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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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將他拉往先於你十五個小時的時間。

在那遙遠的空間未知的時間中,你感覺一切既成事實,那是你醒著夢裏也追不上的距離。

你幾乎是一小時一小時的數著。

他睡了,他起床;天黑了,天又亮。而此時此刻,他在幹嘛呢。

你甚至忘了你撒下的那個,難以收場的謊。

你在深夜,如白晝般清醒的熬著。

又在每個白晝,神經緊繃的醒過來陪他睡著。

你想,如果他就這樣一去不返。

你跳下床,慌忙的拉開衣櫃:衣架上晃晃蕩蕩,他的衣服還在。

你打開書房的門,那是放滿整面墻的書,你曾扶住梯子看著他一本一本將它們裝上。靠窗書桌上,還合著半本他沒看完的,旁邊瓶子裏,花還開著。

他會回來的,這裏是他的生活,有他的生活場景。

你想著,只要人能回來。

“只要人能回來就好。”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是怎麽過的,只看見火紅的太陽從東邊躍到西邊,連貫的像是在巨大表盤上旋轉了一圈,然後這過了一天。

飛機起起落落,比起四年前的深夜,此時更多了分往來的熱絡。

你望著電子屏上來回滾動的信息,那些陌生的拗口的地名,已經多開了許多條航線。

這片荒蕪的土地終於向四周伸出了手,再也不是一座孤島。

形形色色的人從你身邊匆匆而過,各種膚色,各種語言,仿佛一覺深眠,世間已經是另一番景象。

一雙手穩穩的握住了你的肩。

突然的打破,你不禁驚了一下。

轉身,是他。

不算長的分別,甚至比你想象中的短。

你所承受的分離還沒有上演到苦情的戲碼。

你怔怔的站在他面前,還沒有任何準備似的。

對,你還沒有任何準備。

“你們好嗎。”

他輕輕的問。

“你們?”

你輕輕的將手插進兜裏,還沒回過神來。

“好了,外面風大,回家吧。”

如果時間就此停留,或者這句關心只針對你,你都會感激他將你解圍於這個還沒想好如何圓上謊言之中。

氣溫轉涼,一到下午就時常刮起大風。

他一手拖著行李,一手護住你替你拉緊外套。

“為什麽不換件厚點的衣服。”

他輕輕責備的手往下移預備替你攏緊外套,你驚的一顫,趕緊掏出手替自己護住。

“怎麽了?”他對你的反應有些不解。

“沒有,你好好拿行李。”你遮掩著挽住他停在你腹前的手。

“嗯?就帶回來一個。”

你往他的身側望去。

“對,箱子太多不方便。”他的表情裏些許的不自然。

你當然沒有覺察,此刻你的腦子裏只轉著要如何解決這個彌天大謊。

他回來了,而且是這樣快的回來,你甚至後悔自己荒度了這段分離。

在這片傳說著遍地機遇的土地上,找到一個此生見不著第二次的一個中國人何其容易,總不能生一個紅頭發綠眼睛的。

“紅頭發綠眼睛。”

你的內心波瀾頓起,像是又觸碰了什麽機關。

那枚小小的拳頭又出現了,直直的晃在你面前,那塊剜空的,此時絞痛著,你止不住伸手去按。

“怎麽了。”他伸手扶住你,抹著你額頭突冒的汗珠。

“真的不需要去醫院。”

他焦急的站在床頭已經是第三次問你。

“醫院?”

你意識迷蒙的睜開眼:去醫院做什麽,讓醫生拿著聽診器在空空蕩蕩的肚子裏找?還是告訴你關於四年前那場手術恢覆的情況?

你搖搖頭:“睡會兒就好。”

其實更令你驚異的是,雖然你日日想著他回來。

但是對於他真的就站到了你跟前,好像也並沒有那樣的如願。

你在意的好像只是他回來這個事情。

就像他,他現在焦急的,關切的望著你。

你從他的眼睛裏也只是看到那一對探照燈似的,穿過你的皮膚、骨骼,最後真正的落點的是裏面的那團血肉。

男人對於血腥味好像更為敏感,畢竟不是常見的東西。

他在你身下的一片殷紅中醒來,幾乎是驚叫著從床上彈離。

你繼續閉著眼睛,從昨晚後半夜開始你就感覺到下身熱熱的有東西流出。

那一團淤塞了很久的,終於迫於某種時令或者規律,以極其隱秘的流速偷偷的潛了出來。

你睡的很沈,這一股一股的溫熱,讓你感到舒服。

你極其不情願的睜開眼,望著驚呼著跳下床的他。

他好像對你還能睜開眼睛感到震驚,你緩緩的坐起來,下身一股熱流湧出。

你望望床頭的日歷。

終於結束了,冥冥之中,女人的第二性征和男性並不全面的性教育幫了你一把。

你的心裏,居然是暗暗歡喜的。

你從那一片殷紅中起身,它已經替你回答了身邊那個男人,你想也不用想他煞白的臉,只是發愁這床墊要怎麽處理。

你暈暈乎乎的,扶著墻往浴室去。

而對面,那幾乎快貼到墻上的,他想扶你又不知該如何伸出的手。

你心中只覺好笑。

當你坐上那只冰冷的馬桶,溫熱皮膚貼著馬桶圈,那種並不舒適的貼合感。

在馬桶嘩啦的沖水聲中,莫名的一股寒涼升起,你突發的止不住的大哭。

門被推開了,他站在門口,楞楞的看著你。

終於開口。

“怎麽會這樣。”

你猛的擡頭,在淩亂的發絲中看到像被切成碎片的他。

你也想問:“怎麽會這樣。”

在你十來歲的時候沒有想到,在你攔住他不走的時候沒有想到,在你們靠在那面發黴腐爛的墻上沒有想到。

還會有這一天,彼此以這樣的形態相對。

你在他的註視下完成沖洗、拉開櫃子、拆包裝、套上垃圾袋等一系列動作。

又輕輕的從旁邊擦身而過。

床上的床單被你拆了下來,床墊上露出一片花朵形狀的殷紅。

你轉身遞給他一瓶清潔劑。

“不用兌水,用刷子蘸了在床墊上刷,然後搬出去曬太陽,會分解掉。”

你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刷子塞進他睡衣的衣兜。

“你沒事吧。”

終於,在你善完所有的後,他伸出手拉住你。

“你沒事吧。”

“我看起來像沒事嗎?”

你心裏暗暗的笑著,轉身望著鏡子裏因失血蒼白的自己。

“沒事,我去趟醫院。”

你轉身往衣架走去。

他也恍然大悟似的拉開衣櫃往外掏衣服。

“你就不用去了。”你轉身望著他,指指床墊:“你處理這個,天黑之前能用。”

“不行,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去呢。”

他手忙腳亂的把衣服往身上套。

“那行,我來處理床墊,你去吧。”

你伸手把外套掛回到衣架上。

“我去。”

他點點頭,隨即反應過來。

“我去幹嘛呢?”

他錯愕的停下手裏的動作。

“對啊。”

你伸手取回外套,抱在胸前望著他。

“分工。”

“總得有人刷床墊。”

你輕輕的走到他跟前,止不住一身嘆息,安慰似的靠靠他的肩。

“不然我回來睡什麽。”

“我去商場買。”

他輕輕的撫住你的肩,像是安慰。

“就這樣扔出去,警察會找麻煩的。”

你環抱著手臂走在街道上,午後,路上空無一人。

“去哪兒呢,消磨時間。”

車停靠在海岸附近的公路上,打開車門,鹹濕的海風裹挾著腥味兒而來。

是一種來自深海的,清潔的腥味兒。

依舊是蔚藍的,卷著白邊的海浪,一層一層的往深黑的礁石上堆疊。

你望著它,今天,它也像照顧你身體似的停止了肆虐,只是象征性的嗚咽著。

你走到海岸上,敞開的外套被風灌滿了,整個人像是被吹起來的一樣。

你伸手按住被風兜起的外套。

對於這片悸動的海,此時內心卻如此平靜,仿佛是問心無愧的遵守了某種約定。

每次,你總是一人來,像是某種祭奠。

而這舒緩的浪聲,輕柔有序的,一股來自自然的能量正治愈著你。

回家已是傍晚。

你看見依然蹲在陽臺上,拿著小刷子考古似的他。

“醫生怎麽說。”

他放下毛刷子,快步走到你面前。

“嗯。”

你一邊換鞋一邊回應著他。

“以後吧。”

他的臉沒有任何遮掩的垮了下來。

那一層失去肌肉管理的皮膚。

這太難看了,你慌忙轉身躲進廚房。

“晚餐吃了嗎。”

你也只是用發聲間肌肉的抽動來掩飾你的,厭惡?

刷過的床墊還殘留著清潔劑的味道,你閉著眼睛都能看到到他擰緊的眉頭。

“醫生就沒有說是什麽原因導致。”

你擡頭,只覺得他刨根問底的樣子很好笑,你又不是一本書,需要他這樣去鉆研。

“醫生說,正常。”

你回他一笑。

這不就是挺正常的嗎,你低下頭,不讓他看到你嘴角的弧度。

“這還正常?”

他總算撲捉到得以掙的坐起的理由。

“自然淘汰。”

你輕輕的回答。

“那是一個生命。”

屈光不正的眼睛本就有些變形,你望著他瞪大的眼睛,異乎尋常的外凸著,一字一頓的中隱隱像是咬牙切次的問責。

“生命?”你幾乎暴起:“你也知道那是生命?”你在心中怒哮著。

“再有幾個月,它都能活了。你隱瞞,你不偏不倚的那時候來,你根本不知道我正發生著什麽,你想來就來,想瞞就瞞。而它有血有肉,到現在都該會跑會跳了,你一落地,它也落地。你落地活了,它落地是死的。而現在,你跟我說著,這也是一條生命?”

你緊緊的按住自己的胸口,這一系列無聲的質問幾乎快將你溺亡。

那呼之欲出的,你狠狠吞回去,這悔恨,你終於承認悔恨,不值得讓他知道。

胸前的衣服全濕了。

他驚覺你的自縊,死命掰開你的手。

“不說了,貓兒,我們不提了。”

他摟住渾身顫抖的你。

“你還那麽年輕。”

“乖,放開。”

你手指筋攣的,被他拉開。

被子很緊,你幾乎是被他綁在裏面。

你閉上眼睛,數綿羊一樣的數著時間:“哦,五年,已經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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