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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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十二)

“你說都可以,所以就來了。”

你拉上車門,撓撓頭,從後視鏡裏看著她。

“頭呢?”

她倒是比你自然的側過臉看著你。

“什麽?”

你錯愕的放下手。

“你不是該提著個人腦袋來見我。”

她啟動發動機,一邊笑著。

六月的B市差不多已經進入了夏天。

上個月綠化帶裏雜蕪的荒草已經枯了,你摁下車窗,火辣辣的風呼呼的灼著你的耳背。

“關上吧,開了空調。”

她雙手撐住方向盤,側過頭跟你說話。

“為什麽一直看我。”

你被那目光撩得窘迫,不停撓頭,仿佛自己一米八的個頭一坐上這個位置,就驟縮成了一個熱愛臉紅的小男孩。

你敲著膝蓋,低頭看著褲子上總是下滑一半拉鏈。

關於那天晚上還歷歷在目,你渾身滾燙的窘迫著,又長成了和她站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的男人。

你收起手,側頭望著她。

“嗯?”是要她立馬回答的態度。

“沒有,我就想看看你腦袋裏到底裝的是什麽,怎麽會做那樣兒惡心的夢。”

她側頭對你笑笑:“還取出來裝在塑料袋裏。”

你自嘲似的一笑,忍不住側頭看著她被陽光剪下的側臉。

你看到過這樣一個說法:當你要判斷一個女人是不是老了,就看她的後頸上還有沒有絨毛。你仔細的盯著那一片細密的幾乎是透明的絨毛,在陽光下閃著礦石粉末一樣的光。她臉上表情陡然變化,高速路上一個急剎。

劇烈的前傾,耳邊鳴起刺耳的剎車聲。

你控制住平衡慌著回頭,慶幸這時候的車輛不多,灰白的地面上,擦出一條長長的黑痕。

“怎麽了。”你側頭驚異的望向她,看見的是她同樣驚魂未定的臉。

“趕緊開走,停在這裏太危險了。”

你註視著後視鏡緊張的提醒她。

沒有回響,她被抽空般的支撐在方向盤上。

臉色比剛才驟白了好幾個度。

“還能開嗎。”

你小心翼翼地打破她,冷氣機沈默地運轉中,你聽見她淺淺的鼻息。

車緩緩的動了。

“以後,不許再提這個夢。”

你時常覺著,她就像是一團迷霧。

你實在是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麽,什麽時候突然就柔順的像一只貓,什麽時候又冷冰冰的將人拒人千裏之外。

但你根本不想去搞懂。

“我尊重她獨立的靈魂,那些見得光,見不得光的。廣義的道德的標準,我的心中,其實無論如何,我總不能把她當成一本書一樣翻開讀,我一點也不想了解她,我只需要知道她願意告訴我的就好,其餘的我只想愛她,理解她。”

你嘆了口氣,輕輕的靠在椅背上。

“去哪兒呢。”

她故作輕松的。

你們都心照不宣的讓這件事過了。

“現在還能放風箏嗎。”

你恢覆輕松的望望她。

“風箏?風箏不應該是在春天嗎。”

“前面公園門口可以停車嗎。”

你依舊是心有餘悸的,想讓她趕緊從這輛車裏出來。

“可以。”

“走吧,帶孩子逛公園。”

她一把拉開你的車門。

現在是下午時分,太陽已經躲進了雲彩裏,早沒有剛才的炙熱。

一進門,就有一群小孩兒路過你們打鬧著沖出來。

“真可愛。”

你伸出手,輕輕的像摸孩子一樣順著她的後頸。

“別瞎玩。”

她將你不安分的手拉下來,用手臂夾著。

“玩兒。”

你故意調笑的問:“你想怎麽玩兒。”

她側頭輕輕的瞪你一眼。

“你們家對面那小孩兒怎麽樣了。”

“哦,會對著我叫爸爸了。”

你回答道。

“你又鬧。”她作勢著敲你的頭。

“真的,看見我就叫爸爸。”

你拉住她的手,一本正經的解釋。

你也納悶的,自己怎麽突然成那素不相識小孩兒的爸爸了,當真是用了你家公攤面積攜帶著認一幹爹?

“你玩兒吧,玩兒吧,我不介意。”

今天出門你幾乎是被他一步一聲“爸爸”的逼到了墻角。

你蹲下來,拉住他的兩只手,那樣的軟,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爸爸不能亂叫,不就是在我家門口玩兒嗎?”

一個老太太,應該是孩子奶奶,就合不攏嘴的倚在門口看你。

“孩子這樣叫,那你就是要做爸爸了嘛。”

“沒有。”你騰的站起來對著哪位合不攏嘴的老奶奶解釋:“不可能。”

直到你走到電梯門,那個小孩還一路跌跌撞撞的往你腿上撲著叫爸爸。

“我不會要當爸了吧。”

你轉過頭,嚴肅的望著正被吹糖人兒吸引住註意力的她。

“ 什麽。”她沒聽清似的反問,隨即一樂:“那你要問問你女朋友。”

“不可能。”

你突然就嚴肅起來了,擰著眉頭回答著她的調笑。

“為什麽。”她明顯心不在焉的接你的話。

“反正就是不可能”

“哦,是嗎,這麽乖。”她應聲拉過你:“選一個吧。”

你看著那一團團在手裏揉了又搓的糖團,被拉出一長條來含在嘴裏就像氣球一樣的鼓起來了。

“你吃嗎?”你懷疑的看向她。

“我不吃。”倒是回答的很幹脆。

“我也不吃。”

“這是藝術,吃進肚子太糟蹋。”

你緊著喉嚨將她往對面的步道上拉。

草坪剛剛修過,齊齊的短碴。

熱氣順著泥土蒸發出來,空氣裏都是青草的香味。

“好香啊。”你深吸口氣感慨道。

“我領你吃飯去吧。”

她輕輕的掰開你攬住她的的手,像牽小孩一樣牽著。

也只有在二十年前,你才有被這樣牽著、領著逛公園的時候。

夕陽西下,每次也是這樣跑得滿身汗的被媽媽牽著走回了家。

“他們家湯鍋很好吃,不膻。”她盯著屏幕裏倒車的提示線:“環境還不錯。”

摁開安全帶按鈕:“下車吧。”

“什麽湯鍋。”

你一邊關車門,一邊問她。

“羊肉,你不是愛吃羊肉嗎。”

店裏很安靜,都是獨立的圍和,像是日料店裏的裝潢。

“你不是不吃羊肉嗎。”

你盤腿坐在草織的墊子上。

“你不是愛吃?我是受不了膻味兒。”

她接過菜單一邊看著。

“選你喜歡的。”

果然是沒有羊膻味的羊肉,你腆著肚子靠在她身上。

“吃懵了?”她伸手順順你的背。

“能就在這兒睡嗎。”

你就勢靠著整個人滑倒,攤開在墊子上。

“多臟啊。”她騰出手拉你。

“怎麽見地就躺。”

“回去睡。”一邊掙紮著拖你起來。

你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瞇縫著眼睛望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

大貓蹭著沒關嚴的門擠進來望著瞇縫著眼睛的你:“這個屋子也不是沒有外來者。”旋即找到組織似的跳上床,心安理得的趴在你的肚子上。那一團軟軟的,溫熱的皮毛蹭著你微凸的肚皮。在貓兒的咕嚕聲中,眼皮漸漸沈了。

你在一片漆黑中醒來,睜開眼睛。

“貓。”你伸手摸摸肚子:“跑了。”

“醒了?”耳邊是她的聲音。

“嗯。”你伸手撣著肚子上的貓毛。

“洗澡去吧,外面呆了一天。”你聽見她起身,輕輕的擰亮臺燈:“剛才還讓頂頂壓著睡。”

她撣撣床單責備一般的輕輕催促著你。

溫暖的浴室裏溫熱的水花打在皮膚上,沖去了一身的綿軟與疲憊。

你站在花灑下,哇啦啦的張嘴接著。

還記得小時候的冬天,那根老化的蛇紋橡膠管吐出溫熱的水,你也是這樣赤條條的沖刷著,那樣的溫暖,如天堂一般。記憶裏小時候的熱水澡就從來沒有洗夠過,總是在將將淋濕的時候,“啪嗒”一聲,閘門就被關上了。

然後僵硬裂口的香皂硬硬的刮在身上,一條一條,粘稠又幹燥的沫。渾身就像粘住了似的,怎麽也也搓不開。這時候最盼望的就是那個小小的鐵閘門被擰開,從那條橡膠管子裏流出水來,你就像一條魚一樣,滑溜溜的舉起雙臂,想要離那溫暖更近一點。

花灑的水很足,你調到最像自然界裏雨的形態,暢快的沖淋著。

在缺氧造成的輕微眩暈中,你渾身發燙的躺回柔軟的被窩。

“我很喜歡洗澡,喜歡熱水沖到身上,很舒服。”

你從被子伸出手臂,像游泳一樣滑動著。

“頭發幹了嗎。”

她伸出手,摸到你還濕漉漉的頭發。

“不行,趕緊吹幹。”

她“啪”的一掌拍在你的額頭上。

“不。”

你拉住她的手按在胸口平平的躺著。

“會感冒的。”

她撲騰著坐起來,你一使力將她拉進懷裏。

“別鬧了,趕快。”

她伸出手,順著你濕漉漉的頭發,不停的往地板上摔著勒下來的水。

你順著她手臂的線條輕輕撫過。

路過她的胸口、側腰、小腹,輕輕的隨著大腿的線條摩挲。

那肌膚與肌膚間奇異的觸感,你伏下身深深的將頭埋進她的腿間。

她明顯的一驚,蹬著踢開你,你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洪流中的樹一樣,死死環住。

頭上的水的溫度正在散去,你一路下行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一條冰涼的水痕。

你向往著一個無比溫暖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像你的原點。動靜小了,你撥開重重迷霧,就像一頭載進了一潭溫暧的水裏。

輕柔的水,無孔不入的滲透著你。

在那一團陰影之下,你深深的呼吸著,像吸煙似的吸往肺裏。

你感覺她極欲擺脫的手,迅速下移著逃脫她的牽制。

你只想窒息在這一潭被薄雲覆蓋的水裏。

你伸出手,慢慢的揭掉那一層阻隔你們相遇的幕。

它緊緊的,像蒙在湖面上的冰。

你用鼻尖輕輕的蹭著它,沖它呼著熱氣。

那覆蓋著的,掩蓋著深處的,你埋下頭,阻隔著千山萬水,輕輕親吻了它。

你感覺到來自上方的,劇烈的起伏。

你輕輕的摩挲著,安撫著,那片遮蓋在湖面上的,像是被某種溫度融化,輕飄飄的就握在了你的手心。

此時,你緊貼著,那暴露無餘的終點。

你親吻著、舔吮那片愈發濕潤的叢林。

像深夜海浪,壓低聲音的抵向海岸,在柔軟的沙灘上,你輕輕的點起一枚枚腳印。

它們壓抑的怕吵醒深夜入睡的耳朵,卻在這黑的壓迫下,無聲的泛濫了。

你的鼻子、眼睛,正慢慢的被上升的水位沒入。

你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縮小,渾身變得滑溜溜的,像是一條被分娩的魚。

你晃著三角形的腦袋,一路擺動著,去往大洋深處那條溫暖的溝壑。

溝壑裏隱隱的流出溫暖鹹濕的暖流,它們餌一樣指引著你,在斷斷續續一股一股的溫熱中,你恣意的游動著。

突然,一只手扼住了你,一把將你拉離了水面。

你擱淺了,像剛落地的孩子一樣癱在一汪羊水中,你的眼睛、鼻子,灌滿了黏液。

把雙手將你捧起,輕輕的擠壓著殘餘在你身體的那足矣致命的液體。

你不能呼吸、不能動,眼前黑乎乎的一片。

你的耳朵嗡嗡的,有灌水一樣的回響。

“囡囡,囡囡。”

你聽到了她急促呼喚。

你想要睜開眼找到這溫柔的出處,但是你已經溺得太深,眼皮重的擡不開。

那雙手搓著你濕漉漉的臉,輕輕的拍打著你的後背。

那像摔打在湖面的痛楚中,你感覺到由衷的委屈,發出了一身響亮的啼哭。

你劇烈的咳嗽著,睜開眼,頭頂上明晃晃的燈光。

你被她抱在懷裏。

“囡囡。”

她看見你睜開眼睛,輕輕的捏著你的鼻子:“沒事吧。”

你望著她,仿佛如初見般的:擠過黑暗狹窄的產道,萬水千山走遍,終於如期而見。

她松一口氣般的拍拍你的臉。

“你又可以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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