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的事③

關燈
許願暗嘆自己流年不利,說不害怕是假的,只是方才聽他們說話倒也琢磨出了幾分意思。自己應該是倒黴催的頂替了某位原本會出現在這裏的五十多歲的醫生,這一群人來者不善,但是自己暫時應該沒有性命之憂,因為他們有個急需救命的老大……

不過這些情報知道了也沒用,反正自己也跑不出去,聊勝於無。

許願被一群人簇擁著推入到那扇黑漆漆的大門裏,那司機則回到車上把那輛白色的面包車開走。許願朝四周看了一眼,這裏應該是個廢棄了的工廠,銹跡斑斑的機床東倒西歪地橫在空曠的廠房內,瓦楞紙箱和油罐被摞放在墻角,油管內滲出的油漬已經把水泥地都染黑了一片,汙水沿著排水管道嘩啦啦的流到外面的空地上,帶出陣陣難聞的氣味。

那個被稱作二爺的對先前車裏那瘦弱的中年男人道:“老六,待會兒虎子回來了讓他跟你一塊兒在外頭守著,老雲和瘸子跟我下去,萬一有什麽情況就按計劃行事,別老想著拼命,先保住老大要緊。”

那個叫老六的瘦弱男人嘆了口氣,喃喃道:“老大吉人天相……我和虎子在外頭,二爺放心。”

二爺點了點頭,揮手拎開地上歪著的幾個鐵皮箱子,彎腰下去在地上摸了摸,片刻後又招呼老六過來,二人雙手摳進地面上一道狹窄的裂隙,猛地施力向上一提,竟露出個兩米長一米寬的洞口來。老雲和瘸子一左一右地夾著許願沿著那洞口延伸出去的樓梯走下去,二爺跟在後面打開手電照明,待這四人都進了地道,老六這才把地面上的洞口恢覆原狀。

地面下的環境倒沒有許願想象中的潮濕,走過最初那一段下行的黑暗通路後兩側的墻壁上逐漸有了燈光,看情況像是個廢棄了的防空洞,周圍的環境比上面的工廠還要好上幾分。四人雜亂的腳步聲在通道裏踩出悠遠的回聲,二爺用鑰匙打開通道盡頭的一扇鐵門,又有腳步聲從鐵門的另一側傳了過來。許願瞇了瞇眼睛,看來者是個約麽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黑衣襯著短短的頭發,對二爺道:“二叔!”

“老雲給你爸找了大夫來。”二爺對那少年道,又朝一旁吩咐,“瘸子去收拾一下。”說罷竟直接從腰間抽出把槍來抵在許願的喉頭,語氣全不似對這少年的親切,冷冷道:“治不好人,你也得死。”

許願嚇得一哆嗦,後悔起那老六問他“你是不是大夫”時自己含糊的那聲“嗯”來。他們那老大是急著要救命,看來傷得不輕,自己不過一個校門還沒出去的醫科生,就算平時和人開玩笑自詡自己是個學醫的天才,可到醫院裏到底還是給老師打打下手自己根本就沒上過手術,別說救人了,不弄死人就不錯了,眼下又有黑漆漆的槍管在喉頭頂著,腳一軟差點沒直接摔到地上去。

這時那少年才借著燈光在他的身上來回打量。許願長得本就顯小,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個沒畢業的高中生,怎麽看都不像是個醫生,那少年隨即皺眉道:“二叔,他看著怎麽……”

二爺道:“來不及了,救你爸要緊。”而那邊瘸子也已經一掀布簾,快步從裏面的房間走出,另掏出一把槍來抵在許願的腰間,把他朝那布簾後的房間推了推,說道:“進去救人!”

許願心裏叫苦不疊,慢騰騰地朝那個方向蹭過去,待到老雲也一把手槍頂在他的太陽穴上,徹底老實了,掀開簾子朝裏頭走去。

那屋子不甚寬敞,卻很整潔,那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進來了才聞得到。中間的擔架床上躺著個男人,赤著的上半身上滿是血汙,亂七八糟地纏著許多繃帶。一側的桌上有個打開了的箱子,裏面裝著一整套的手術道具,鋥亮如新,倒是與這房間的安排格格不入。許願心裏叫苦不疊,奈何身後三把槍頂著,只得脫了外套,去屋內的水池前來回洗了幾遍手以作消毒,又戴上那箱子裏的一雙膠皮手套,仍舊雙腿發軟的站在擔架床前。

那擔架床的一側立了個支架,上面不知道掛了袋什麽藥,藥水正沿著細長的輸液管滴到床上那人的手背裏。許願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鼓起勇氣來去打量躺著的那個老大,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雙目緊閉,失了血色的唇緊緊抿著,從容貌上看倒是儒雅,並沒有想象中黑幫老大的猙獰與狠毒。許願想去拆他身上的繃帶,一雙手又抖得厲害,這時那瘸子又道:“你他媽的到底行不行!”

許願道:“等……等等,你你你們,總該告訴我他這是怎麽了……是吧。”

二爺擡手在自己右胸偏上的位置戳了下,道:“這兒。”

許願忙取來醫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那位置附近的繃帶,借著頂上昏黃的燈光,隱約看見血肉模糊的傷口裏像是嵌著個圓形的金屬物。

許願試探著道:“……子彈?”

二爺道:“取出來,止血救命。”

房頂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許願右手攥著把醫用剪刀,只覺得一片陰影在自己手邊晃來晃去,像是一條纏繞在腕上的冰冷的毒蛇。許願剛坐了二十五個小時的飛機從美國飛回來,飯還沒吃一口覺也一分沒睡,時差更是沒倒,眼前本來就已經有些發花,這簡陋的地下室裏又沒有手術室裏才有的無影燈設備,此刻一緊張眼前更像是轉開了萬花筒。饒是他人體解剖圖能在心裏各個角度隨便畫上個幾百張,但現在只覺得那個被子彈開出的血窟窿像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哪裏還能分得清裏面有沒有什麽重要的血管。許願只覺得自己腦袋裏嗡嗡直響,手一抖,那把醫用剪刀跌到那傷者赤|裸的胸膛上。

許願道:“我不行……不行……你們還是……我我我不是什麽醫生,我就是個……實習生都算不上……你你你你找別人,也許還有救……”

他一著急更有些語無倫次,中英文夾雜著蹦出來,老雲怒了,作勢一巴掌就要朝他的臉上抽過去。許願嚇得連忙閉眼,正等著這一巴掌能把自己扇暈過去好一了百了,忽聽那黑衣少年的聲音道:“雲叔!”

掌風在許願的臉側停了下來。

許願這次真的腳軟了,站也站不住,直接摔在地上,腦袋撞上擔架床旁邊的那個桌子,痛得齜牙咧嘴。

老雲頹然道:“阿浩,是你雲叔沒用!媽的,老子就算被那王八羔子或者條子斃了,也得去醫院給你爸綁個能用的大夫來……”邊說邊往門外走去。

“雲叔。”殷浩又喊了他一聲。

這時二爺也喊道:“老雲。”

許願坐在地上,看著他們這一幅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悲壯,心裏卻是半點也感動不起來,想著自己不是要交待在這兒了,就見殷浩越過二爺、老雲還有瘸子走了過來。許願正想這不是要殺人滅口吧,卻見殷浩單膝跪在自己面前,讓他們兩個可以保持一個平視的角度,言辭懇切道:“求求你……救救我爸。”

許願下意識道:“我……”

他低聲重覆道:“你可以的……求你,救救我爸,救救他。”

許願註意到面前少年顫抖著的短短睫毛,那雙明凈的眼裏竟蓄著淺淺的淚水,全然不似他出言攔阻老雲時的冷靜模樣。

“我爸流了好多血……”他喃喃道,“他不能死,求求你,你救救他,我相信你,你可以的……求你了。”他雙手扶住許願的肩膀,許願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來自於他手上的顫抖,心中驀地一動。

二爺老雲瘸子俱是面露不忍,片刻後二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叫道:“阿浩,別這樣,二叔再想辦法……”

殷浩註視著許願的眼睛,又一次重覆道:“你可以的,求你。”

許願受不得他眼裏期許的神情,下意識道:“我……我試試。”

他見殷浩眼中猛地一亮,又連忙道:“我……我還是個學生,不一定能……我盡力。”

殷浩道:“謝謝你。”

許願見他那副真摯明亮的喜悅神情,一時看楞了,任由殷浩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回過神來的時候連忙道:“我再去洗手。”

他重新洗了一遍手,又換了一雙新的塑膠手套,這才又回到擔架床前。

放松……他在心裏對自己重覆道,又想起殷浩方才眼裏的神情,力量竟一點一點匯集到他拿著手術刀的右手,不知怎麽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幸而那人的傷處是在右胸偏上的位置,還是他心胸外科的範疇,要是傷在頭上需要開個顱什麽的,那真是多少槍頂著自己腦袋也沒用了。許願回想著自己和導師去醫院實習時的手術觀摩,在思緒裏慢慢理清步驟,而後道:“有麻醉劑沒有……等等,他現在輸的是什麽?”

二爺見許願臉上的神情已經不似方才那麽慌張,更像是隱約有了把握的樣子,竟也有了幾分信任他的念頭,拎過一個藥箱打開,對他道:“輸的消炎藥,你要什麽自己找找看。”

許願“唔”了一聲,掃過那箱子裏的一排藥劑,心中詫異這小小的一間地下室裏裝備雖然簡陋卻也齊全,指了其中的一支利多卡因道:“這個幫我拿一下,手別碰了。”又把輸液管暫時阻斷,道:“可能需要輸血……他現在失血過多,你們有血袋沒有?”

二爺道:“沒了,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去醫院……”

許願道:“有那麽容易?”又從那邊的藥箱裏取出一支註射器,緩緩把麻醉劑吸到針筒裏。

殷浩忙道:“我可以……”

“你不行。”許願道,“直系親屬間相互輸血風險反而更高,他是什麽血型?”

二爺道:“O型血。”

許願道:“你們之中有誰是O型血沒有……”

餘下的那三人面面相覷,二爺道:“我是A型。”

老雲道:“我也是A。”

瘸子搖了搖頭,皺眉道:“我不清楚,既然要用血你就當我是O……”

許願嘲道:“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邊說邊在腦中飛速轉過課上的模擬操作,沒有實戰經驗也不知道哪種手法才算是合適,也只能斟酌著做了區域阻滯麻醉,註射的時候聽到躺著那人的低低的呻|吟聲。

老雲緊張道:“老大!”

許願註意到殷浩眼中的一絲絕望,不知道怎麽又心軟了,嘆氣道:“我是O型,唉,舍命陪君子吧。”說罷摘下手套,挽起毛衣袖子露出整個小臂,在裝手術刀的那箱子裏不負眾望地翻出一套靜脈抽血設備,心說他們準備還真是齊全。剪了段乳膠管叫老雲幫著綁在手肘處勒緊,找準自己靜脈的位置,簡單消毒過後將針頭刺進去,用膠布固定之後又把手套帶回去,道:“來個人托著點兒。”

這回沒人說話了,瘸子走過來照做,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許願的手。

許願又摸了把手術刀,跟建模似的在腦內畫出眼前這人的人體解剖圖,才小心翼翼地下刀清理創口。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左手抽著血,已經有點麻了,好在右手還算靈活,且這一槍子彈的位置並不致命,萬幸沒有傷及到什麽重要的內臟器官,想是時間拖得久了,以致失血過多才看上去情勢漸危。

許願弄清楚情況,舒了口氣,手腕一翻挑出那枚子彈,又一次止血。那枚罪魁禍首的子彈沿著受傷那人的胸膛滾落下去,掉在地上,許願一邊止血一邊又從那箱子裏取了縫合線,眼前已經有些模糊,穿了幾次也沒能成功,殷浩默不作聲地走過來,扶住他的手幫他把縫合線穿了進去。

許願才發現這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卻已比自己高了些,“唔”了一聲,道了聲謝,換了持針鉗開始縫合。那邊瘸子托著的40的血袋已經漸滿,隨著他左手的動作在袋子裏輕輕流動。許願頭上出了一層冷汗,眼前萬花筒的感覺又回來了,手一抖針頭險些刺歪,忙斂住心神繼續縫合。

創口不大,幾針之後翻卷的皮肉就已經被縫合。許願剪斷了線,摘下手套抽出自己胳膊裏埋著的針頭,又換了套新的管子開始給那人輸血,順手把血袋掛在支架上。

雖然許願心知科學的手術絕不是剛才那麽做的,拎到學校去自己這案例能被罵個半死,不過死馬當活馬醫,隨他去吧。

許願站在擔架床邊上搖搖晃晃,見血已經輸進去了,道:“……行了。”

二爺連忙走過去看躺在床上的那人,老雲和瘸子也紛紛湊過去。

許願道:“血輸完了輸消炎藥,不過這消毒標準不達標,我可不保證……”

話還沒說完,許願就眼前一黑,咕咚一聲摔在地上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