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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了,跳便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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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有花吹雪

回店鋪後,衣輕塵就是否要燒洗澡水一事糾結了許久,其間花沈池在院內巡了一個來回,確保再無賊人掩藏,又以藥物布了些機關,方才繞回了衣輕塵之所在。

一踏入屋中,便瞧見衣輕塵正提著個水壺嘟嘟囔囔,“夜已如此遲了,燒洗澡水定要很久,木頭定是累了。可若直接睡下,木頭又定是睡不慣的。要是讓木頭先睡,水燒開再喊他?不行不行,木頭定已累壞了,再喊醒他未免太不厚道......”

花沈池見此光景,便開解道,“我睡得慣,這段時日你累壞了,早些睡吧。”

衣輕塵聞言支吾片刻,放下手中的水壺,領著花沈池去尋客房,只是他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店內已很久無人居住,縱使巧娘會偶爾過來幫忙打理,也不會打掃除客廳、主臥、後廚外的地方,是以當衣輕塵打開一間間客房,又一次次被撲面而來的灰塵熏得咳嗽後,他方才放棄般地領著花沈池去了自己的臥房。

衣輕塵的臥房並不算大,卻極清幽,床榻貼墻放置於屋內的東北角,東西北三面墻上各開有一扇雕花木窗,東邊窗外是空蕩且偌大的庭院,西北兩處的窗外則是假石與青苔,北面的窗下擺著個書案,上頭整齊的列了些書籍。

花沈池走至書桌旁,拈起一本書來翻了翻,衣輕塵見之,有些難為情地揉了揉腦袋,“都是些教授孩童的識字書,還有些你約莫看不上眼的藥方......”眼見花沈池非但沒有放下,反而看得頗為認真,衣輕塵的心情便愈發覆雜,“那你先看著,我去燒壺水來喝。”

去往後廚的路上,如水的月華鋪開在地,衣輕塵行於其間,那原被拋諸腦後的心結終是在這一刻被徹底想起。

是了,他衣輕塵不識字,不知禮,沒有家世,沒有錢權,且是個偷雞摸狗的賊人,為江湖所笑話,而他花沈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天賦過人,背後有的是一整座靈山,年少便已名揚江湖,得皇族賞識,前程無限。

他二人本應是這世上永遠也不會有交集的兩類人,門不當戶不對,說的便是這樣的吧?縱使自己想要不斷追逐花沈池的步伐,縮短二人間的差距,可他二人都是男子這點,卻是永遠都無法改變的。

所以他一直都想要忘記二人間的差距。

可每每當他將要忘記之時,花沈池又會試圖去了解自己可憐的過往,逼迫自己回想起那些慘淡的歲月。

衣輕塵將熱水提回屋中時,花沈池已面朝墻壁睡下了,衣輕塵輕手輕腳地將水壺放在角落,鎖上屋門,吹了燭火,剛把外套脫下躺入被中,便聽聞花沈池翻動的聲響,緊接著一只冰冷的手便摟上了自己的腰。

衣輕塵背靠花沈池而臥,被後者的舉動嚇得一個楞怔,連尚露在被子外頭的右腳都不敢再收進去,渾身僵硬無比,連帶著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來。花沈池察覺衣輕塵的緊張,竟是輕笑了一聲,“你這般緊張作甚,我曉得你累了,閉眼睡吧。”

衣輕塵卻遲遲未能放松,直到身後傳來花沈池頗有規律的呼吸聲,方才小心翼翼地將右腳收回被中,緩緩調轉方向,與花沈池相擁而臥,端賞起了後者的睡顏。

花沈池平日裏冷冰冰的鋒芒在他睡著後收斂了許多,以致於輪廓看起來都溫和了些,衣輕塵將花沈池從上額到下頜皆看了遍,又盯著後者輕顫的羽睫看了許久,方在不知不覺中含笑步入了夢鄉。

這次,夢中終於有了真真的蹤影,只是此番她不再坐於黑暗之中聽琴,而是立於霜降峰的院落外頭,擡首看著爬滿院墻,正值盛放時節的霜降花幕,衣輕塵走近了些,靜立在她身後,一同看了片刻的花海。

上次來時,此地還是一片無邊無垠的黑暗,想來應是真真動用了甚法子,將此地光景給修覆了。至於是如何做到的,便不得而知了。

山風拂過,花枝搖擺,花雨紛紛,真真的兜帽被吹得掀下,她卻未有在意,只是擡起右手,任憑花瓣自指間劃過,“你將白骨帶離了他本該在的地方......”

衣輕塵這才意識到真真先前話中所指的“枯骨”便是身為活死人的花沈池,只是縱然知曉,卻再無退路。縱使知曉,他也會將花沈池從那暗無天日的地宮中解救出來。

風聲中,衣輕塵似聽見真真淺淺的嘆息聲,“我說的已夠多了,此後再行相助,命恐不會由我輕易言說......”紛紛花雨中,真真朝著衣輕塵緩緩轉身,卻有愈來愈多的花雨簌簌。

隔著茫茫花雨,衣輕塵只隱約瞧見了真真幽紫的眼眸與淺色的薄唇,她的身形散開在花雨之中,化作片片花瓣,隨風而去,只留下句,“魍魎之輩,人心惑之,此赴江陵,切記,不可......”

不可?衣輕塵只能看見真真比了個口型,多餘的聲響卻再聽不見。

衣輕塵約莫能夠猜出,應是真真想要改寫自己的命數,卻被冥冥中的力量所阻攔,故而此番交待才會如此草率。

只是她想要說的究竟是什麽?似乎是四個字。

開頭兩個隱約是“輕信”二字,後二字呢?“夕顏”?“昔顏”?亦或是“溪田”?

衣輕塵似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兀自思索片刻,卻毫無思路,恰逢此時花雨停歇,院墻內傳來了一段喑啞的笛聲,非常難聽。衣輕塵當即便猜到了吹奏之人的身份,循聲去看,果真看見院門前的霜降花叢中,佇立的巨石之上,正站著個白衣少年。

他較如今的衣輕塵眉眼間要少了絲看破生死的淡然,舉手投足都顯得那般恬淡、無憂,衣輕塵只聽了一聲,便擡手捂住了耳朵,然錚錚魔音穿透耳膜,直逼腦內,惹得衣輕塵分外暴躁,十分想沖上前去將那個裝模作樣的自己一腳從巨石上踹下。

幸而在衣輕塵還未將沖動化作現實之前,笛聲便很識相地停了,巨石上的少年轉了轉手中的長笛,望著衣輕塵的方向得意洋洋道,“這可是我新譜的曲子,就叫《竹瀾千丈》如何?正是上次吹的《霜降峰處》的續作,我覺著還挺好聽的,若是那些個轉音再熟悉些的話,許能將隔壁青靈峰的仙鶴吹來?”

衣輕塵聞言愕然,原來十年前的自己竟是這般不要臉嗎?可不待他回答,身後便已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再下一作便可叫作《青廬藥香》?”少年用笛子敲了敲掌心,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不錯,是個好提議。不過恰我先前便將後一首的名字想好了,我覺著我想的不錯,你想的這也不錯......便再作兩首吧。”

衣輕塵心中一陣哀嚎,十年前的自己是怎做到如此毫無自覺的?為何要去殘害花沈池的耳朵?能把仙鶴吹來?做什麽白日夢呢?

不想巨石上的少年果真哼出了一段小曲,曲調經由少年好聽的嗓音哼出,果真帶著一股隱世清貧,婉轉情深的意味,衣輕塵聽罷,心中震撼非常,他是認得這首曲子的。

恰此時巨石上的少年一曲哼罷,得意地問花沈池,“如何?”花沈池點頭道,“很好聽,所以叫什麽?”少年便綻開了一個似被誇讚的孩童般的笑意,撓頭道,“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將它叫作《有花吹雪》的......不過你取的那名字也很好聽,我便為你那首再作個曲子如何?”

花沈池聞言意會地輕笑了聲,“有花?吹雪?”少年當即紅了臉,從巨石上跳下,與花沈池擦肩而過,遁入了院中。徒留花沈池一人立在原處,苦笑著搖了搖頭,而後擡眼望向一旁一直靜站著的衣輕塵,衣輕塵曉得花沈池是在看自己,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口,“所以最後那個曲子......我......”

花沈池黯然地垂著眸子,低聲答道,“你確譜好了,在我生辰那日並著雪蓮一道送了過來......只是當時我正在氣頭上,未有多加珍惜......抱歉......”

衣輕塵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麽,可下一瞬間,陽光便自窗外射入眼中,晃得衣輕塵有些怔楞,他竟是醒了,且花沈池眼下也並不在身側,衣輕塵伸手摸了摸昨夜花沈池躺著的地方,連餘溫都沒有留下。

仿佛去往靈山將之帶回不過只是大夢一場,夢回醒來,自己仍在渭城似個混混般無憂無慮地活著,只要自己再這般躺上一會,屋外便會傳來柳師父催促的罵聲。

他閉目等了許久,未有等來柳師父的怒罵,也未有等來叮叮咚咚的打鐵聲,等來的卻是放緩的腳步和輕悄的推門聲,衣輕塵聞聲睜眼,恰與推門而入的花沈池視線相撞,後者手裏正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明明手指已被燙的紅了,卻仍走的小心翼翼,將粥平穩地擱在案上,對衣輕塵道,“起床洗漱趁熱吃吧。”

衣輕塵方才意識到花沈池是早起買熬粥的材料去了,心中湧著名為感動的情緒,當即翻身下床跑去洗漱,又匆匆跑了回來,連外套都未來得及穿上,便坐到桌案旁,舉起湯勺放在唇畔吹涼。

就在衣輕塵將要送入口中之際,花沈池卻突然面色覆雜地打斷他,“我......十年未有經手去做,眼下味覺也不怎靈光,若是難吃......”衣輕塵卻已送粥入口,一股刺鼻的藥味沖上天靈,麻麻的苦味在舌根蔓延,衣輕塵身體本能地抗拒著下咽,想要將之吐出,衣輕塵卻及時制止地捂住了嘴,導致熱粥上湧,直直沖入衣輕塵的鼻腔,衣輕塵卻仍不敢吐出,一番天人交戰,終是妥協地跑出了屋子,去草坪上咳了個驚天動地。

待衣輕塵回到屋中,花沈池已將熱粥拿起喝了,原本擺著熱粥的位置被一塊用荷葉包好的餅子取代。衣輕塵認出了這餅子是街口小攤售賣的式樣,料想花沈池早便想到熱粥難吃,故而備了條後路。

衣輕塵坐回原位,將餅子拿在手中,又看了看花沈池慢條斯理飲下熱粥的模樣,猶豫半晌,終歸未再多言,轉而將餅子吃下,肚子已飽了七分。

早膳用罷,距離與柳色青約好的時辰尚有些早,衣輕塵將換下的衣裳洗了晾在院中,領著花沈池去巧手閣走了一遭,打算會一會蘇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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