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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江陵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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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來到柳色青的鋪子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衣輕塵從花沈池懷中悠悠轉醒,入目便是柳色青店鋪的鐵皮大門與長串風鈴,夜風吹得風鈴叮鈴作響,衣輕塵越聽越是耳熟,越聽越是覺得這個懷抱分外熟悉,轉瞬之間,腦海中走馬燈過。

十年前,便也是面前這人,分明已身受數道重創,卻仍將自己抱在懷中,忘卻晝夜與疲累,一路從靈山奔赴渭城,叩開這座鐵門,與柳師父說情,又匆匆為自己剖魂施術,卻終歸未能等到自己醒來的那一刻,便匆匆回了靈山。

衣輕塵清楚的記得,當時的自己明明是死了的,只是他真的舍不得花沈池為自己如此傷神,他害怕花沈池會瘋,會哭,會痛,哪怕三魂七魄已散了大半,卻仍執念於殘軀不願離去,想要出聲寬慰他,“你大不必如此的,我沒什麽本事,是個賊,還是個男人。可你這般好,日後定能遇上勝我千百倍的......”

只是殘魂無言,緣斷陰陽,思念無法傳達,花沈池終是剖了自己的魂,強硬地將衣輕塵給留在了這個塵世間。

是啊,這些,他怎麽就給忘了呢......

花沈池在鐵門前駐足,遲遲未有動作,衣輕塵以為花沈池是因抱著自己無法騰出手來叩門,轉念一想,屋中無人,又何須叩門呢?便要翻身落地,攜花沈池於另一側翻墻入屋。不想衣輕塵方一動作,花沈池便沈聲道,“別動。”

衣輕塵有些莫名,擡首想要問詢情況,卻瞥見花沈池微蹙的眉羽,衣輕塵便也意識到了甚不對勁,當即豎起耳朵觀察起眼下的處境。

不多時,便聞另一側院墻那處果真傳來有人翻墻的動靜,衣輕塵一個機靈,心中百味雜陳,想來他與柳師父都曾是一屆盜首,那時可只有他們偷別人的份,如今卻也淪落到了被賊光顧的境地,果真是老了呀。

想罷,衣輕塵只輕笑一聲,翻身落地,在花沈池尚未回神之際,已朝那賊人沖了過去。

花沈池趕到時,那賊人已被衣輕塵用匕首逼到了墻角,然警惕如花沈池還是默默地在袖袍中打開了一瓶迷藥,方才又靠近了些。

彼時衣輕塵正在逼問那賊人偷竊何物,賊人緊盯著架在脖頸間的匕首,嚇得兩股戰戰,連帶著說話聲都有些顫抖,“大俠饒命,我說,我都說。近來道上傳聞,那曾經的盜首衣白雪便住在此處,若是鮫珠為衣白雪所盜,多半便是藏在這兒,所以,所以就來找找看,但是只找到些破銅爛鐵,天地良心,小的只是拿了個錢袋子,裏頭的銀子還不夠頓飯錢,大俠你若是想要,還給你便是,放過小的吧,我上有老下有小,進不得衙門啊......”

衣輕塵聞言心下一怔,料想會將自己身份外傳的人多半只有食髓教,而食髓教如此作為的目的也很明確,便是要將江湖流言變作現實,讓自己坐實了那偷盜的罪名,這樣不僅會失信於身邊之人,還會被各路覬覦鮫珠的人士盯上,給柳師父帶來麻煩。

眼見衣輕塵出神,那賊人眼珠一轉,身子一低,便從衣輕塵的匕首下溜了,衣輕塵再想去追,花沈池卻淡淡地勸阻他,“等等。”心中默數三個數,第三聲剛數完,那已跑的很遠的賊人漸漸放緩了步子,原地轉了幾圈,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花沈池走至賊人身邊,提著後者的衣領,淡淡地同衣輕塵道,“去一趟衙門吧。”

二人便又繞遠去了趟官府,因著慕容千駐軍的緣故,彼時衙門內只剩下為數不多的捕快仍在值夜,值得慶幸的是江止戈恰就是這些為數不多中的一人。

二人提賊而來,江止戈起先對於衣輕塵的到來非常意外,可在聽清二人到來的緣由後,卻又露出了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這已是這段時日第二十三個賊了吧?因著其中不乏心狠手辣之輩,我等未敢讓禪機先生回家居住,也都還瞞著先生。”

衣輕塵聞之駭然,“食髓教究竟想做什麽......”江止戈也十分無奈,“天知道他們想做些什麽,自打慕容府的軍隊駐紮渭城,衙門已成了個擺設,很多兄弟成了慕容家軍的差遣,赴往各地調查瑣事。”

說著,便將一封信遞到了衣輕塵面前,捂著腦袋苦悶道,“罷了,抱怨不提,眼下江陵那處出了禍患,有人一夜之間縱火百家,大火連綿燒了半座城池,死傷千人,眼下衙門人手不夠,只得由我明日親自前往調查。”

衣輕塵將那信函捧在手中反覆看了數遍,發現了幾處疑點,“天幹物燥,若只是誰家燭火燒了布匹,順著風勢,亦有可能造成如此景象,如何斷定人為?”

江止戈便請衣輕塵與花沈池坐下細說,“其實江陵離渭城挺遠的,這事兒本也輪不到我們來管,只是......有人無意中發現,那起火的房屋位置十分特殊,若是站在城內寶塔上看下去,便是一句話。”

衣輕塵頓生好奇,“什麽話?”

江止戈說至此,握緊拳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贈.....江止戈。”

話至此,衣輕塵便也了然了這江陵火案是誰的手筆,難怪朝廷會把這事差遣到渭城,而作為鎮守渭城將領的慕容千又會把這事甩到江止戈頭上。

只是這事兒說的輕巧,衣輕塵卻又發現了很多刻意且說不通的地方,比如江陵已是長江之後,二三防線之間,江九曲是如何深入此地的?若是他有這般本事深入此地,是否意味著食髓教的勢力早便沖破了第二防線?那他們又為何遲遲未有大的動靜?

思及此,衣輕塵又不免想起了石林村的斷月夜蘿,還有靈山上鬧事的無臉鬼。

四道防線之後,究竟還藏著多少食髓教的勢力?

江止戈顯然也是煩憂重重,連接手與江九曲有關的案子都無法提起他的興致,“其實這已不是這段時日來第一起由鬼面郎君鬧出的案子了。早在衣兄弟赴往靈山前,我便已前往各地調查留有‘贈江止戈’四字的案件,約莫有八起了吧?”

“四處奔走,未有停歇,每日睡不夠三個時辰,前不久才回到渭城。衙門兄弟惜我疲累,想將江陵一事瞞下,只是沒想到衙門人手不夠,這案子兜兜轉轉又回了我手上......果真是命嗎?”

衣輕塵雖心疼江止戈,卻也明白只要是有關鬼面郎君之事,江止戈必將親力親為,便也只說了些“多歇息”“保重身體”之類的客套話,轉而將重點擺放在了案子本身,“加上江陵火案,一共是九起案子對吧?這九起案子可有甚共通之處?”

江止戈聞言竟露出了副滿意的笑容,轉身從身後上鎖的櫃子中拿出了九封信,遞到衣輕塵面前,“衣兄弟果真聰明的緊,問詢你果真不錯......”

衣輕塵心下明了,似這類大案,縱使關系再如何親近,定也不會隨意將案情詳細隨便交待,江止戈卻在重逢後不久便做出副苦手江陵火案的模樣,字裏行間都在試探著自己的想法,擺明了是想聽一聽自己會怎麽說。且眼下渭城衙門確也人手稀少,自己與花沈池又很清閑,那江止戈說這話的意圖便很顯而易見了。

衣輕塵微笑著將那九封書信拆開,一一看過,其上分別記錄了九起不同的案子,分別是江夏血池、襄陽游街、夷陵屍山、上庸魅影、永安鬼舞、武陵覆舟、洞庭巨浪、石首女嫁、江陵火海。衣輕塵又將九起案子的詳情看過,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膽寒,不知不覺中竟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每看罷一張,都會遞交給花沈池,花沈池便也稍遲衣輕塵一些將案情盡數看罷,越看眸色便越發幽深。

九份案情看完,衣輕塵發現這些案子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幾乎所有提供證詞的證人,都曾在深更半夜時分看到了在大街上游蕩的一列鬼影。

鬼影們組成的隊伍很長,游.行.時伴隨著古怪的笑聲,偶有膽大之人想偷偷看上一看,便會看見隊伍中有一頂十分突兀的花轎和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可若是定睛細看,又會被那群惡鬼猙獰的面目所嚇到。

當地人口耳相傳,為了方便稱呼,便從折子戲中為它拈了個名頭。

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出現的最為頻繁的時候,也是江夏血池案發生的時候,後來襄陽、夷陵等地前前後後發生血案,百鬼夜行的頻率卻漸漸的沒有最初那般高了。不過有一條證詞卻聲稱,他一前一後見到過百鬼夜行兩次,後一次百鬼夜行隊伍的數量可謂龐大,簡直是第一次見到時的五倍。

而且他在後一次百鬼夜行中,見到了在第一次案件中喪生的人。

待到江陵火案出現時,百鬼夜行已近乎絕跡,這之後便再無人見過,浩浩蕩蕩的百鬼夜行便像是一夜間蒸發了一般。

如此手法,當真像極了食髓教在各地煉制屍人......

衣輕塵思索許久,同情地望著江止戈,發自內心的欽佩道,“江大哥......你是一個很好的捕快了。”江止戈將那些書信理了理,又鎖回了櫃中,聞言自嘲道,“兇手一日未有歸案,我便一日不得心安,一想到這樣喪盡天良的家夥體內流著與我相似的血,我便覺得惡心......”

衣輕塵想到了鬼面郎君將江家滅門一案,對江止戈的心疼與敬佩便又多了一重,“江大哥你若是需要我等幫手盡管開口,反正我二人在渭城閑著也是閑著......”想了想,自己並不能代替花沈池做主,且花沈池在靈山時便說了,他會與自己保持距離。便改口道,“我挺閑的,我能同你一道去江陵,至於這位花兄弟......他的話,身子不是很好,經不得日曬雨淋......”

花沈池卻冷冰冰道,“我也去。”

衣輕塵聞言不自覺看向花沈池,自然也瞧見了後者清冷的眸子,眸中寒意森森,似很不滿於衣輕塵方才的話語,衣輕塵支吾片刻,撇開了視線。

江止戈得衣輕塵承諾,心情頓也開懷不少,當即起身抱拳,盛邀衣輕塵道,“衣兄弟你去靈山前,為兄便許了你一頓飯,此番你舍我如此大的恩情,說什麽明日也要請兄弟你去巧手閣吃上一頓,衣兄弟你也莫再推辭了。”

衣輕塵果真不再推辭,又與江止戈寒暄片刻,便借口時辰不早遁了。

回店鋪的路上,衣輕塵能感受到花沈池的情緒一直都不大好,最顯而易見的表現便是衣輕塵與之搭話,後者卻理都不理,若是放在他平日裏心情好的時候,定是會略微笑上一笑,或是發出些語氣詞的。

衣輕塵幾番搭話不成,便又改了套辦法,聲音放輕放緩,語調拉長,主動且積極地道起了歉,“是我之過,我不該將你推開應下江陵之約的,我只是怕你累著了,卻忘了顧及你的感受,我保證下次絕不會再犯了,若我再犯,我就......”

這套方法用來對付小時的慕容千是非常有用的,可對付眼前這個成了精的花木頭卻並不如何起作用,後者聞言只是反問了句,“就怎樣?”語調裏帶著絲戲謔的笑意,和著花沈池低沈的語調說出,竟是聽得衣輕塵有些頭皮發麻,一時腦袋昏沈,“就......隨你處置?”

花沈池的心情方才豁然開朗,連帶著周身的氣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沈悶凜冽,“這可是你說的,我記著。”衣輕塵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只是話已脫口,花沈池心情也已好轉了許多,他便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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