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呂姝體質陰虛偏寒,一到冬天就把自己裏三層外三層的裹起來，配合她那張萬年不變的可愛娃娃臉，穿著紅色夾襖站在雪地裏的時候，就像招財的娃娃一樣惹人喜愛。

王靜最喜歡的顏色是紅色,呂姝一年四季的衣服，從粉紅、玫紅、紫紅到大紅，各種各樣的紅色讓呂姝異常無奈，可是懶得逛街對買衣服沒愛好的她，對於穿著打扮最基本的要求，不過是能穿出去不會爛罷了。

因此，當呂姝穿得各種喜慶回到金平市老家中,迎接她的是各方親戚揉捏的魔爪。

“哎喲，這姑娘真水靈,跟水捏的人兒一樣，可小心點兒別碎了。”不知道是哪方的親戚，只知道應該喊姑姥的女人，無視呂姝怨念委屈的小眼神，對著她粉嘟嘟的臉不停揉捏。

跟呂姝想來關系不錯，因為年紀相當格外親近的小姨，看著呂姝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終於善心大方站出來勸母親，“媽，你把梳子嚇到了。姐帶著梳子回家一趟不容易，該讓他們先去歇歇身子。”

“說得對，說得對……呵呵，看我都忘了，以後日子長著呢，改天去姑姥家玩，姑姥給你拿零嘴吃。”家裏開雜貨商店的姑姥，看著呂姝滿滿都是歡喜。這孩子，長得真是討人喜歡……

……

終於刑滿釋放的呂姝，憔悴無力的撲向王霞，哭喪著臉尋求安慰，“老妹啊，你長得不也挺可愛的？為什麽都不捏你的臉，非要捏我的……知道我的臉為什麽一直瘦不下來嗎？都是被這些人捏大的啊啊啊！”

摸了摸快要抓狂的呂姝，此時仍留著淑女長發，絲毫不見十年後帥氣中性外表的王霞，輕輕彎起唇角語氣幸災樂禍地道，“還不是你回家的次數少，大家看見你覺得稀罕唄。”

“稀罕？有什麽好稀罕的？還不是一雙眼睛一張嘴，又沒有多長出來一個……”呂姝幽怨地瞪視著王霞，右手托著下巴嘆氣道，“看著你現在的樣子，真難以想象十年後的場景……”

從高中開始留短發的王霞，到大學越來越沒女人味兒，明明小時候長發飄飄，看起來十分淑女的，誰能想到，大學居然成為系草一級的人物……再加上她在專業知識方面的驕人成績，男人除外，不少女生都對她芳心暗許……唉，害人不淺啊……

“十年後？十年後我大概在上大學吧……不行，我要去寫寒假作業了，年三十之前，一定要把作業完成才行。那樣過完年才好有時間預習新功課，嗯……”王霞跳脫性的思維，從大學跳躍到寒假作業，行動能力不亞於呂姝的迅速，說完話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呂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終於無力的捂住了臉頰。

看來，想說服老妹提前學習黑客課程，還需要走很長一段路啊……

*****

呂姝在老媽的家鄉王家村呆了兩天，心裏琢磨著就快到過年的時候，如果敢在年三十初一去看望爺爺奶奶，有很大幾率會和不想碰見的那些人見面，於是在經過短暫的思索之後，她找到王靜提出去看望爺爺奶奶的想法。

“我去爺爺家裏住幾天，年三十之前肯定回來，時間早的話，說不定二十八就回來了。”看著王靜略帶擔憂的表情，呂姝溫聲軟語地安慰道，“放心吧，就算那麽倒黴跟他們撞上，我也不會跟他們吵起來的。再怎麽說……他也是我爸。”

王靜神色覆雜地望著呂姝，在心底長長嘆息了一聲，充滿愧疚和關愛的摸摸呂姝的頭，低聲道，“你說得對，再怎麽說，那邊也是你的親人。先不說呂雲龍是什麽樣的人，最起碼……你爺爺對你還是挺不錯的。”

“……嗯。”呂姝的喉頭有些哽咽，微微揚起笑容點頭道，“奶奶上次還對我說，什麽時候你回來金平，叫我喊上你一起過去坐坐……媽，這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我爺爺奶奶？”

王靜撫摸呂姝腦袋的動作一頓，眼神頓時變得深邃難辨起來。

對於呂德宏這位授業恩師兼前任公公，她的感情是無比覆雜的，既有孺慕敬仰也有失望排斥，至於杜曼珍……當年要不是她在月子裏苛刻待她，平時連個雞蛋都不肯給她吃，她的身子也不至於從此落下病根，從大學時期長跑冠軍變得病怏怏……

梳子也是一樣……這幾年她好吃好喝的養著她，當初蒼白不健康的臉色，這才看起來好了些。可是出生時帶出來的病根，哪是那麽容易說好就好的。如果擱在以前，這些話她在心裏想想也就是了，不會跟梳子說，可是這半年多來梳子的表現，讓她刮目相看……總覺得，似乎是一夜之間的事情，梳子突然間就長大了許多。

“你去吧，我……還是不去了。”能不見的話還是不見吧，就算那人現在才覺得愧疚，卡在她和呂雲龍之間長達數年的梗，還是無法從彼此心中徹底拔除。既然見面會尷尬會難堪，那還是盡可能避免見面好了……

呂姝明白王靜心意已決，多說無益，了解那些過往曾經的她，也只能在心中輕嘆，表面上笑著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她前世再怎麽說也活到二十歲，對於這些大人間的糾葛過往，有所耳聞，也曾經多次親眼目睹過。

考上武城大學之後，媽媽雖然不是特別滿意，但還是要求她給爺爺和爸爸打個電話，通報這個喜訊……再怎麽說也是一類重點學校，身體條件並不是太好的她，能在十六歲的年紀考上，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喜訊了。

可是……那人的反應讓呂姝和王靜遍體冰冷，連同心臟和血脈一同冰凍起來。

“什麽？武城大學？連水木大學京城大學都考不上，說出去簡直是丟我呂雲龍的臉！我掛了！”

隔著電話也能感覺到那人的不滿，本來就不情願打這個電話，現在卻得到這樣意外的“驚喜”，呂姝當時足足楞了半分鐘，這才捂著臉悄悄落下淚來……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從她八歲那年被媽媽接到身邊，這個人連一通關心的電話都沒打過，現在她寒窗苦讀這些年考上一類重點，最後居然換來丟他的臉這種回答……

王靜早已經氣得發瘋，眉目淩厲的怒罵著那人的沒良心，不是人……

可是，說再多的粗話也於事無補，呂姝心裏其實是明白的，就算真的考上水木大學京城大學，她對於呂雲龍的存在意義也只是在於……向別人炫耀他如何教女有方而已。

有兒萬事足，女兒是負擔。有著這樣根深蒂固重男輕女思想的呂雲龍，曾經在呂姝過年去看望他的時候，當著她的面洋洋得意的抱著呂凡，誇讚道，“呂凡這次數學考了97，語文稍微差了點兒，不過89分也算不錯了。男生嘛，以後肯定是學理科的，哈哈，這小子現在電腦玩得可利索了，比我都強啊！哈哈哈……”

敢情，曾經年年拿雙百卻被他冷眼無視的她，在她心中根本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他甚至不曾在話中提過一句，“媛媛當年成績也不錯，年年都考雙百，尤其是作文特別好，女生嘛……”

她不期待他誇獎她一句，只是……那番話讓人遍體生涼。到底要怎樣的父親，才能對自己的女兒視若無睹，卻能把全世界的寶貝放到兒子面前……

說真的，小時候跟在爺爺奶奶身邊生活的那些年，每每遇上心生委屈難過不已的事情，呂姝都會升起跟呂雲龍打電話的念頭。可是自從第一次偷偷撥通電話，卻被電話那頭的人大罵一通，說他正在開會沒空理會她的時候，呂姝對這個爸爸就已然失望了……

雖然失望，但還不至於絕望……真正絕望是她大二那年，去給奶奶掃墓……也罷，就當從來不曾有這個父親，反正他最多只是貢獻了不值錢的精子，造成兩個女人大半生的悲劇罷了。

她只要認爺爺和奶奶，至於親生父親……那算什麽玩意兒！

*****

每次想到呂雲龍都會氣息不穩，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之後，呂姝揮別神色各異的眾人，順著記憶中的路線驅車前往城裏。

雖然同在金平市生活，可是鄉下和市中心的繁華程度，儼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雲泥之別。

離開草木枯黃萬物雕零的王家村，經過幾處並不特別繁華的街道，很快呂姝就來到冷水河前面，順著古色古香的街巷慢行，呂家大宅的大致輪廓出現在視線之內。

“司機，就在這裏停下吧。”眼看就要走過目的地，呂姝連忙對司機說道。

“咦？你……你是呂家的人？”司機顯然在這裏久住，認識許多來往的客人，不過那些大部分是上門拜見呂家人的，不過現在正是過年前夕，來呂家的肯定是呂家人，頓時，司機看向呂姝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這個年紀，難不成她是……呂家的大小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還不是一樣過日子……”呂姝淡淡望了司機一眼，把車費遞給他之後，直接推開門離開了。

呂家的姓氏並不曾帶給她美好的回憶和愉快，除了在呂家老宅度過的短暫童年時光，可以說，如果能夠給她自己選擇的機會的話，她寧可不要叫做“呂姝”，隨便取一個別的名字，也比這樣子來得好……

順著冷水河慢慢步行，呂姝望著正前方的呂家老宅，突然有種逡巡不前近鄉情怯的莫名情緒。

呂家並沒有給她留下很好的印象，幼年爺爺對她疾言厲色，功課生活中凡出現錯誤，不是挨打就是罰跪，記得有一年冬天，她因為頑皮打翻儲錢罐，大年三十被爺爺罰跪……

來來往往的堂屋前面，她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頂著過往賓客譏誚的目光，一直跪到後半夜……

當年的她是恨過爺爺對她狠心的，可是後來漸漸長大以後，她才開始明白爺爺的苦心……

她雖然是呂家子孫，可是由於呂雲龍的關系，她在呂家的處境十分尷尬。爺爺希望她能夠明白，雖然她是小一輩唯一一個住在呂家老宅的，也不可以就此覺得高枕無憂，開開心心以大小姐的身份自居，不思進取，只懂玩樂……

此外，身為小一輩年長的那個，呂姝是呂家正統的子孫，呂家這一代的大小姐，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的言行舉止代表著呂家，絕不可以做出有損呂家顏面的事。正是因為她幼年遭遇不幸，所以才要禁得起旁人的議論和白眼，等到她的內心強大到足以對這些淡然處之，那時她才當得起呂家大小姐的身份。

如今的呂姝懂得了這些，也獲得了呂家二老的認可，可是忽然間……面對近在咫尺的呂家大宅，她內心恍惚。

她不稀罕大小姐的名頭，就算那些能為她分得不菲的財產和聲望，能夠讓她在未來少奮鬥二十年，她不辭辛苦想辦法給爺爺奶奶備吃食和藥酒，並不是想要得到這個名號……

她不希望被人誤會，更不想自己因為歉疚贖罪的過程，以這樣的結果而收尾。

只是……眼下，事態還由得她自己來控制嗎？

“媛媛小姐？這不是媛媛小姐嗎？快進屋啊！”大老遠出門買菜的王媽，看著從小看大的小姐，神情恍惚的站在大門口，立刻熱情的朝她招手道。

“王媽……”呂姝對這位慈眉善目的呂家傭人，還是有著一定感情的。輕輕搖搖頭，揮開那些擾亂心緒的想法，她低低一嘆，揚起精致完美的清麗笑顏，邁著步子不疾不徐走去。

“爺爺奶奶在做什麽？我這次來，給他們帶了不少好東西。”

人不能改變身邊的環境，可是能改變自己的態度……如果得到爺爺奶奶的認可和接受，會使她不得不擔下呂家大小姐的名頭，那她……就擔下來了又怎麽樣？總比……呂家多出別個大小姐來得強。

邊走邊和王媽敘敘舊，呂姝唇邊彎起的弧度，至始至終不曾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呂雲龍對呂姝來說是個渣爹，可是對他唯一的寶貝兒子，人家是絕絕對對的“孝子”，下一章，讓呂家那群NC和小一正面撞上吧，有狐貍這個護短愛妻的強力外掛在，他要是敢對小一做什麽不好的事，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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