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火海幻境

關燈
眾人方一進入林子,便有寒氣迎面撲來,枝葉都已被大火吞噬的差不多了,根本沒法遮風避雨,衣輕塵隨軍而行,被夾在隊列中,只覺得異常難受。

他不知道自己難受的具體原因是什麽,許是身上的創口淋了雨水又發燒了,許是林中的瘴氣仍在盤桓,亦或許是人太多的緣故,總之呼吸十分困難,體溫還很高,高得他好幾次險些昏厥過去,走出一段路後,他迷迷糊糊中聽到身側有人議論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呼吸很困難。”

“原來你們也有這種感覺嗎?是因為瘴氣麽?”

“不知道,我只覺得好難受......”

原來不止自己有這種感受。

衣輕塵隨軍的腳步越來越慢,漸漸的有些跟不上了,身上的創口不知為何竟是在灼痛著,使他寸步難行,只能暫且蹲在路邊歇息,有些好心的偃宗弟子攙著他問道,“沒事吧?你還能撐得住嗎?”

衣輕塵擺了擺手,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三名偃宗弟子看著大部隊即將遠去,年紀最長的那位頗為憂心地同衣輕塵道,“你要不先回去營地歇息吧?”

年紀次之的應和道,“對,反正南行軍多你一人也不多,少你一人也不少,保重身體最重要。”

年紀最小的那名嘟囔道,“誰知道是不是裝的......我也想裝,我也想回去......”

衣輕塵捂著腿部的傷口,冷汗直冒,年紀最長的偃宗弟子見狀,蹲下身來撥開衣輕塵的手,強行將他的褲腿撩起,看清傷處後,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膿血已經浸透了層層繃帶,暈開了一大塊,年紀最小的那名弟子也著實嚇了一跳,“居然受了這麽重的傷?”

年紀最長的那名弟子當即責備衣輕塵道,“受了這麽重的傷為何還要跟來?快回去!二弟,不,還是三弟吧,你送他回去......”

年紀最小的那名偃宗弟子楞了一楞,驚疑道,“我?”

年紀次之的偃宗弟子笑道,“不是你說你想回去的麽?”

年紀最小的弟子當即拼命搖了搖頭,“不要,我只是說說而已,我要和兄長們同生共死......”

衣輕塵聞言輕笑一聲,捂著傷處道,“沒事的,我之所以會跟來,是因為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你們無需管我,我休息一會兒,隨後便會跟上......像我這種離死不遠之人,戰場上多的是,你們無需太過顧慮......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三名偃宗弟子有些猶豫,衣輕塵便又道,“若我當真撐不住倒下了,也與諸位沒有任何幹系......”

年紀最小的那名弟子喃喃道,“你這人怎麽這樣?”

年紀最長的那名弟子卻肯首道,“所言極是,二弟三弟,我們走吧。”

“可是大哥,他傷的那般重......”

“他有自己的覺悟,我們無需幹涉......”

“多謝......”衣輕塵坐倒在地,捂著額頭,忍受著腿部創口腐爛的痛楚,先前分明還沒有這般痛的,為何進入林子後卻突然痛了起來?又拍了拍胸口,呼吸也越發困難了,身形還有些不穩,幸而在倒下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旁的樹幹。

指尖方一觸及樹皮,強烈的灼燒感便鉆心而來,直疼的衣輕塵趕忙將手抽回,神識也突然清醒了不少。

方才那股痛楚是怎一回事?

就好像是自己冬日裏用一堆落葉烤地瓜,直接把手送入落葉堆裏一般,被火燒了似的。

許是墨蓮當空的緣故,整片林子裏都是烏壓壓的,加之大雨,天色暗的比往常都要早些,衣輕塵思忖著若是再不追上去,便真要掉隊了,只好勉強自己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剛走了一段路,便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

這地方,似乎有些眼熟。

左顧右盼,走至一堆落葉灰燼前,用匕首將落葉撥開,露出裏頭已經被燒得有些焦黑的白狼石雕。

衣輕塵伸手去扶石雕,手指方一觸及石雕表面,一股似泉湧般的清涼之感便沿著指尖經脈匯遍全身,再睜眼時,身側已是茫茫火海,什麽雨,什麽枯枝,統統都不存在。

林中的火根本就沒有被撲滅!

衣輕塵愕然起身環顧四周,周遭是無窮無盡的烈焰,溫度極高,空氣稀薄,灼熱之感刺痛著衣輕塵渾身上下的每一處傷口,這分明就是絕路。

衣輕塵慶幸自己清醒的早,出於謝意,他特意將白狼雕像扶起,拜了一拜,方才順著眼前的路又走出一段距離,來到一個路口,眼下只有一條路沒有被火攔去。

所有的路都被火攔住了,唯有這條留下,除開有人走過的緣故,衣輕塵只能想到一條,那便是無量特意給南行軍留下的,為的便是要誘敵深入,在火海中困死沈迷幻象的眾人。

一路追去,起初能走的道路還很分明,只靠有無火焰擋路便可分辨,可漸漸的,沒有火焰阻攔的道路卻多了起來,衣輕塵立在火圈中央,不知該從哪個方向去追。正猶豫之際,頭頂似有物事墜落,衣輕塵剛想閃身避開,便聽身側有人喊道,“大哥哥快躲開!”

衣輕塵險險避開帶火的樹枝,舉目四眺,不見聲音由來,遂是警惕道,“誰......”

沒有人出聲。

衣輕塵蹲下身來拔出靴中的匕首,緩緩朝印象中聲音的來源處走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突然,一抹綠色的身影突然從火圈背後跳了出來,朝衣輕塵做了個鬼臉,“哇!大哥哥嚇到沒!”

刀刃堪堪停在那人的脖頸處,衣輕塵僵了半晌,緩緩收回手,難以置信道,“豆......子?”

眼前的小姑娘身高僅至衣輕塵胯部,瘦瘦小小的,身上穿著嶄新的豆綠色襖裙,說話時一蹦一跳,衣裳上的綢帶上下翻飛著,衣輕塵十分擔憂她和她的衣裳會被火給燒著。

思索半晌,衣輕塵試探著問道,“你當真是豆子?”

豆子圍著衣輕塵轉了幾圈,突然一把將後者抱住,仰頭撒嬌道,“大哥哥果真長得很好看!”眼睛裏沒有薄薄的白翳,也不是駭人的血窟窿,而是一雙水汪汪的眼瞳,眼皮眨巴眨巴,眨巴眨巴。

衣輕塵與之對視片刻,伸手揉了揉豆子的臉頰,苦笑著感慨了一句,“真涼啊......”

豆子也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嘟囔道,“有嗎......”

衣輕塵蹲下身來問豆子,“豆子,你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豆子仰起頭來回憶道,“我是跟著大和尚過來的......”

衣輕塵便又問,“那你還記得之前的事麽?從南行軍營地回去絕弦谷的路上,你究竟遇到了什麽?”

豆子又思索了片刻,突然捂住腦袋,神色痛苦道,“我記不起來了......”

衣輕塵趕忙拍著豆子的肩膀,安慰她道,“想不起來便不要強求自己想了。你是跟著無量自己走過來的?”

豆子緩緩放松了神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衣輕塵起身,看了看四周的汪洋火海,一個念頭漸漸浮現。

他起初以為豆子會是屍人,因為無量確實已經將豆子的屍首給帶回了絕弦谷中,天鬼老道將之像夜蘿一般覆活為屍人也不足為奇,可尋常屍人又怎耐得了火海中的高溫呢?便伸手將豆子抱起,輕飄飄的,如同捧起個紙紮人般,有一股不真實感,縱使將豆子放在左肩上,也絲毫感覺不到重量。

豆子攬住衣輕塵的脖子,親昵道,“大哥哥也是要去找大和尚嗎?”

衣輕塵點了點頭,“本想去找他的,可似乎失了方向。”

豆子指著若幹道路中的其中一條道,“大和尚是從這兒走的,我喚了他很多次,可他似乎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我想跟上去,突然就有很多人過來了......夜蘿姐姐同我說過,如果落單,一定要將自己藏好,我便躲了起來,然後就遇到了大哥哥你!”

衣輕塵又揉了揉豆子的腦袋,沿著豆子指引的路線追去,一面追一面問,“若你追上無量後他還是聽不見你的聲音呢?你準備怎麽辦?”

豆子笑著搖了搖頭,“沒關系的,只要找到他便好,因為我有話要告訴他......唔......”突然抱住腦袋,似又劇烈疼痛起來,“我,我想告訴他什麽來著......”

衣輕塵默默地觀察著豆子的狀況,看來豆子應當是還有什麽夙願未有了結,才會在此地盤桓不肯往生,此夙願多半與無量和尚有關,可豆子本人都已經想不起來了,衣輕塵便更加無能為力,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也只是幫豆子找到無量,或者幫忙轉述一下豆子的話,至於信與不信,那都是無量的事了。

思及此,衣輕塵深吸了一口氣,忍住創口的疼痛,加快腳下步伐。

畢竟林中除開高溫外,還有滾滾濃煙,逗留太久縱使不被燒死,也極有可能會被悶死嗆死,必須要早些追上南行軍,解開他們的幻覺才行。

“說起來......”衣輕塵突然想起一件要事,旁人或許不知,但豆子應該是能答得上來的,“你這兩日回去絕弦谷了麽?谷中眼下是何狀況?”

豆子聞言有些失落道,“回去了,可是大家都看不到我,除了一位好心的大姐姐願意為我領路......”

衣輕塵駭然,“大姐姐?”

豆子點了點頭,“對,一個穿著黑衣服,很漂亮的大姐姐,她領著我去找無量,還同我說了很多話......她說她在谷裏已經生活很多很多年了,還同我說對不起,是她拖累了我,拖累了食髓教,拖累了所有人......”

衣輕塵下意識想到的是國師的偃甲人,可是用邪法澆灌出的偃甲,當真會生出如此善意的魂靈麽?怎麽想都不大可能吧?

衣輕塵想了想,決定不再糾結此事,繼續問豆子道,“那谷中眼下是何狀況?斷月夜蘿、江九曲他們都怎麽樣了?”

豆子思索道,“道長爺爺將忘情宮的入口給封了,大家好像想要打破忘情宮外邊那堵紅色的墻,同大哥哥你一塊的那個黑衣服的大哥哥和道長爺爺一起被關在了裏頭,大家都很生氣,不停敲打那堵墻壁,可是根本就沒有辦法進去......然後不久前,這片林子著火了,大家都不想管這邊的事,大和尚覺得不能不管,就先一步過來了,我也就跟著大和尚過來了。”

因為天鬼老道強行霸占起死回生之法,所以食髓教已經連抵禦南行軍的事都不想管了麽?

衣輕塵又問道,“那你見到國師了麽?”

豆子楞了楞,突然嗚咽了一聲,捂著自己的一雙眼睛,搖頭道,“我的眼睛好疼......”

衣輕塵趕忙將豆子抱在懷中,揉著她的腦袋安撫道,“無事無事,你看,我們追到無量了......”豆子方才止住慘叫,心有餘悸地擡起腦袋,轉頭去看一道火墻之隔的地方,南行軍已經成功圍堵到了無量和尚。

林中本就沒有什麽空地,因著幻術作祟,眼下很多人正站在火中而不自知,只任憑火舌吞噬著自己的衣物,沒有自覺地撲打著身上的火星,口中喃喃道,“這林中的蚊子可真磨人......”

無量冷漠地看著眾人,淡淡道,“愚妄......”

豆子從衣輕塵懷中掙出,穿過火墻,想要撲到無量的懷中,卻驀地撲了個空,身形直直穿透無量的軀體,摔倒在地。

衣輕塵目睹著這一切,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自己的掌心,露出個苦澀的笑來,好半晌,方才握緊拳頭,穿過火墻,出聲道,“諸位,不要被他的術法給騙了,眼下大火尚未撲滅,大家還身在火海之中,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久拖不得,須得速戰速決。”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到了這位“偃宗弟子”的身上,所有人都在思考這句話的真實性,唯有與衣輕塵相熟的幾人,轉瞬便聽出了這是衣輕塵的聲音,沈生當即質問沈依,“你治了衣公子的傷?”

沈依亦有些失神,連連搖頭道,“不是我,我怎麽可能想讓十年前的事再度發生......可公子的傷也不會痊愈的這般快才是......這是怎一回事?”

二人兀自低聲議論著,如會沈默片刻,從藥匣中掏出一瓶醒神粉來,拔出篩子,當空一拋,細碎的粉末四散開來,清苦的氣息在人群之中蔓延,不多時,半空中的黑蓮逐漸形散,密密麻麻的黑色蛾子如陣雨般簌簌落下,眾人眼中的景象漸漸由黑白化作赤紅。

“著火了,我身上著火了!”

“我的頭發,快,水!”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每個人身上都有或輕或重的燒傷,無量見此情狀,突然面露笑意,將禪杖往地上一跺,緊接著又是一陣地動山搖,十數只同蜈蚣般的屍人拔地而起,手臂連著手臂,圍作一堵城墻,將眾人圍困於火海之中。

衣輕塵望著周遭一圈高大的屍人,笑問無量,“這便是你的最後手段麽?”

無量似也認出了衣輕塵的真實身份,笑意稍減,“正是。”

衣輕塵便有些弄不懂了,“豆子都已經死了,是被國師殺的,你這樣做算是在袒護兇手?”

無量卻道,“阿彌陀佛,貧僧只是在盡身為‘門’的最後使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