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領命退下，不多時，大火便燒了起來，火舌以士兵們伐木的終點為起點，瘋狂地舔舐著四周的樹木，借著林中無處不在的瘴氣，大火很快便蔓延了整片林子，火光將衣輕塵的眸子映得赤紅，他默默地打量著眼前的景色，若有所思，看來他還是有些低估虞暮的智慧了，雖然不如何會說話，但該動手便動手這點倒是毫不含糊。

食髓教的人定會被這道山火所吸引，衣輕塵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假借看熱鬧擠進人群，將早先準備好的另一份地圖丟在了如會腳邊，如會似有所覺，低頭看見地圖，先是一楞，旋即蹲下身將之拾起，打開來看，詫異地張了張嘴，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似是在尋找衣輕塵的身影，可是人實在是太多了，一時半會根本找不見。

如會將地圖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了是衣輕塵的筆跡，又大致推測了一番衣輕塵的用意，糾結半晌，毅然走去虞暮跟前，將之呈給虞暮道，“啟稟虞帥，小女撿到了此物。”

虞帥接過地圖，將之攤開，目光掠過，亦是震驚，“你在何處撿的？”

如會想了想，不著痕跡地解釋道，“約莫是衣公子從絕弦谷中帶出來的，小女這幾日負責收拾衣公子的換洗衣物，無意間尋到此物，起初沒明白是什麽，想問公子，可是衣公子又有心結，不肯見我們，因而也沒法問詢，便只代為保管，方才無意間想起，覺察乃是地圖......”

一直站在虞暮身側的獨孤先生將扇子搖了搖，輕笑道，“在下觀圖上地形，不似絕弦谷正門，應是後門一類的地方，雖不能肯定，但既是一類可能，便不能輕易放過，不若派些人手過去看著，倒也能防的食髓教狡兔三窟，留下殘黨。”

虞暮點了點頭，當即分了一支禦林軍去地圖上指引的偏門把守，並下令道，“若當真尋得此路，務必想方設法將之封死！”

衣輕塵見計劃還算順遂，便又將頭低下，匿入茫茫偃宗弟子中。

大火燒了半個時辰，衣輕塵估摸著食髓教也該派個人來看看了，方才如此作想，下一刻，無量便已涉火而來，不是借助輕功從火海之上飛來，亦不是繞路而來，而是真真正正地從火海之中走了出來。

在場之人無不驚愕，連一貫來見多識廣的獨孤先生都楞了一楞，“以內力凝罩，至此境界，人世當屬罕見。”

在衣輕塵看來，無量這一記下馬威做的很好。

“阿彌陀佛，貧僧不想殺生。”無量和尚還是個比較講道理的人，因而哪怕兵戎相見，亦不會隨意動手，只勸誡眾人道，“教中內務貧僧與諸位友人自會處理，煩請各位退回狼趾村中......”

虞帥亦是很客氣地回禮道，“望大師見諒，我等也是授命而來，無法退去，若是大師願意讓路，在下定然感激不盡。”

無量和尚卻似禪定了般一動不動，有少年好奇地走上前去，用劍柄戳了戳無量的胳膊，無量亦是不動，少年好奇道，“這是讓的意思？”又試著往前走了幾步，卻突然被無量一把抓起，徑直投入了火海之中。

慘叫聲響起，與那少年相熟之人慌忙要去救人，還未跑出兩步，膝彎便是一疼，緊接著便跪倒在地，再起不來了。

無量將禪杖收回，繼續保持住禪定的姿勢，“阿彌陀佛......”

沈依趕忙蹲下身來檢查幾人的傷勢，無一例外，腿全都斷了。

虞暮有些氣惱，“大師，你這是要戰的意思？”

衣輕塵靜靜地觀望著這一切，就他看來，無量和尚雖不回答，意思卻已經很明顯了，他是食髓教的“門”，只要有他鎮守在這兒，所有人就休想再往前一步，唯一通過的方法便是殺了他，踩著他的屍首過去。

虞暮揉了揉眉心，“大師，你只一人，要如何攔住我們這般多人？”

無量沒有說話，衣輕塵左右看了看，淡淡道，“怎麽可能是一個人......”話音剛落，四周的地面驟然破裂，無數雙手從地下探出，狂亂的揮舞著，一旦抓住了什麽，便統統往地下拉扯。

衣輕塵眼疾手快地跟著一部分弟子躲去了不遠處的巨石上，剩下一些運氣不好正巧站在屍手中央，反應又不夠快沒能跑掉的世家弟子們，只能活生生的被屍手扯住腳踝，往地洞中帶。

人的身形有那般大，絕不可能塞入那般小的洞中，可是屍手沒有意識，只知使力，直疼得那些被抓之人再站不穩，摔倒在地，更多的屍手便相繼纏上了他們的手腳、脖頸各部位，最後竟是被生生撕扯成無數巴掌大小的肉塊，順遂地拖進了地洞中。

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快到根本沒有人想起來要去救人，一眨眼的功夫，巨石下的地面上已到處都布滿了這樣的手，使人無處落腳，有膽大些的弟子們拔出長劍去削那些屍手，驚訝地發現竟然能夠削掉，斷掉的屍手跌落在地，從斷口處潺潺冒著黑血，眾人發現了這個法子，便不約而同拔出利器開路。

無量和尚只站在原地默默誦經，全然不為所動，衣輕塵直覺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就在最後一只屍手被削掉的那一刻，突然間地動山搖，腳下的地面緩緩擡起，升高，土壤破裂開來，眾人慌忙後退至平地上，一陣土石雨後，一個怪物赫然禪坐於無量和尚身後。

這是一個全身皮膚淡紫，身長十數丈的屍人，在屍人的肩膀至胯部長著無數的胳膊與手，有粗有細，應是來自不同的人，屍人合著眼，做慈悲相，嘴中卻長著獠牙，嘴角掛著鮮血，令人見之犯怵。

衣輕塵身側有姑娘家小聲議論道，“唔，好惡心......這是蜈蚣麽？”衣輕塵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這怪物身上，這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屍人，因而作用和缺點都不清楚，只能慢慢試探，可若要試探的話，定要有人肯與這怪物交手才行。

一時間無人敢有動作，那屍人也未閑著，搬起滿地的沙礫碎石拋入火海中，一時間煙塵四起，視野迷離，混亂中有人點明眼下的狀況道，“他這是在撲火？”

火一旦滅去，再想點上可就沒那麽簡單了，虞暮當即調遣了一批弓手，彎弓射箭，箭雨紛紛，落向那怪物的腿部，眼看箭頭即將沒入淡紫色的皮肉，無量便將禪杖一揮，氣浪隔絕了羽箭的軌跡，將之吹得散亂，遺落滿地。

虞暮意識到若要阻止屍人的行動，便只能先打敗無量，當即下令道，“諸將士聽令......”拔出佩劍，同一隊禦林軍道，“跟我沖！”

衣輕塵眼睜睜地看著虞暮率一眾將士騎馬沖向無量，無量並沒有躲閃，只任憑鋒利的刀劍長矛刺向自己，卻僅能劃破衣裳的布料。仿若木料撞鐘般的聲響不絕於耳，不論虞暮等人如何動作，都無法撼動無量一根毫毛，圍觀眾人不免駭然，“果真是怪物。”

虞暮再度高聲下令，“放箭！”又是紛紛箭雨落下，無量再想前去阻攔，卻被虞暮等人纏的死死的，完全無法施以援手，不多時，那屍人的腿部便已被射成了串糖葫蘆的架子。眾人大喜，私以為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可那挨了箭的屍人只是身形歪了歪，連倒都未有倒下，又捧著土塊撲火去了。

畢竟是屍人，不知痛，若要徹底封鎖他的行動，便只能像國師對待花沈池那樣，直接切斷身體部位，可這屍人的手實在太多了，連蜈蚣都比不過，砍手不知要砍到何年何月，所以只能想辦法先廢了他的腳，使之動彈不得，就此而言的話，虞暮的思路應當是沒錯的。

衣輕塵順著這條思路繼續思索下去，那廝虞暮已與無量纏鬥了數個回合。

虞暮畢竟是少年成名的將軍，在沙場歷練多年，就破敵的經驗而言在場無人能夠匹敵，是以臨場應變得極快，既然強攻攻不破無量的防護，便拖著，只要無量還算是個人，體內的真氣便總有耗盡的那一刻，南行軍人多，而彼之人少，長久耗下去，再如何內力深厚的高手也定會被耗成人幹。

無量和尚也知久拖不得，一盞茶後，手上動作忽而加快，禪杖以迅雷之勢敲上了一名禦林軍將士的腦袋，崩裂聲過，血花四濺，餘下的將士還未反應過來，便也接二連三倒下了，虞暮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襲來的禪杖，用以抵禦的劍身卻突然斷裂開來，禪杖攻勢雖有減弱，卻仍正面敲打在了虞暮的胸口，護心鏡碎成蛛網狀，虞暮當即舍劍退開，被前來接應的將士們拉扯回了人群裏。

在衣輕塵的印象裏，無量和尚向來不會主動出手襲人，便造就了一種他只會防，不會攻的假象，其實只要稍稍聰明一些，想到無量能夠與江九曲、夜蘿平起平坐，就能猜到他的本事定不會止於防，不過竟能傷人至如廝境地，倒也大大超出了衣輕塵的預料。

出於謹慎，衣輕塵決心再觀察一陣，畢竟無量總是揣著一副高深模樣，誰知道他還有沒有留有後手？又擡眼去看戰局，一晃眼，無量身上似出現了一抹違和感，可再一眨眼，卻又覺察不到了。

衣輕塵楞了片刻，若有所覺。

眼下戰局倒是更傾向於無量那邊，一個軍隊的人竟是敵不過一個人帶一只怪物，委實有些說不過去了，隨軍的宗門前輩們自知不可坐視不理，在虞暮敗下陣來後，也主動安排手下的後輩們上去糾纏無量，拖延時間。

無量出手的時間一次快過一次，原本淡然的面孔上也漸漸溢出汗珠，如此看來，應是漸入極限了。

終於，又一叢羽箭落下，屍人轟然倒入火海之中，屍油滋滋作響，黑煙滾滾沖入天際，天色似是越發陰暗了，眾人與無量糾纏了足有二三時辰，一百多人十人葬身禪杖之下，鋪開一地殷紅，鼻尖嗅到的皆是焦臭與血腥。

無量手扶禪杖，身形亦是有些不穩，卻仍不見食髓教援軍到場，就在眾人商議著是否要當場拿下無量的時候，黑騰騰的煙霧忽而凝作梭狀，於半空綻開一朵黑蓮，剎那間雷龍滾滾，暴雨驟然而至。

“咦？”眾人皆是大驚，“怎麽一點預兆也沒有？”

衣輕塵疑惑地伸手接雨，一滴，兩滴，涼涼的，似是真的雨，尚有些不明所以，身側便有人驚呼道，“遭了，林子裏的火要滅了！”

衣輕塵駭然望去，果真見到大雨熄了林火。

無量捂著心口，露出一個滿意的笑來，似是一切都已照著他的預想發展，也就是在這一瞬，衣輕塵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違和感從何而來，是無量捏在手裏的佛珠。先前見時，分明是全黑的，今次再見，裏頭卻已摻了一粒白色的珠子，衣輕塵還想定睛細看，無量卻突然轉身，遁入了林子。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皆有些猶疑，“要追嗎？我怎覺得是陷阱？”

“就算不追，我們原本也應當通過這片林子進入絕弦谷吧？”

眾人猶豫不決，只能將目光投向虞暮，眼下稍稍能夠喘息，沈依便抓緊時間為虞暮檢查傷處，一番望、問、切、診，大致確定了虞暮的傷勢，“幸而肋骨未斷，但因虞帥你本就少他人四根肋骨，臟器極有可能已被震傷，需要休養，可眼下......只能暫且配些藥來服用......”匆匆為虞暮調制了一副藥，虞暮將各色藥丸一齊咽下，當即翻身上馬，同眾人道，“留些人手下來收拾弟兄們的屍首，其餘人等跟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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