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的事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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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美國不像國內那樣要過春節,所以從聖誕假期開始的這一個多月基本就是通常意義上的寒假。許願翻了一下日歷,大致規劃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回程的機票買的是一月中旬,二零零三年的除夕在一月最末的一天,差不多正趕上新學期開課,再說他們醫學院比起其他學院來基本就是忙起來腳不沾地的類型,簡而言之能在國內過春節基本就是天方夜譚了。

其實許願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到底是想幹什麽,要看那倆老頭老太太的話最多不過兩天的事,親爹親媽都已經各自成家,他也沒打算在人家家裏住下蹭吃蹭喝分享別人家的親情,獨立慣了的人不至於這麽矯情,電視上那些對著離婚了的爹媽大吵大鬧“你們為什麽不要我”的悲情演技根本就引不起許願的任何共鳴。非說什麽的話,也只能是自己一個人在美國漂了五年總算覆蘇的那一點兒思鄉情緒作祟,再加上打折機票的推波助瀾,讓他一時興起的做出了這個決定。

想了想之後就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行李箱裏除了衣服之外最占地方的就是他隨手扔進去的那本醫藥學大辭典,但也沒拿出來,套上外套拿了卡去樓下銀行取款,換算了一下匯率後兌了一點人民幣揣在身上。同母異父的弟弟跟他差十四歲,同父異母的妹妹跟他差十六歲,不管哪個年紀都還小。許願琢磨了一下,半路上拐進玩具店,給弟弟買了個變形金剛給妹妹買了個會說話的毛絨海豚當做見面禮,回去後塞在箱子裏,東西基本就都收拾好了。

兩天後許願仍穿著那件大黃色的羽絨服,拎著個行李箱去機場。聖誕節當天,天上非常應景地已經落了微雪,機場裏循環著的“Jingle Bells”唱個不停,許願拖著個大箱子去窗口取機票,接過機票的時候笑道:“Thank you!Merry Chrismas!”

售票小姐親切地微笑回應:“Merry Chrismas!I wish you have a pleasant journey!”

許願並起雙指拋出一個飛吻,拖著行李箱去辦理托運,又把機票夾在指間來回把玩。

沒過多久廣播響起,許願過去排隊安檢,他本來就長得顯小,差點被誤認成沒有家長陪伴的未成年學生。

一個小時後,飛機起飛,飛行時間二十五個小時,超過了一天,許願也無心去算回國後需要顛倒的時差,起飛的顛簸過後歪在座椅上倒頭便睡。飛機仿佛一只展翅的大鵬在空中平穩的滑翔,許願在萬裏高空上迷迷糊糊地做夢,夢到小時候家裏那套父親親手打的紅木家具,櫃門的棱角被打磨得光滑圓潤,一面平整光滑的落地穿衣鏡鑲嵌在上面,鏡子角上還貼著一張囍字的掛畫。

那年冬天母親因為一點瑣事和父親爭執不休,一怒之下摔門回娘家去了,父親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悶頭抽煙,抽了大半包後像是突然驚醒,站起身才跟著出門。許願茫然地看著煙灰缸裏扭曲的煙蒂,被煙味熏得頭疼,拉開櫃門想找上次母親餵給他的薄荷糖,翻找了一陣後卻從一堆衣服地下抽出一本泛黃的課本,封面上是一筆繁體的小楷,他看不太懂,隨手又把那本書給塞了回去。

後來母親被父親哄著回來,從姥姥家拿回了好吃的花生酥餅和水果糖,那本藏在櫃子裏的書就這麽被許願給忘了。十八歲那年他申請下國外大學的offer,出國前夕父親來機場送他,遞給他一件棉服讓他帶過去穿,那本舊書就被張報紙裹著,夾在放棉服的袋子裏。

許願到了美國後才發現其中的端倪,翻看了一下發現其中畫著許多古怪的圖形,根本看不懂,隨手扔到書桌的抽屜裏。

此刻他忽地在夢中回想起那書上繁覆的圖形,只覺得那泛黃書頁上的東西像是活了一樣,扭曲著轉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像是一張漸漸收緊的網,直把他勒的喘不過氣來。

許願醒了,猛地一顫,險些從狹窄的座位滾到地上。

圓形舷窗外是漆黑的夜色,仿佛淋漓的墨汁,深不見底,連月亮的輪廓都看不見。

許願舒了口氣,用手背擦去額上的一層冷汗,拿過水來喝了幾口,又從地上撿起方才掉落的毯子蓋回身上,蜷縮著繼續睡了。

飛機降落在A市機場,是北京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

許願一路上睡得頭昏腦脹,飛機上的冷餐頂得他的胃裏有些難受,搖搖晃晃地下了飛機,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乍一入耳幾乎讓他轉不過彎來。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語言調整回中文頻道,用冷水抹了把臉,這才到托運處去取自己的行李。十二月的A市天空明凈,不下雪的天氣裏空氣顯得十分幹冷,許願搓了搓手,對著機場裏的電子顯示屏調整好手表的時間,又買了份地圖展開看過。五年來熟悉地段的格局沒有大改,許願想著先到母親家附近找個旅館住下,其他的事情明天再作打算。

他把地圖疊好隨手塞在行李箱外側的夾層裏,走出機場,準備打車過去。二零零二年黃色面的基本都已經被淘汰,剩下的紅色小夏利讓許願懷疑它的後備箱到底塞不塞得下自己那麽大個的行李箱。許願拖著個大行李站在機場出口的馬路上吹冷風,一輛白色面包車從遠處開來停在他的面前,車門打開,許願正想著要不要跟人講講價,還沒等開口呢一塊黑布就兜頭蓋臉的蒙下來,把他連人帶箱子的給扔進了面包車。

許願被黑布蒙著的腦袋咣當一下撞上面包車內的座椅,嗡嗡直響的發昏,還被倒下來的行李箱壓住了一條胳膊。有人用手把他的腿從車門外拽進車內,許願只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相當逼仄的空間裏,車裏都是人,車門嘩的一聲關上,如同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

“你們幹什麽……”許願大叫道,隨即雙手被人反擰在身後,一個硬梆梆的東西頂在他的脖子上,有一人道:“別他媽的跟老子大喊大叫,不然一槍廢了你丫的。”

許願識趣地閉上嘴,又有人道:“先綁上。”

說話那人用繩子把他的手腕牢牢地捆在身後,一手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推搡到座位上。許願的腰被自己的手硌得生疼,嘗試性地動了動想調整下姿勢,結果卻被誤認為試圖反抗被人狠狠一拳搗在胃上。許願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又被人抓著後腦的頭發被迫擡起頭來,腦袋仍被黑布蒙著,那雙大手抓得他頭皮生疼,只覺得幾個人影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

許願漸趨空白的大腦裏只回蕩著一句話,what the fuck!

他掙紮著道:“I don't……我沒錢……”說慣了英語猛地換回中文頻道,就連聲音都有點變調。

這時第三個人的聲音響起,淡淡道:“老雲,別動粗。”

許願只覺得自己眼前罩下一片陰影,一只手揭開蒙在他頭上的黑布,在昏暗的車廂背景裏許願看到一個消瘦的中年男人正冷冷地看著他,那人道:“你是個大夫?”

許願又費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他最多算是個醫生的預備役而已,但還有半年就能畢業,畢業之後肯定要去醫院工作,說自己是個醫生實際上也沒什麽大錯,摸不透對方的用意,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中年男人道:“行了。”說罷手一松,黑布又落回許願的腦袋上。

許願:“……”

那中年男人又道:“醫生要的是手穩,木了就麻煩了,我們三個人還怕他跑了不成,給他松開。”

“你小子別他媽的瞎叫喚。”被叫做老雲的那人又把手裏的槍往他下巴上頂了頂,又道,“瘸子給他解開。”

一雙冰涼的手滑過許願的手腕,片刻後繩子被解開,已經有些麻木的手腕漸漸恢覆了知覺。那叫老雲和瘸子的一左一右把他卡在座位中間,就算是給解開了也不怎麽能動,最多就是不硌得難受。那中年男人轉過身去,也不再說話,許願被撞得發懵的腦袋也隨著他們的安靜漸漸清醒過來,隔著蒙臉的黑布依稀能看到車窗上貼著的遮光膜,怪不得沒人能從外邊看見裏頭的情況。無法判斷車外有沒有其他人的狀況下貿然呼救顯然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再加上對方手裏還有槍……

美國的禁槍令雖然跟個擺設似的,但國內不同,國內能有槍的一般都是窮兇極惡的不法之徒……許願的腦子裏亂糟糟地晃過安全課上提到過的“遇到歹徒挾持該怎麽辦”,思慮片刻悲哀地發現自己現在的狀況再多理論知識也全無用武之地。對方的目的顯然不在劫財,自己一剛從飛機上下來的窮學生也不可能是綁架,先前那中年男人問了他一句是不是大夫……他們這是要找大夫?他們這一幫黑社會找大夫幹什麽……

許願就這麽被兩個人夾在中間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的面包車,長時間保持一個坐姿腿腳都覺得發麻,這才又被人推搡著從車上下來。周圍一股臭水溝似的味道,許願聽到打火機的聲響和不遠處的腳步聲,又一個陌生的聲音道:“人帶來了?”

“帶來了。”是先前那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看看。”那人道,一把拽下蒙在許願頭上的黑布,光亮的環境讓許願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這時那人繼續道,“怎麽看著跟個娃子似的,多大了,不是說五十多麽。”

說話這人四十來歲,戴一副細框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的。

許願:“……”

綁架三人組:“……”

許願道:“你們這是……”抓錯人了吧還沒說完,車門又一次打開,這次下來的是開車的司機,大冬天裏赤膊穿著個黑色的羽絨背心,肱二頭肌倒練得十分漂亮。這司機朝那文質彬彬的男人道:“老大怎麽樣了?媽的,一打眼居然弄了個娃子回來,我他媽當時真應該看一眼……”

老雲怒道:“他不說自己是個大夫嗎!”

那文質彬彬的男人道:“都別吵了,小年輕就小年輕,不也是個大夫麽!現在還能上哪兒找人去,老大要緊,死馬當活馬醫吧,不行再去醫院搶人。”

那二人道:“聽二爺的。”老雲又拿出槍來在許願面前晃了晃,威脅道:“老大要死了一槍崩死你丫的。”

許願道:“等等……”話又沒說完,就被人推進了面前黑漆漆的大門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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