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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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怎麽了?”荼白趕緊接過了盤子。

阿檀有點不能相信, 但那個聲音是那麽熟悉,她不可能聽錯,她手心捏了一把汗,走到門外, 看了一眼。

一個男人正彎著腰, 在廚房的屋檐下擺放木炭。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葛布直領短衫,仿佛和府裏的仆役一般無二, 但他的身形高大異常, 即使俯著身體,也依然顯得寬肩厚背, 體格剽悍, 袖子高高地挽起, 手臂上肌理的起伏鮮明而富有力度。

都不用看他的臉,就知道是誰。

“你怎麽在這?”阿檀又驚又氣, 脫口而出。

他聽見阿檀的聲音,直起身來,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 明朗飛揚,似乎又帶著一點點得意的味道,雖然……但是……不知道堂堂的大將軍穿著下人的衣裳在那裏做粗活,有什麽好得意的。

“給娘子請安。”他如是道,語氣甚至是恭敬的,這點也和府裏的仆役差不太多。

阿檀身子晃了晃,覺得今天日頭太大了, 她眼睛花了。

管事的看見阿檀, 急忙過來:“驚擾娘子了, 這就收拾完了,小的馬上下去。”

阿檀神情恍惚,指了指秦玄策:“他……怎麽在這?”

“他?”這個管事剛從清河老家過來,並不認得大將軍,他回頭看了一眼,回道,“這個啊,秦二,新來的雜役,力氣大、肯吃苦,一個能頂兩個用,能幹著呢。”

他喜滋滋地又補了一句:“是個傻大個,工錢還便宜,只要旁人的一半。”

阿檀聽得牙都疼了起來,漲紅了臉,慌忙擺手:“再便宜也不要,我們家不缺這點工錢,不、不是因為這個,不能使喚他幹活,快叫人打發出去。”

荼白從窗口探出頭來,看見了大將軍,嚇得大叫起來:“啊,這家夥怎麽又混進來了,侯爺吩咐過,看見了就叫人打出去,來人!快來人啊!”

荼白這麽一叫喊,“嘩啦啦”地來了一群下人,元嬤嬤也驚動了,她老人家喘著氣,小跑著過來:“別、別,沒事,都下去,下去,別大驚小怪的。”

阿檀倒退了兩步,又是氣惱,又覺得有些可笑:“這是怎麽回事呢?這個人怎麽會在我們家?”

秦玄策挺直了身形,拍了拍手中的浮灰,盡量溫和地道:“傅娘子勿驚,我奉命到府中聽從差遣,什麽活計都能幹,娘子有何吩咐,盡管開口。”

他的舉止和聲音都是淡淡的,但那股高貴而威嚴的氣息依舊令人無法忽視。

這下連管事的都覺得不對了,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個秦二,是大管家的交代下來的,我、我看他有一把好力氣,今兒才叫他挑點木炭進來,不、不對嗎?”

元嬤嬤抱怨道:“不是說了,叫他在前院做事,你帶他到內宅作甚,把娘子和小娘子嚇到了,我要你好看,快,快帶他出去吧,別進來了。”

管事的不明所以,趕緊扯著那個“秦二”下去。

秦玄策也不違抗,很聽話地跟著走了。

阿檀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呆滯:“嬤嬤,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元嬤嬤揮退了小丫鬟,自己扶著阿檀回房,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道:“本來不欲令娘子知道的,侯爺臨走時交代過,他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舅老爺也不在身邊,留娘子在長安,他很不放心……”

她使勁咳了兩聲,訕訕地看了一眼阿檀:“就懇請……,嗯,不對,吩咐……也不對,呃,總之呢,就叫了大將軍過來,在府裏守著,打打雜什麽的,大將軍那個人呢,別的不行,保家鎮宅什麽的,大約還是中用的。”

阿檀又是驚駭,又是惱火:“父親、父親怎麽能這樣呢?這如何使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元嬤嬤忙勸道:“娘子別嫌棄,也就這段日子,等侯爺回來了,照樣轟他出去,不礙事。”

“不是,不能這樣,怎麽能這樣呢。”阿檀不安地搖頭,“他畢竟、畢竟……”

“怎麽就不能?”元嬤嬤理直氣壯起來,“我們娘子這樣金貴的人,當初也給他家做過使喚丫鬟,這可不是委屈您了,現如今,叫他委屈一下,怎麽就不能?若不然,我們府裏無端端地多一個男人出來,非親非故的,可不是把娘子的清白名聲給敗壞了。”

老人家倚老賣老,不由分說,和荼白一起硬把阿檀拉回去了,然後抓著念念往阿檀懷裏一塞,特別好使,念念一撒嬌,黏黏乎乎的,阿檀只得把什麽心事都放下,忙著哄女兒去了。

……

午後的天氣依舊晴好,日光如金,肆無忌憚地灑下來,熱烈而燦爛,惹得鳴蟬在樹梢頭不停地叫喚,聲聲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煩意亂。

阿檀一會兒皺著眉頭,一會兒嘆一口氣,一會兒又咬了咬嘴唇。

元嬤嬤看得失笑,勸她道:“娘子,您別把那人放在心上,就當他是個尋常奴仆罷了。”

阿檀還是搖頭,又想了一會兒,想不出頭緒來,只得暫且放下,拿出針線,繡起荷包來。

念念和荼白在廊階下玩著柳藤球,開心得很,時不時發出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阿檀坐在花窗下,還是心不在焉,繡一會兒,看一會兒女兒,再出神一會兒。

元嬤嬤看得直笑:“娘子,您專心點兒,別去看小娘子了,當心紮了手指,依我說,這些活計,您就不該做,府裏有專門的針線房,巧手的媳婦多得是,哪裏需要您親自動手呢。”

阿檀回過神來,輕輕地笑了笑:“念念昨天說想要一個小荷包呢,我知道自己手笨,從來沒給她繡過什麽物件,這會兒既然閑著,不如試試,旁人做的、和她自己阿娘做的,又是不同的。”

元嬤嬤只好隨她去。

阿檀坐在那裏繡著,不一會兒,聽見小丫鬟們在隔窗外嘰嘰喳喳地說話,不知說到了什麽事情,好似十分快活的語調,然後她們都笑了起來。

元嬤嬤探身出去,佯怒道:“小蹄子,安靜些,別吵著娘子。”

丫鬟們聽見元嬤嬤責備,更是厚著臉皮央求道:“嬤嬤,橫豎這會兒院子裏無事,我們去前頭看看,這裏呀,勞煩您老人家盯著些。”

說罷,也不待元嬤嬤回話,相互牽著手,跑掉了。

元嬤嬤笑罵道:“這可不是娘子平日慣著她們嗎,忒沒規矩,在我們清河老家那邊,可不興這樣。”

但很快,雪青也跑出來了,臉蛋紅撲撲的:“娘子、娘子,我去前頭耍耍,過會兒就回來。”

她也“噠噠噠”地跑了。

這倒是奇了怪了,阿檀和元嬤嬤對視了一眼,放下手裏的針線:“前頭有什麽耍把戲的嗎?我過去瞧瞧。”

元嬤嬤陪著阿檀一起出去。

到了二重垂花門那邊,看見一群丫鬟圍在那邊,並不敢出去,一個個趴著門沿,探頭探腦的,指指點點,時不時發出一點驚嘆的聲音,然後,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阿檀好奇起來,把她們扒拉開,也把頭探出去看了一下。

謔,嚇死人了。

秦玄策在院子外頭劈柴。

天氣很熱,又或者是他幹活幹得太過賣力,出了許多汗,他的衣領敞開著,隱約透出下面厚實而強健的胸膛,他的衣袖卷到上臂,手裏握著斧頭,因為用力,肌肉隆起,卻不誇張,恰到好處的起伏,充滿了力度的美感,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阿檀所熟悉的。

阿檀踉蹌了一下,差點沒跌倒,急忙扶住了墻。

偏偏小丫鬟們淘氣,還在那裏擠眉弄眼的:“娘子,大將軍劈柴呢,這等場景,千載難逢的,您快看。”

阿檀忍不住笑著“啐”了一聲:“你們幸災樂禍什麽呢,他這人脾氣可不好,小心生氣了,一斧頭劈過來。”

雪青快嘴,接過話頭,促狹地道:“才不會呢,管事的說了,如今他是我們家幹粗活的奴仆,叫他做什麽他都樂意,娘子您看看,若是他幹活不利索,轉頭叫管事的扣他工錢。”

秦玄策蹲坐在那裏,那姿勢其實並不高雅,但是他容貌英俊,身形高碩,他的皮膚是好看的小麥色,他的手臂高高地揮起,又“篤”地劈下,動作剛猛而流暢,帶著空氣中的殘影,有千鈞之態、破竹之勢,只是那樣坐著,也流露出了一股無法形容的驍悍氣息。

燒火用的木頭如同豆腐一半,被他一根根劈開,整整齊齊的,碼放在那裏,很快就堆得高高的。

他好像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擡起眼睛,望了過來。

阿檀急忙把頭縮回來,虛弱地靠在墻上,用手捂住眼睛,呻.吟了一聲,試圖當作自己沒看到,不知道為什麽,慌張得很,心臟怦怦直跳。

元嬤嬤氣得笑了起來,像老鷹趕小雞一般,把這群丫鬟都趕走了:“去、去、快給我回去,這熱鬧也是你們能瞧得,小心點,回頭人家翻臉不認,把你們統統殺了滅口。”

小丫鬟們裝作害怕的模樣,嘻嘻哈哈地跑了。

趕了這邊,防不住那邊,沒人註意到一只小鴨子搖搖擺擺地跑了出來,朝秦玄策撲過去。

“二叔、二叔。”軟糯的小嗓音聽過去又驚又喜,“你什麽時候來的?是來找我玩的嗎?”

秦玄策馬上扔了斧頭和木柴,接住了念念,當他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溫暖而明朗,如同天上的太陽一般,他笑著,眼睛都在發光:“是啊,二叔來找念念玩,好幾天沒見念念了,二叔很想你呢。”

阿檀急得跺腳:“這孩子,怎麽成天就愛亂跑,誰把她帶出來的?”

荼白跟在後頭,弱弱地道:“大家都出來了,小娘子非要一起過來看熱鬧,我攔都攔不住呢。”

那邊念念已經膩在秦玄策的身上,左蹭蹭、右蹭蹭,“嘰嘰呱呱”地說個沒完。

秦玄策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麽,把她逗得樂不可支,“咯咯”地大笑起來。

正笑得東倒西歪的,一雙手伸了過來,把她提了起來。

念念短短的手腳在半空中劃拉了一下,咦?沒抱到二叔。

她回頭一看:“娘。”

阿檀順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那人身上怪臟的,你看看,蹭了衣裳上面都是汗,臭臭的。”

“嗯?”念念擡起袖子,皺著小鼻子,使勁嗅來嗅去,“很臭嗎?很臭嗎?”

秦玄策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擡起臉望著阿檀,最近他經常這樣仰望著她,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仿佛剛硬的輪廓也變得柔和下來。

“不會臭,還是和原來一樣,阿檀知道的。”他嘴角帶著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

阿檀退後了一步,漲紅了臉:“我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你這奴仆,好生無禮,不要胡說八道。”

神情兇巴巴的,聲音裏底氣卻不太足,聽過有點軟。

管事的又跑過來了:“哎呦,秦二,就叫你劈個柴,你怎麽又招事,把娘子都驚動了,你到底懂不懂規矩?”

他對阿檀點頭哈腰:“娘子,這粗人不懂事,您別怪罪,回頭我教訓他。”

念念嗅了半天,自己覺得不臭,在阿檀懷裏撲騰著,要往秦玄策身上撲:“二叔、二叔,我要二叔陪我玩。”

阿檀沒法子,指著秦玄策,一本正經地問管事:“小娘子要和這個人玩耍呢,他很閑嗎?沒有其他事情需要做了嗎?”

管事的十分機警,只楞了一下,馬上答道:“不、不,他很忙,這邊劈柴完,還要去挑水,把院子的水缸灌滿,然後還要打掃各處走道,哦,後頭的馬廄還須得洗刷一番,哎呦,事情可太多了,都等著他做呢,大管家方才還交代我,這個秦二能幹,得叫他多幹點活。”

阿檀聽得心滿意足,對念念道:“喏,看看,秦二叔忙著呢,你別鬧他,等他忙完再說。”

“嗯?”念念咬著手指頭,十分困惑。

阿檀趁機把女兒抱走了,臨到門階外,她又回頭望了一眼。

而他依舊微微地笑著,在看著她,目光灼灼,宛如烈日。

到了晚上要入寢的時候,念念突然不乖起來,把房間裏服侍的丫鬟仆婦都推出去了。

小小的人兒,很努力地鼓著腮幫子,一個一個推:“今晚念念要和娘說悄悄話,悄悄的,你們不要留下來,嗯,念念只要娘一個人。”

眾人被她逗樂了,荼白和雪青笑瞇瞇的,為主子攏下床幔,支起十二扇曲水緙絲滿繡海棠屏風隔住燈燭的微光,又在廊柱旁的琺瑯鸞鳥弦珠香爐裏熏上了鵝梨甘棠香,而後領著一幹奴婢退了出去,把雕花門扇輕輕地掩上。

但是呢,及至阿檀叫念念上床睡覺的時候,她又滿屋子“噠噠噠”地亂跑:“我不睡,我還要玩,不睡。”

阿檀也不勉強,隨著念念鬧去,她自己拿起白日裏沒繡完的那個小荷包,隨意地紮了兩針。

念念見阿娘又開始發呆了,她偷偷地走到窗邊,隔著垂下來的簾紗布,就當作沒人看到她,踮起腳,使勁扒拉著,壓低了聲音:“二叔、二叔,你在外頭嗎?”

窗扉上響起輕輕的“叩叩”兩聲,男人渾厚的聲音,也是壓得低低的:“我在這。”

念念興奮起來,蹦達了兩下,可惜她太矮了,怎麽也夠不到窗扉,於是,她又吭哧吭哧地搬來了一張小腳凳,爬了上去,把窗扉推開一條縫。

“二叔,屋子裏沒人啦,都被我騙出去了,只有我娘,等她睡下了,我們就可以……”

“嗯,可以什麽?”阿檀的聲音特別溫柔,貼在念念的耳邊輕輕地問道。

“哇!”念念嚇得尖叫起來,差點從小凳子上滾下去,被阿檀一把接住了。

門外守夜的仆婦聽見動靜,敲了敲門:“娘子,怎麽了,有事嗎?”

阿檀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母親,還團起小爪子,拱了兩下求饒。

阿檀嘆了一口氣,揚起聲音,對外面道:“念念和在我鬧著玩呢,沒事。”

仆婦們又安靜了。

阿檀試圖把念念抱開,但念念的小手拉住了窗戶框子,堅決地道:“我要二叔,二叔說好了,要給我講故事,天上仙女的故事,我要聽,一定要。”

阿檀生氣了,推開窗,一臉嗔容,瞪著外面那個人:“你到底要如何?”

秦玄策站在窗外,那窗戶對念念來說太高了,對他來說,卻有些矮,他微微地俯下身,溫和地道:“白天的時候和念念約好了,晚上給她講個故事,講完我就走,絕對不會有什麽非份的舉止,阿檀,能不能格外寬容我一次,我不過想給孩子講一個故事而已,我原來沒有疼過她,現在讓我稍微彌補幾分。”

他那樣低著頭,望著他,他的眼睛似夜空深沈,又似有此間的明月光輝,夏夜的風輕輕地拂過,帶著草木青澀的味道,又似花睡去、半夢半醒間迷離的香氣。

“阿檀。”他低低地叫了一聲,似乎也沒有其他話要說的。

阿檀沈默了。

“娘。”念念扭了一下,拖長了聲音,軟軟糯糯地叫了一聲,甜得發膩。這孩子撒嬌的時候,整個人就要變成一個糯米團子,黏乎乎地窩在人的心尖上。

阿檀又嘆了一口氣,她今天總是在嘆氣,卻沒有辦法,不說是,也不說否,不作聲地抱著念念,轉身走開了。

秦玄策馬上推開窗戶,利索地跳了進來,小心翼翼地跟在阿檀的身後。

阿檀給念念換了睡覺的寬松小袍子,把她塞到被窩裏去,強硬地道:“躺好了,不要亂動,只一個、一個故事,聽完就睡覺,不許再淘氣了。”

念念把小被子拉到下巴上,乖乖地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秦玄策坐在床邊,但這樣太高了,他覺得姿勢不對,於是,他俯了下來,單膝跪在這孩子的床頭,還要弓下腰去,這樣,念念一扭頭就能和秦二叔看個對眼。

這孩子可高興了,使勁眨巴著眼睛,表示她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隔著緙絲屏風,燭光朦朧,繡花海棠的影子落在地上,溫柔而斑駁,仿佛舊時的痕跡褪了顏色,叫人心神恍惚。

阿檀遠遠地坐在隔間的軟塌上,心不在焉地聽著秦玄策在那邊給念念講故事。

“在很遠很遠的昆侖天外,有一個神人之國,國主是一只狐貍,有四個耳朵還有九條尾巴,國主有一個女兒,她就是狐貍公主啦,公主生得漂亮又可愛,所有人都很喜歡她。有一天,她偶爾聽到使女們提起人間的事情,覺得十分好奇……”

美麗的狐貍公主愛上人凡人,拋棄一切追隨他到人間,後來呢,凡人卻因為她是狐貍而嫌棄她,狐貍公主傷心地走了,再後來呢,凡人和公主重逢時,她已經嫁給了天上的神仙,既高貴又驕傲,凡人後悔了,痛哭流涕,可是呀,什麽都來不及了。

很難相信,這個男人也有這麽溫柔、這麽耐心的時候,他收斂了銳利的鋒芒,放下所有的身段,半跪在那裏,低低地哄著小孩子,他顯然不太會講故事,有點笨拙,中間偶爾還忘了詞,絆絆磕磕的。

這是一個土得老掉牙的故事,念念卻一點不嫌棄,還要嘰嘰咕咕地問這問那:“狐貍公主為什麽要和凡人走呢,她為什麽不留在自己的爹爹和娘的身邊呢。”

秦玄策想了一下:“因為她傻吧。”

小孩子畢竟精力不濟,聽著聽著就開始犯困了,她揉著眼睛,用奶乎乎的小嗓子嘀咕著:“那她後來為什麽要回去呢?”

秦玄策把她的小手塞到被子裏去:“嗯,可能因為她突然又不傻了。”

念念閉上了眼睛,要睡著了,含含糊糊地還在問:“那凡人為什麽不去找她呢?”

“因為,他做不到。”秦玄策說得很慢很慢、很輕很輕,“那是天上的仙女,她已經不傻了,不要那個凡人了,凡人沒辦法再把她找回來了。”

角落裏的鵝梨甘棠香漸漸彌漫在空氣裏,那種味道甜絮,又帶著一點清冷的意思,煙徑裊裊,盤來盤去,不須等風來,自然就散了,仔細分辯時,又已經是暗香殘冷,不可捉摸。

過了一會兒,念念就完全安靜了。

“你說完了嗎?說完就可以走了。”因為怕驚動念念,阿檀的聲音很小、很小,在朦朧的燭光中聽來,軟得快要融化了。

秦玄策依依不舍:“再等等,讓我再陪她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阿檀不肯,她的聲音又輕又溫柔,卻只是道:“念念有我陪著,不敢勞煩你呢,你還是趕緊走吧。”

秦玄策好像嘆了一口氣,他的身體動了動,想要站起來。

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念念抓住了秦玄策的手指,他一動,她就察覺到了,她在朦朦朧朧的睡意中受到打擾,很不高興,蹙起了小眉頭,發出難過的“哼哼”聲,小小的身子在被窩裏拱來拱去的,眼看著就要醒過來。

秦玄策趕緊又俯下去,不動了,屏住了呼吸看著念念。

念念把秦玄策的手指抓得更緊了,小嘴巴“吧唧吧唧”了兩下,又安靜了下來。

“再過一會兒吧,等孩子睡熟了我就走。”秦玄策低聲道。

阿檀沒有吭聲。

那個男人,他的身上依舊穿著下等奴仆的短衫,半跪在床前,保持著屈膝折腰的姿勢,出神地看著孩子,一動不動,好像試圖一直這樣看下去,可以看到天明時分。

夏天的夜晚,窗外的蟲子還未睡去,在草木中唧唧啁啁地鳴叫著,細碎而淩亂,不知疲倦。

“二爺……”阿檀幽幽地叫了他一聲。

“別叫我二爺。”他似乎苦笑了一下,“傅娘子,我如今在貴府上做事,你若要稱呼,叫我秦二就好。”

阿檀沈默了很久,輕輕地吐出兩個字:“玄策……”

他怔了一下,花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敢回頭看她,只能一動不動僵硬在那裏,應了一聲:“是,我在。”

“家父關心則亂,失了分寸,竟以仆役待你,我心裏十分過意不去。”阿檀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含糊。

“不,不要說什麽過意不去,我本來就應該……”秦玄策急促地道,然後頓了一下,又接下去,“傅侯爺來找我商量的時候,也是客客氣氣的,只問我願不願意,是我自己肯首的。”

其實傅侯爺一點都不客氣,就硬邦邦問了一句“你肯不肯?”,他怎麽不肯呢,簡直求之而不得。

燭火搖曳了一下,爆開了一朵燭花,發出輕微的“劈啪”的聲響,人的影子也跟著搖晃了一下,似乎不太穩。

“你去了北面三年,很難嗎?”阿檀突然問了這麽一句,“比在涼州的時候還難嗎?”

“不難。”秦玄策沒有任何遲疑,很自然地應道,“好幾次,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想想阿檀,就覺得不難了,只是有一點遺憾,當時我答應過阿檀,若有機會,我帶她一起去那黃沙漫天,落日蒼茫的壯麗景象,可惜了,我的阿檀不在身邊。”

他寥寥幾語帶過,並不願意多說,但是阿檀經歷過涼州的那場大戰,她知道他所說的“快要熬不下去”有多艱難、多慘烈,那時候,她陪在他的身邊,他們曾經窩在破舊的木棚子下,一起看著涼州城樓上的月色,確實沒有什麽難的,只覺得歡喜而已。

而到了後來呢,當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是如何度過那麽多個夜晚的?她想不出來,只覺得心揪了起來,一抽一抽的。

“你後悔嗎?你豁出性命去,我卻不領情,你後悔了嗎?”她的聲音很低、很輕,或許,她其實並不想這麽問他,只是喃喃的,近乎自語,說給自己聽。

但周圍那麽安靜,靜得可以聽見蠟燭燃燒時,燭淚流淌下來的聲音,所以,她的問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仰起臉,吐出了一口氣,低聲道:“嗯,我後悔了。”

他回眸,看了阿檀一眼,燭光搖曳,落在他的眼中,那一眼,有一種溫存得近乎悲傷的錯覺,而這種感覺,其實並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身上,他鐵血鏗鏘,堅硬如鐵石,卻在這個夜晚,變得陌生起來。

“我去求什麽聖旨呢,是因為我太過懦弱了,如果一開始就想好了,我要娶你,從涼州一回來我們就成親,你就不會受那麽多苦,我自以為對你好,可說到底,是因為那時我覺得你配不上我,才需要那些虛名為你撐住身份,其實,那算什麽呢,我喜歡阿檀,我要娶阿檀,就這麽簡單的一個事情,我為什麽不能早點做到?”

他用平淡的語氣慢慢地說著,最後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我是個沒用的男人罷了,今日這般境地,都是我自討的,說什麽後悔不後悔的,也太遲了。”

阿檀忡怔了半晌,鼻尖發酸,她使勁地吸了一下,慢慢地低下頭去:“倒也不必如此,我說過了,我不怨你、也不恨你,只是看到你,有時候會想起從前的事情,覺得心裏有點難受,你能想開了最好,待此間事了,你就走吧,日後彼此不見,各自過安生日子去。”

秦玄策又把頭轉過去,不看阿檀、也不作聲,幹脆當作沒聽見。

阿檀咬了咬嘴唇:“就這麽說好了,你……”

卻在這時,外面有人敲了敲門,元嬤嬤的聲音,聽過去有些急促:“娘子,您睡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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