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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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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都公主眉心跳了一下, 覺得有些不妙的預感,停住腳步,勉強道:“大將軍還有什麽指教?”

秦玄策神色冷漠,眉目間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只說了一句:“你失禮在前, 須得向她陪罪。”

雲都公主怔了一下,有點不太相信, 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向她陪罪。”秦玄策的語氣硬邦邦的, 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雲都公主氣得笑了,指著阿檀道:“要我向她陪罪?她是誰?我是誰?她配嗎?”

阿檀後退了一步, 輕聲道:“大將軍不必如此。”

秦玄策看了阿檀一眼, 他的目光溫柔, 和方才凜冽威嚴的情態又截然不同,但只有一瞬而已, 他對著雲都公主,又是神情剛硬,慢慢地重覆了一遍:“向她陪罪。”

他的語氣中明顯有了一股危險的味道,眼神鋒利, 仿佛劍氣迫人眉睫。

大將軍鐵血鐵腕,殺伐果斷,哪怕雲都公主再恣意妄為,此刻見他的如此情態,也覺得心驚膽戰。

她不敢對峙,跺了跺腳,幹脆轉身就走。

但是, 才走了幾步, 突然聽得耳後風聲破空而來, 有人大聲尖叫 ,她還來不及反應,耳邊一涼,好似聽得“嗖”的一聲,她的腳步停住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了起來。

“雲都!”魯陽公主一聲驚叫。

一縷發絲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雲都公主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耳朵旁邊滑下,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沒接住,“哢嗒”一聲,那東西掉在地上。

一枚紅寶石耳墜,正是她今天佩戴的,雲都公主伸手一摸,左耳上的墜子已經沒了。

一只箭矢插在十丈開外的地上,尾羽猶在顫動。

雲都公主驚怒交加,猛地回頭望去。

秦玄策手持弓弩,身姿挺拔,宛如懸崖之上筆直的青松,他挽弓拉弦,第二只箭矢已經架在弦上,正對著她的方向。

“向她陪罪。”他的聲音清晰,冰冷的意味足以讓盛夏的風都凝固住。

他竟然如此對她!

“秦玄策!你敢!你怎麽敢!”雲都公主手腳冰涼,身體卻氣得發抖。

諸親王及公主並駙馬等人亦驚怒:“大將軍不可如此!快快住手!”

“大將軍!”阿檀也是吃驚,她急急上前一步,試圖勸阻。

但崔明堂伸手攔住了她。

雲都公主怒極,厲聲道:“要我向她陪罪,你做夢,死都不可能!”

秦玄策指尖微動,又是一箭射出。

“啪嗒”一聲,雲都公主頭上的花冠被擊得粉碎,金玉的碎片和被削落的發絲落了一地,她的頭發散了下來,披在臉上,狼狽又可笑。

這一箭的力道顯然遠遠大於第一箭。

魯陽公主看不下去了,怒聲道:“大將軍枉為大丈夫,卻如此欺負一個弱女子,說出去,顏面何在?道義何在?”

秦玄策心平氣和地道:“不錯,我為人行事向來只憑心意,不管顏面、也不管道義。”

他又笑了起來,嘴角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意,但仔細分辯起來,又似乎是殘酷的:“三箭。”

魯陽公主呆了一下。

“只有三箭,她若再不陪罪,下一箭就不知道會射中哪個位置了,我這人性子乖張偏執,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不若,讓你們見識一下,可好?”秦玄策語氣平靜地說著,又將箭搭到了弦上。

眾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大將軍且慢。”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但聽腳步紛沓,魏王領著一眾護衛匆匆跑來,到這邊,喘著氣,朝秦玄策拱手,笑道:“今日賞花,本為雅事,何至於此,雲都沖動冒失,那是她不懂事,大將軍不要和她一般見識,若鬧出事端來,豈不是太子臉上也不好看,不必、不必,大可不必。”

他招了招手,一臉溫煦之色,如同他是一個最體貼的兄長:“雲都,你也真是的,開那麽大玩笑,來,過來向傅娘子陪個禮,別鬧了。”

雲都公主望著魏王,終於掩面哭了起來:“她、她不過仗著有個男人給她撐腰,有什麽了不起,我、我、我不服!”

“她比你美貌、比你賢淑、比你良善、也比你能幹。”秦玄策淡淡地道,“單單論人,她每一樣都比你強,你方才為什麽能折辱她,不也是仗著身後有父兄給你撐腰嗎?怎麽,你使得,旁人就使不得?”

“雲都。”魏王瞇起眼睛,又叫了一聲,語氣中別有含義。

雲都公主流著眼淚,握緊拳頭,用憤恨地目光望著阿檀,大聲道:“好,傅娘子,今日是我唐突了,還望你見諒。”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咬牙切齒,“來日方長,我們總會有再相見的時候,我會叫你知道,我其實是友善可親之人。”

她說完這個,捂著臉匆匆跑了。

魏王的眉頭皺了一下,馬上放松下來,朝著周遭眾人團團拱手,長揖到底,朗聲笑道:“雲都小兒女情態,讓諸位見笑了,本王給諸位陪個不是,請勿介意,這樣,本王叫人再開幾壇翠濤酒和龍腦漿,請諸位同醉,今日賞花,不可因此而掃興。”

魏王自三年前被貶斥之後,仿佛脫胎換骨一般,變了個人似的,禮賢下士,溫恭有禮,為人處事盡顯君子風範,賢善之名比起太子有過之而無不及,眾人見狀,紛紛回禮。

“多謝魏王美意,無妨、無妨,小事一樁。”

魏王又轉過來,對著崔明堂和阿檀拱手:“崔少卿,傅娘子,讓二位受驚了,雲都天真爛漫,不谙世事,並無惡意,想來二位不至計較。”

崔明堂向魏王躬身致意:“不敢當,殿下折煞明堂了。”

魏王笑了笑,不再多說,頷首而去。

他腳步匆匆,轉過月門影壁,追上了雲都公主。

雲都公主見魏王上來,一臉委屈,停下來叫了一聲:“王兄。”

冷不防,魏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她的臉上。

雲都公主尖叫了一聲:“你做什麽?”

魏王壓抑著臉上的暴戾之色,屏退了左右宮人,擡手又給了雲都公主一巴掌。

這一下打得極狠,雲都公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捂著臉頰,不敢置信地看著魏王。

魏王壓低了聲音,怒道:“我們好不容易從東宮那邊把太子令牌套了出來,是讓你用來幹這種事情的嗎?”

雲都公主突然啞口無言。

魏王來回踱了幾步,惡狠狠地道:“蠢貨!眼裏只有男人的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今天叫你出面,是要向各世家子弟示好的,你在幹什麽,把傅家、崔家和秦玄策一起得罪了,有什麽好處?啊?你說,有什麽好處啊?”

雲都公主伏在地上,大哭了起來:“可是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做不到啊,王兄,我心裏苦啊,你不知道嗎?”

魏王冷冰冰地道,“你籠絡不住秦玄策,那也就罷了,好歹他是個男人,對你尚有幾分愧疚之心,好,今天你這麽一鬧,什麽情分都沒了,還在人前落個跋扈之名,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好名聲,差點壞在你的手裏,若不是瞧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我今日就要打死你!”

雲都公主看著魏王一臉厲聲,心中一怵,哭聲漸漸地小了下去。

魏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和緩了下來,慢慢地道:“好了,雲都,我知道你心裏不樂意,你若想將這些人踩在腳下,須得等我坐上那個位置,對不對?到時候,要處置那女子,還不是隨你心意?你稍安勿躁,千萬不要壞了我的大事,知道了嗎?”

他半哄半騙著,仿佛又如同往日一般和氣,但他眼中的陰森之色卻不容忽視。

雲都公主不太敢看他,含淚點了點頭。

……

魏王走後,崔明堂低聲對阿檀道:“表妹若是不喜,我們不若暫時回去?”

阿檀那麽膽小又嬌怯,今天卻叫她受了委屈,崔明堂心裏有些愧疚。

但是,出乎他的意外,阿檀卻搖了搖頭。

“我的身世來歷,並無不可告人之處,我今日也並未犯錯,既如此,何必回避,卻不是應了雲都公主所言,顯得我心虛了似的。”

阿檀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她的睫毛又密又長,像是蜻蜓的翼,在那裏微微地顫動著,顯然她還是害怕的,但她擡起了下頜,挺直了身量,輕柔而堅定地道:“我不走。”

崔明堂怔了一下,笑了起來:“好。”

他擡手指了指那邊,溫聲道:“荷花開得正好,不若我陪你過去看看?”

“傅娘子請稍候。”秦玄策卻突然出聲。

眾人的目光“刷”地一下看了過來。

秦玄策走了過來。

崔明堂皺了皺眉頭:“大將軍有何賜教?”

秦玄策略一擡手,立即有玄甲軍士兵上前,威風凜凜地站在大將軍的身後,那個位置和角度,恰好把崔明堂擋了一下。

秦玄策走到阿檀的面前,他太高了,身體的影子籠罩過來,仿佛將她包圍,這又讓阿檀生出了一種不安的情緒。

她後退了一步,用輕得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我和你並沒有什麽幹系了,你走開。”

但是,秦玄策俯下了身,他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了。

周圍傳來一陣抽氣聲,眾人把眼睛都瞪圓了。

阿檀措手不及,漲紅了臉:“你又要作甚?”

“噓。”秦玄策伸手,在她的鞋面上拂了一下,“一只蟲子爬上來了。”

“沒有。”阿檀慌慌張張地把腳縮了回來,氣憤憤地道,“哪有蟲子,你亂說。”

他仰起臉來看著她,大將軍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此時看上去,又是英姿勃發,器宇軒昂,他仿佛稍微瘦了一些,那種淩厲逼人的氣勢更加濃烈,但是,此時,他在她面前俯下身段,仰望著她,又如同猛獸收斂起利爪,溫馴地向她臣服。

“我替你把蟲子趕走了,你現在不用怕了。”他的神情嚴肅,眼中卻帶著溫和的笑意,日光落在他的臉上,灼灼生輝。

崔明堂十分惱火,推開玄甲軍士兵,逼近過來:“大將軍,男女授受不親,還請你放尊重些。”

“崔少卿放心,我對傅娘子是再尊重也不過了。”秦玄策淡定地道,直起身來。

他退後了一步,對著阿檀一拱手,莊重地作了一個長揖,用清晰的聲音道:“我曾狂悖無知,做出薄情寡義之事,負了傅娘子,誠我之過,今日思及,悔不當初,我自知有罪,不敢奢求傅娘子原宥,只請你能網開一面,容我為你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以贖前愆。”

周遭眾人“嘩”的一下,全都興奮起來了。大將軍位高權重,生性冷肅,不茍言笑,日常令人望而生畏,誰能想到,當此眾人面,竟對一介小女子折腰屈節,若非親眼所見,簡直無法置信。

原來英雄難過美人關,果然如此,雖說傅娘子原為大將軍通房婢,那又如何,眼下看來,大將軍反倒在傅娘子面前做小伏低,原來種種過往,也算是紅露香艷,不失為一段佳話。不論有人方才心裏或憐憫、或惋惜、或鄙夷,此刻都轉了念頭,如是想著。

方才雲都公主生事的時候,就有人聞聲過來探個究竟,這會兒,在場的人更多了,他們實在忍不住,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聲音“嗡嗡嗡”的,仿佛有一百只蚊子聚在一起,興奮亂舞。

阿檀臉皮兒本來就薄,此時更是紅得發燙,她感覺自己都要“咕嚕咕嚕”冒煙了,又羞又氣,又擔心旁人聽見,聲音就變得格外小,聽過去又細又軟。

“我早說過了,不怨你、不恨你,你遠遠地走開就好,日子久了,過去的事情自然就忘了,無須你贖什麽罪,那樣的話不要再提,我也不想聽。”

秦玄策溫和有禮地道:“既然不怨不恨,當我是個陌路人吧,傅娘子天人之姿,令我傾倒,由是,我對傅娘子種種殷勤,實屬情難自禁,還請傅娘子恕我唐突之罪。”

崔明堂的臉都黑了,他硬生生插在秦玄策和阿檀之間,提高了聲音,有意說給在場眾人聽:“我奉勸大將軍不必枉費心機,徒遭人恥笑爾。姑父對大將軍成見頗深,斷不會令表妹與你這等悖妄之徒扯上什麽幹系,還有,順便告訴大將軍,家父已向傅家提親,再續兩姓之好,輪不到你來插足其中。”

大表兄日常一貫穩重,誰知道,今日也這般沖動起來,這簡直是火上澆油,旁邊眾人方才是一百只蚊子在叫,一下子聲音又拔高了起來,幾乎要變成一百只青蛙了。

阿檀已經不想說什麽了,用袖子捂住臉,默默地退到一邊去,她方才面對雲都公主的咄咄逼人之勢,還能挺直腰肢,此時卻縮成了一團,恨不得把頭插到土裏去。

周遭眾人已經完全沸騰開了,覺得今日這賞花宴真沒白來,實在精彩紛呈。

“哦。”秦玄策心平氣和地問道,“敢問崔少卿,崔家下聘了嗎?”

崔明堂憤怒地瞪他:“……不曾。”

秦玄策挑了挑眉:“既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崔少卿使得,我為何使不得,我不若崔少卿乎?”

他言罷,臉色一沈,倏然擡手,“鏘”的一聲,拔劍而出,手腕一震,“天狼”劍發出了清越的長鳴聲,刺人耳膜。

“秦某不才,願與崔少卿一較高下。”他凜然逼視崔明堂,目光亦如手中劍。

旁邊沸騰的議論聲嘎然而止,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替崔明堂捏一把汗。

誰人能與大將軍一較高下?這不是明擺著一邊倒的架勢嗎。

但崔明堂面對著秦玄策的天狼劍,毫無懼色,卻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道:“表妹生性溫婉,怎可在她面前擅動刀兵,莽夫之舉也。願呈筆墨,或為書畫、或為詩賦,以文論道,且看大將軍與崔某孰高低?”

看熱鬧的旁人又齊齊“哦”了一聲,那對不住大將軍,大家都覺得他要輸了。

秦玄策和崔明堂二人,隔著劍鋒,相互瞪視,彼此的眼神都恨不得在對方身上砍上十七八刀,再一腳踹進芙蓉湖中。

良久,秦玄策還劍入鞘,崔明堂亦扭過頭去,一起重重地“哼”了一聲。

阿檀實在沒法子了,只得背過身去,舉目望天,當作什麽都沒看見,也不認得這兩個人。

旁邊的人看戲看得差不多了,心滿意足,紛紛過來勸和,倒是沒人敢拉秦玄策,都拉著崔明堂避讓開了。

“崔少卿,美人面前不可失禮,稍安勿躁,來、來,我們一同賞花去……話說,你家還有表妹嗎?比如,和傅娘子容貌相似的?”

崔明堂左右拱手,笑著推開眾人,去找阿檀,又向她賠禮了半天。

秦玄策那邊,卻大步走到芙蓉湖邊,叫宮人劃了一只蘭舟過來,他跳了上去,劃到湖中央,學那采蓮人,摘取花間蓮蓬。

眼下雲都公主不在場,魯陽公主遠遠地望著,忍不住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原先還說傅娘子命不好,如今看來,這裏這麽多女子,她反而是命最好的那個,若是我也有這般出色的兩個兒郎為我爭風吃醋……”

魯陽公主的駙馬在旁邊怒目而視:“公主、公主,你往這邊看看,你的夫婿在這裏。”

魯陽白了駙馬一眼:“不想看,掃興。”

幾個年紀稍小一點的姑娘沒那麽端莊淑儀,嘻嘻哈哈地聚在湖邊,牽著手,踮著腳,眺望著在湖中采蓮的秦玄策,嘰嘰喳喳地在那裏議論著,究竟是大將軍好呢、還是崔少卿好?議論了半天,齊齊嘆了一口氣,都很好,可惜她們不是傅娘子。

過不多時,秦玄策乘舟歸來,他摘了大把蓮蓬,無處安放,遂脫下身上那件玄黑緙金線的長袍,將蓮蓬包裹其中。

那些貴女們紅著臉,興奮地看著他,果然,見他又去找傅娘子了。

崔明堂好不容易才把阿檀哄好了,眼見秦玄策又過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客氣地道:“你又要怎的?”

秦玄策不理崔明堂,他抱著蓮蓬,捧到阿檀面前:“看,剛剛摘的,回去給念念玩,她肯定喜歡這個。”

他的發鬢間沾了著水珠,太陽曬著,額頭上有些汗,眉眼間滿是笑意,仿佛與周遭的少年郎無異……臉皮十分厚實。

旁邊的人拉長了耳朵聽,念念又是誰?有知情的人悄悄地說,那個,是傅娘子的女兒啊。

哦,對,差點忘了,傅娘子還有一個女兒。

崔明堂板著臉:“念念不玩這個,我昨天給她做了個八仙鬧海的風箏,她玩得正開心,不要別的。”

他上下打量秦玄策一眼,嘲笑道:“哦,我想起來了,念念說,有個人,唱歌就像鴨子叫,講故事嚇人哇哇跳,那人是誰,不是你吧?”

秦玄策從容自若:“我心悅傅娘子,娘子之女,我亦珍之愛之,我對念念拳拳之心,不下於崔少卿,崔少卿不可狹隘了,孩子多個人疼愛,豈不是更好,譬如,我就不嫌棄你。”

“哇”,旁邊聽的人嘴巴和眼睛一起張得圓圓的。

“夠了。”阿檀抖了又抖,幾乎想當場暈倒了事,但不行,她還得挺住,收拾局面。

她一把奪過秦玄策的那包蓮蓬,揉吧揉吧,把他那件袍子揉成一團,結結巴巴地宣布休戰:“二爺的好意心領了,這些東西我收下,帶回去,給念念玩,都給她,成不成?”

她有些心煩意亂,說不出是為了什麽,心跳得很快,臉上滾燙滾燙的:“你滿意了嗎,差不多消停下來吧,別鬧了,有什麽意思呢?”

“是。”秦玄策溫順地道:“我錯了,不該鬧你,我這就走,你別氣了。”

這話說完,他再一作揖,幹脆利落地返身,率領玄甲軍走了,留下身後一片驚嘆。

阿檀抱著那堆蓮蓬,心裏亂糟糟的,站在那裏呆呆的,呆了半晌。

碧空萬裏,偶爾有流雲,隨風過往,湖畔楊柳輕拂,如綠紗旖旎,水面波光粼粼,荷花恣意綻放,香氣淡雅而悠長,無聲地彌漫在盛夏的空氣中。

遠處,采蓮的宮人又唱起了江南小調,隨著水波蕩漾,婉轉而纏綿。

此間,風物正好。

阿檀想了又想,搖了搖頭,輕輕地嘆氣。

大將軍和崔少卿在荷花宴上拔劍相對,幾乎大打出手,就為了爭討傅娘子的歡心。

傅娘子是誰?武安侯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兒,原先在大將軍府上為婢,剛剛回歸本家,身邊還帶著一個生父不詳的孩子。

果然美人絕色,叫人忘乎所以,二嫁之身又如何,一樣能叫英雄和才子一起為她折腰。

這樁風流韻事很快傳遍了長安各高門,一時間,武安侯府的傅娘子從一個可憐的倒黴蛋,一躍成為高門貴女們爭相羨慕的對象。

別人猶可,秦夫人聽到這消息,氣得當場暈了過去,醒來以後,自覺沒臉見人,連夜收拾了行裝,氣沖沖地回範陽娘家去了,權且躲過一陣子,裝作眼不見為凈。

……

夏天的時候,太子的病勢又加重了,太醫們看過,什麽話也不說,戰戰兢兢,唯跪下叩頭而已。

簫皇後幾度哭至暈厥,高宣帝因此憂思不已,引發舊疾,也病倒了。

欽天監奏曰,天象異動,熒惑守心,不利紫薇,因此令帝王和儲君抱恙,此為天災,須祈神明垂憐。夫泰山者,通天之所,可遣人使泰山,拜祭東岳帝君,或可免此厄難。

簫皇後急病亂投醫,跪求高宣帝允之,帝不忍拂,遂命太子太傅崔則往拜泰山,為太子祈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幾乎在同一時候,邏娑城的安達讚普登上首領之位,為吐蕃之王。安達讚普年輕力壯,野心勃勃,對大周早有覬覦之心,甫一上位便召集各部族將領,秣兵歷馬,蠢蠢欲動。

武安侯傅成晏驍勇善戰,鎮守隴西,力拒吐蕃多年,但如今卻遠在千裏之外的長安,高宣帝為轄制傅成晏,命原右驍騎衛大將軍王開山代為統帥。

然則,渭州軍馬皆為傅成晏嫡系部屬,對傅侯忠心耿耿,又豈肯聽從王開山號令,兩方互不融洽,時常內毆,值此大敵當前,依舊不肯妥協,無奈之下,各自寫了軍報,八百裏加急呈送長安皇城殿前,請高宣帝定奪。

高宣帝大怒,痛批王開山無能,氣得吐了一口血,又把太醫們嚇得魂飛魄散。但是,事關軍國大計,高宣帝只得掙紮著從病榻上爬起來,與群臣商議之後,命武安侯趕往渭州主持大局。

傅成晏領命。

多年戎馬,傅成晏對這樣的戰事早已經司空見慣,本來心無波瀾,但如今,面對著女兒,他卻生出了畏懼之意。

他回到家中,看著阿檀,不停地嘆氣。

阿檀心中擔憂萬分,跪在父親膝下,仰起臉望著他:“父親此去,請多多謹慎,務必保重自身,無論如何,您得記得,我和念念在家中等您。”

她的眼中帶著朦朧的淚光,說不出的憂傷,卻微微地笑著,“父親,我求神佛保佑,您一定會平安歸來。”

如同婉娘,當年,他走的時候,她也是這般神情,這般對他囑咐。

“你一定要平安歸來,我和孩子都在這裏等你。”

言猶在耳,可她卻走了,天人永隔。

傅成晏心中刺痛,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阿檀的頭頂,一聲嘆息:“我放心不下你,阿檀。”

“嗯?”阿檀不明所以,柔聲回道,“我好好的,父親,沒有什麽讓您放心不下的。”

可是,傅成晏慢慢地重覆了一遍:“我放心不下你,當年我也是出去了一趟,回頭你母親就……不在了,她不在了,都是我不好,我沒能保護好她。”

這個剛硬的男人思及往事,不由自主陷入了一種偏執的、不能自拔的狀態,不停地念叨著:“怎麽辦,我本來打算帶你去渭州,但那裏山水惡劣,我又怕你受苦,況且你還沒出嫁,我一直想等著你嫁給明堂,我才能安心,如今又這樣,怎麽辦?怎麽辦?我不在家裏,崔家舅兄也不在,若出了什麽差池,誰來護著你?阿檀。”

“大表兄還在長安呢,他會照顧我的,父親不必過分憂慮。”阿檀安撫著父親。

但傅成晏明顯還是憂心忡忡:“明堂畢竟年輕,官階也不大,要緊時候頂不了用,世道險惡,不能以常理論之,吾輩須執掌中劍,方能震懾宵小,不行、不行,我還是覺得心裏不踏實。”

饒是阿檀滿腹離愁,也被父親說得哭笑不得:“不至於,朗朗乾坤,清白世道,這裏又是京城長安,能出什麽事呢?”

老父親眉頭皺成一團,念了又念,嘆了又嘆,最後擺了擺手,帶著一臉的憂愁出去了。

……

過了兩日,傅成晏啟程,臨行前萬千叮囑女兒,在家中萬事小心,輕易不要出門、不要招惹是非,他絮絮叨叨,念了許久,仿佛比元嬤嬤平日還要啰嗦一些,硬生生地把離愁沖淡了不少。

父親走後,阿檀謹如他所交代的,閉上府門,安靜度日。

念念年紀還小,不太明白離別的意思,見外祖父走了,大哭了一場,阿檀抱在手裏哄了好久才哄住。

為了撫慰這孩子,阿檀親自下廚,做了一道胭脂金乳酥。

將石榴榨汁,與牛乳同入釜,煮沸,點上棠梨果醋,使牛乳漸漸凝固,撈出瀝水。又以麥粉炸面皮,酥且薄,若紙狀,三重紙,中間裹以牛乳,掐成荷花狀。

面皮雪白輕薄,透出裏面石榴子的顏色,似雪裏胭脂。

荼白在旁邊看著,拍手讚道:“娘子真是集天地鐘靈於一身,不但人長得美,手也憑地巧,這精致細巧的一個個,看過去,都不舍得咬它一口了。”

阿檀笑道:“我手再巧,也不如你嘴巧,每每做點事情,總要被你誇出朵花兒來。”

“那不是娘子本事,才讓我有的誇嗎。”荼白繼續拍馬屁。

阿檀笑著搖頭,取出碧玉盤子,將那胭脂金乳酥逐一擺放上去。

就在這時,聽見府裏的二管事在外頭吩咐下人做事:“秦二,別進去,娘子在裏面呢,你把木炭放那邊,對,那個角落,堆放好,疊起來,仔細點。”

“好。”一個男人的聲音幹脆利落地答了一聲。

就那麽一個字,讓阿檀的手抖了一下,手裏的金乳酥“叭嗒”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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