹雖然覺得疑惑,心裏也不願兒子和黑社會的人扯上關系,但看以羅樹人為代表的警方都沒說什麽,以為這是警方的有意安排,也就默許了。

許願回國後忙著整理東西,家具都是備好了的,衣櫃,書桌還有電視冰箱一類,在衣櫃裏把自己的衣服擺好,書桌上是自己的專業課本以及各類醫學雜志,又仔細地把衛生打掃了一遍,收拾得差不多能住人了的時候才到學校去報到。國內新學期註冊開學的時間是在九月,許願既然有意向轉法醫,且又有部分學科的基礎,做個插班生是最合適的,學校看過他從美國帶回的檔案之後初步的打算是讓他跟著開學後的這屆新大三,重覆的課程免修,落下的課程補修,這麽加加減減下來倒是與正常大三的課程數量持平,任務依舊很繁重,不過這樣的安排許願已經很滿意了。

距離九月份的正式開學還有四個月的時間,正好方便許願和殷浩把註意力都放在殷鴻義的案子上。許願解決好自己學校的問題之後就開始著手聯系自己以前的同學,他醫學五年制,同年畢業的高中同學裏不少已經大學畢業,有的已經參加了工作。許願翻出自己以前的通訊簿,聯絡上了幾個目前正在從事法律相關工作的同學。殷鴻義黑社會大佬的身份已經坐實,直接證據也很充分,翻盤洗白成人微言輕的小魚小蝦以期可以減免罪行、又或是找律師直接做無罪辯護的可能性都根本為零,現在也只能在量刑上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許願在幾個同學的介紹下也咨詢過了律師,殷鴻義判無期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庭上辯護的話律師也會盡量朝這個方向去努力。只要人不死就什麽都好辦,判了無期因為表現好獲得減刑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有這一點兒希望總比殷鴻義就這麽死了的好。

殷浩跟著許願忙前忙後,他沒有許願那麽多的同學和朋友,哪怕不想攙和到這個案子裏來,也願意提供找到不錯律師的門路,這個發現實際上讓殷浩覺得有點沮喪。那天許願去取庭審材料,羅樹人把電話打給殷浩,表示警方可以安排他們父子見上一面。

殷浩當即打車去了警局,又在羅樹人的安排下到了暫時羈押殷鴻義的南區監獄。

高高的獄墻散發出一種厚重的森冷,殷浩在獄警的帶領下在探視區坐好。探視區中間由一道鋼化玻璃隔開,仿佛銀行的取款櫃臺,玻璃的內外兩側安裝著可以通話的有線電話,裏側一道厚重的柵欄鐵門突兀地映在一片略略發灰的墻壁上。

殷浩看著殷鴻義慢慢走出來,大約是因為重刑犯的緣故,腳上和腕上俱帶著沈重的鐐銬,走起來的動作很慢,嘩啦啦的鐐銬聲響隔著玻璃聽得並不真切,還有左右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在側。隔窗相對的瞬間殷浩有種心被絞緊的感覺,也許在很多人眼裏殷鴻義是個十惡不赦害得許多人家破人亡的惡人,但在他的心裏殷鴻義是他永遠的父親。

殷鴻義像是老了許多,又像是沒有,他結婚結得早,如今不過剛四十出頭,可殷浩已經能從他頭上看出明顯的白發。殷鴻義穿著一身整潔的囚服,頭發也梳理的很整齊,臉上仍舊帶著那種淡淡的儒雅的微笑。殷鴻義是儒雅的武將,而殷鴻正卻是山野之間兇猛的悍匪,殷浩無端地想到大伯醜惡的嘴臉,又厭惡地將腦中的印象揮到一旁。

殷浩見玻璃另一邊的殷鴻義拿起了有線電話的聽筒,連忙拿起自己這邊的電話,聽見父親叫道:“阿浩。”

父親的聲音一向非常動聽,溫和的,又帶著一點威嚴的低沈。

殷浩莫名覺得有些哽咽,叫道:“爸……”

“看來爸沒連累你。”殷鴻義道,“爸估計沒多少日子了,聽爸的話,以後好好念書,考大學,找個喜歡的也穩定的工作,再找個喜歡的人成個家,每年別忘了去看看你媽,知道麽?”

“爸……別這樣……”殷浩道,“我和許願正在找律師,也許能判無期,到時候再努努力……”

“許願?”殷鴻義有些詫異,片刻後嘆息道,“難為他了,他現在怎麽樣?”

“他回國了……”殷浩有些遲疑,忽然沈默下來。

殷鴻義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追問道:“怎麽了?”

殷浩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坦白道:“爸,我喜歡許願。”

殷鴻義道:“哪種喜歡?”

殷浩道:“您對我媽的那種。”

殷鴻義沒生氣,又問:“那他呢?”

“我也不知道……”殷浩道,“但是他留在國內了。”

殷鴻義這次笑了,說:“許願是個不錯的孩子。”

殷浩道:“爸,你不生氣麽?”

殷鴻義道:“我生什麽氣,你能有你自己的生活,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阿浩,你能跟爸說這些……你長大了。”

殷浩道:“爸,那以後我和許願一起……”

殷鴻義搖了搖頭,那邊的獄警提醒道:“時間快到了。”

殷浩沒發覺時間過得這樣快,只聽殷鴻義道:“阿浩,聽爸一句話,就算爸真有個三長兩短,你也別回頭去找殷家的麻煩。你既然已經跳出了殷家的這個圈子,再怎麽樣都不虧了。善惡到頭終有報,爸又不是個好人,自作孽不可活,你大伯他遲早也逃不開這一天。你要是喜歡許願就跟他好好過日子,知道了麽?”

“爸……”殷浩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並不想聽到殷鴻義這種交代遺言的口吻。

“阿浩,記著爸說的話。”殷鴻義最後說。

探視時間結束了,殷鴻義緩慢地從玻璃另一側的座位上站起,要被那兩名武警帶回去。

殷浩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他雙手按在冷冰冰的鋼化玻璃上,看著殷鴻義的背影,忽然大叫道:“爸——”

殷鴻義回頭輕輕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個十分悲傷又十分寧靜的神情。

殷浩看著殷鴻義被帶走,又在探視區坐了很久,才被羅樹人帶出來送回市裏。

又兩個月後,法庭開庭的前夕,從南區監獄傳來消息,殷鴻義急病入院。

這消息遲了一天才傳到許願和殷浩這裏,等到他們兩個聞訊趕到醫院的時候,卻已經晚了。

殷浩眼睜睜地看著護士把白布蓋在殷鴻義的臉上,羅樹人從病房裏走出來,淡淡道:“突發腦溢血。”

殷浩道:“不可能。”

羅樹人道:“節哀順變。”

殷浩的臉色白得可怕,他和許願一直在盡最大的努力,可是這一切卻在即將付諸實踐的前夕沒有了任何的意義,這兩個月將近三個月的構想徹底化為泡影。殷鴻義的身體一向非常健康,就算是那次受傷之後也恢覆的很好,他年紀又不算很大,羈押期間也不可能太過勞累。且他涉及重案要案一直是單獨關押,也不可能卷入到犯人間的打架鬥毆中去,突發腦溢血實在是不正常。

殷浩一拳照著羅樹人的臉打過去,力道又狠又猛。他打架的路數師承二爺,二爺當年還沒混黑道之前是省自由搏擊賽蟬聯三屆的冠軍。羅樹人沒避開,避也避不開,被殷浩著一拳砸出滿嘴的血。許願把殷浩拉開,殷浩的眼裏又浮現出那種仿佛惡鬼修羅般的戾氣,微微發著紅,神情又狠又冷,左臉頰上的那道傷疤也跟著猙獰的扭曲起來,這種神情就連許願看了都覺得有些害怕。他壓著殷浩,不讓他動,看著羅樹人就著滿嘴的血吐出一顆牙來。許願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他跟著律師整理庭審材料的這段時間裏他也了解到了不少殷家的事,殷鴻義在這個時候死了絕對是對殷鴻正有利的結果,況且當初他對老六把殷鴻義出賣給警察而非殷鴻正的這件事一直存疑,如今殷鴻義的死更印證了他之前不詳的預感。

他抓著殷浩的手也微微發著抖,對羅樹人道:“要求屍檢。”

羅樹人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嘴,道:“可以。”

許願覺得殷浩就像是一只瀕臨崩潰的野獸,哪怕四肢被鐐銬緊鎖在地面上也會有掙脫肆虐的那一天。殷浩喘得厲害,一雙手緊繃到骨節發白。許願看著殷鴻義的屍體被推出來,見他的手從擔架床的一側松松地滑下來,耳邊嗡嗡亂響,又聽到殷浩一聲痛苦的嘶吼。殷浩想起自父親被捕入獄後被允許的唯一一次探監,那一瞬間明白了父親最後的囑托還有眼神。他滿腔的憤怒無處發洩,憤怒膨脹的感覺讓他像是落入一片蘊藏著兇猛雷電的烏壓壓的雲裏。

許願不記得那天他們是怎麽狼狽不堪地離開醫院,之後又是怎麽回到家裏。殷浩砸碎了醫院的一扇窗玻璃,手指間淋淋漓漓的血淌了一路。那是個夏天的晚上,天上下了很大的雨,兩個人回到家裏的時候全身上下都濕透了,許願在櫃子裏翻出藥箱,手忙腳亂地去包紮殷浩手上的傷口。

殷浩把額頭抵在他的肩上,滾燙的淚停留在微微顫抖著的睫毛上,片刻後難以抑制地嚎啕大哭起來。

許願抱著他,印象裏他見殷浩哭只有瘸子死了的那一回,還是個很短暫的瞬間。他輕輕拍著殷浩的背,在窗外雜亂的雨聲裏聽到他咚咚的心跳聲。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殷浩輕輕地吻住他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地道:“許願……”

許願道:“啊。”

殷浩拉住他的手,緩緩卻又緊緊地攥住。許願冰涼的側臉貼在在他濕漉漉的頭發上,聽見窗外的雨一點一點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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