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的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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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美國,馬裏蘭州。

許願處理好廢液缸,鎖上實驗室的大門,系上圍巾穿好自己大黃色的羽絨服,雙手揣兜搖搖晃晃地從教學樓裏出來,才發現已經下雪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馬上就到平安夜和聖誕節,學校裏張燈結彩到處都是聖誕老人的掛畫,白胡子老頭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張陽光燦爛的臉。許願去還了鑰匙,負責人是個有著漂亮金黃卷發的美女大媽,許願在登記簿上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笑嘻嘻地稱讚道:“You are a beautiful girl!”

美女大媽一怔,而後笑道:“Thank you,Hubery!Merry Christmas!”順手拿過一塊榛子巧克力塞到許願的手裏。

“Merry Christmas!”許願道,離開辦公室的路上拆開榛子巧克力的包裝,隨手把包裝紙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

十二月的馬裏蘭州,呵氣成霜,一張嘴呼出的就是白茫茫的霧氣,地上的積雪被運動鞋踩著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許願穿過教學樓的間隙,在腦中刷刷翻過醫藥學大辭典G開頭的那一頁,百無聊賴地開始隔空速背醫學名詞,回公寓的路上吃完了一塊榛子巧克力,彎腰撿了三次垃圾,同陌生人互相說了十五句“Merry Christmas”,又在公寓樓下的信箱裏取了自己和室友的月結賬單,這才掏出鑰匙打開公寓的大門。

留學生公寓,雙人套間,室友是個德國人,英文名Armand,意在表明自己是個優秀的戰士。許願一直覺得德國人引以為傲的嚴謹作風在此人身上得到了完整且變本加厲的發揚,其行為嚴苛到列出明細表單來規定自己每天要在多少時間內看完多少頁專業課本,又或者是幾點幾分出門同女友在某地約會,甚至是外帶pizza要在微波爐裏加熱幾分鐘口感最好的這類問題,不一而足。

Armand還沒回來,許願隨手把他的那份賬單放在客廳的桌上,自己回了臥室拆開自己的那份,比照了一下月初的預算,發現自己最近花錢還算節省。

馬上就是聖誕假期……許願拿過記事本把裏面的待辦事項都翻過一遍,抓抓頭發發現自己無事可做,收拾了一下扔在床上的亂糟糟的衣服,抱出去扔進衛生間裏的洗衣機。

洗衣機嗡嗡嗡地開始了工作,許願給自己沖了杯咖啡,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醫學雜志在面前攤開,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餓得不行,打開冰箱一看居然已經彈盡糧絕。許願正準備回臥室拿錢包出門買點吃的,拍門聲響起,Armand的聲音從門外傳來:“Help!Hubery!”

許願開了門,看見Armand拎著兩個裝的滿滿的購物袋,跌跌撞撞的闖進玄關,心有不忍地接過兩個袋子替他放到廚房,出來時看到Armand神經質似的將剛脫下來的皮鞋同鞋架上的其他鞋子鞋尖對齊的認真擺好,忽然有種脫力的感覺。

Armand看見他穿著外套,疑惑道:“你幹什麽去?”

“餓了。”許願道,“冰箱裏已經空了……”

Armand道:“喔!我買了夏威夷芝士pizza的外賣,一起吃吧。”

許願恭敬不如從命,脫了已經穿好的外套重新掛好,看著Armand把pizza放進微波爐加熱,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Armand拆了桌上自己的賬單,一邊看一邊隨口道:“新學期的排課通知已經出來了……”

微波爐“叮”的一響,Armand連忙站起身來從微波爐裏取出加熱好的pizza,切下第一塊遞給許願,又繼續道剛才的話題:“我們學院的課程計劃和上一屆相比似乎有所變更……”

許願一口咬掉pizza尖端搖搖欲墜的一片菠蘿,接口道:“我去看看……”回到臥室打開電腦,登錄上學院首頁,下載附件看了一下下學期的課程安排。

Armand跟著他進來,問道:“怎麽樣?”

“還可以。”許願把臺式機的屏幕朝他轉過去,讓他湊過來看了一眼。

“哦哦。”Armand道,“聖誕假期打算去哪兒?”

“還沒安排。”許願道,“你呢?”

“我?”Armand很快回答道,“我打算和Lailie去滑雪。”

Lailie是Armand交往了一年多的女友,棕發碧眼的一個大美人。

許願覺得自己孤家寡人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接過Armand遞過來的第二塊pizza示意已經夠了,又一口喝凈了杯子裏的咖啡,一邊吃東西一邊開始無所事事地瀏覽國際票務網站。

聖誕假期機票打折促銷,許願滑動滾輪草草瀏覽過一遍,忽然又像是註意到什麽似的把頁面重新拉回到上方。兩天後Baltimore,Maryland,US-A,China的機票限時五折,折後價格折合人民幣大概是在五千左右,國際航線的話這個價格還算合適。許願的神情動了動,鼠標指針在閃爍著預訂的藍色按鈕上晃了兩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點擊進入預訂界面,填好個人信息後單擊確認,以學校的網絡平臺作為中介通過銀行卡直接付款,買了一來一回的往返機票。

做完這一切之後許願忽然有點心疼自己銀行卡裏的近一萬大洋,航空公司發來付款成功的確認郵件,後悔無用,退訂要花百分之多少的手續費,許願覺得自己還沒有錢到能為了自己一時興起的念頭就隨便搭進幾百上千大洋的程度。許願去衛生間洗了手,順便拿出洗衣機裏洗好的衣服掛在陽臺上晾幹,回到臥室後收好桌上攤開的醫學雜志,抓了抓頭發,彎腰從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打開,又拉開衣櫃櫃門把幾件換洗衣服整齊的碼放進去,忽然覺得也沒其他的東西可裝,掃過書架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隨手把那本堪比重量級板磚的醫藥學大辭典扔進行李箱裏墊底。

然後坐在床邊發呆。

Armand拿著一杯麥片茶從他的房間門口經過,看著地上的行李箱驚訝道:“你這是準備去哪兒?”

“哦……”許願道,“回國看看。”

Armand的眼神有些詫異,不過沒說什麽,理解的點點頭,又道:“Good luck!”

許願又從抽屜裏翻出身份證明護照等等一系列東西,不常用的兩張國內銀行卡塞進行李箱位置隱蔽的側袋裏,把箱子合上拎起來,用力過猛的胳膊差點抽筋。

五年來哪怕寒暑假他都沒有動過回國的念頭,寧肯出去找個快餐店刷盤子打工,又或者跟著導師去醫院實習,和國內的聯系基本就止步於母親每月按時匯款過來的生活費和父親偶爾的越洋電話。許願十二歲那年父母協議離婚,理由是夫妻感情不睦,離婚在那個時候還算是個大事兒,說閑話的人也多,所以不是真過不下去了一般互相忍忍湊合湊合一輩子也就過了。可許願他媽是鐵了心的要離婚,家裏的東西一分錢都沒帶走全留給了許願他爸,放棄了全部的家產只要了兒子的撫養權,從此之後各奔東西老死不相往來。

許願他爸許樾南是個老實巴交的家具廠工人,他媽邵清茹當年號稱公社一枝花,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結婚非自由戀愛,全憑雙方父母撮合,許樾南人老實,對姑娘家沒什麽花花腸子,人長得周正,不抽煙不喝酒,又有一技傍身,怎麽說也算個技術性人才,要說當年一套許師傅親手打的紅木家具那也不是你有錢就能買的。邵清茹她爸媽就是覺得這小夥子不錯,才找機會介紹讓他們兩個見面,邵清茹當時也沒太多想法,憑良心說許樾南的條件也真算可以,接觸過幾次後覺得對方也還算是溫柔體貼,也就結了婚。

婚後十年夫妻二人之間的矛盾逐漸激化,邵清茹嫌許樾南性格懦弱沒主見,吃了虧還想方設法的幫讓自己吃虧的人遮掩,濫好人,別人一有難處還沒等人家開口呢就上趕著幫忙,也不考慮自己家裏的實際情況到底允不允許他這麽古道熱腸。後來家具廠漸漸沒落,效益一路下跌,每個月都拿不回什麽錢來,邵清茹就說要不咱找人借錢做點兒小生意,許樾南這個時候大男人好面子了,死扛著就不樂意,說是拉不下臉來開這個口,叫邵清茹別管那麽多。邵清茹最開始還能理解他,以前是家裏頂梁柱如今忽然沒了經濟來源在家待業,有點落差也正常,原以為許樾南能自己想明白,誰成想半年多過去了還是日日借酒澆愁不見改觀,整天讓她一個人累死累活的養家糊口還得抽出空來照顧兒子。後來邵清茹實在受不了了,決定離婚。

父母協議離婚是在許願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開學之後許願上了寄宿制的初中,一個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費和換洗衣服。一年後母親再婚,嫁了個年紀相仿事業有成的房地產商人,搬了新家,後來又懷了孕。母親懷孕之後許願回家的次數就少了,原本一個月拿一次的生活費改成學期伊始一次性拿到學校。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沒幾個月後父親也再婚,女方在電臺做播音員,是個聲音挺溫柔的阿姨,再婚之後父親好像也想開了,慢慢籌劃著開起一個小日用品商店的門面,一年後許願又有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許依依。

許願一路從初中寄宿到高中,高三畢業後憑借著優異的成績被本市最好大學的醫學院錄取,半年後申請到國外私立大學的offer,十八歲出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許願最終會選擇學醫並不是出於什麽救死扶傷的高尚情懷,也不是興趣使然狂熱到非學醫不可的程度,但他的確是心胸外科那個藍眼睛的教授大叔最得意的學生之一,每年獎學金再加上雜七雜八的打工所得,不用邵清茹給他匯錢也能過得衣食無憂。

許願長得像他媽,天生一張娃娃臉,看上去比同齡人要小,笑的時候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人開朗大方,性格也好,父母離婚這件事其實根本就沒給他帶來多大的陰影,最多是覺得那倆老頭老太太既然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心肝寶貝,自己橫在誰家都尷尬的不行,幹脆就跑出來不回去了。

不過這麽多年逢年過節的多少還是有點孤獨。每年春節都和回不去的中國留學生們在校外找間日租房,大家一塊兒包餃子吃餃子頂著時差看春節聯歡晚會,別人都去給家裏人打越洋電話的時候就他一個人在屋裏看小品笑得前仰後合。這是時隔五年之後許願第一次因為打折機票動心想回去看看,還有半年就要畢業,要是他打算留在美國工作那就要盡快做好申請綠卡的準備,一旦在美國定居,估計以後也就沒什麽機會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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