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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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之間呈現出了一種極大的不自然。

體現在你們可以無聲地躺在床上,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撫摸。你們就靜靜地仰面躺著,哪怕只是一伸手的距離。

夜很涼了,巨大的床墊吸納著你,像一個巨大的胎盤,牽制著你的移動。

你閉上眼睛,回想著那夢一般被極速推進的情節。

她平穩的鼻息就在耳邊,安祥的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將消未消的器官,它柔軟無骨的,像是來自初生嬰兒的某一部分。

你見過初生的嬰兒,紅紅的,皺縮著皮膚,並說不上好看。

二十多年前你也是以那樣的面貌來到這個世界,落地七斤。

你常想,自己死了之後骨灰能不能要求也被燒到七斤,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死”,你想可能因為年輕,總能將這個字輕飄飄的就說出來。

“我不想離開你。”

在她第一次打開門半命令著要你回家。

“遲早都會離開。”

“不會的。”

你回過頭,堅決地望著她,像是發誓。

“至少有二十年,你是沒有我的。”

她就那麽輕描淡寫的給了你回答。

“你去哪兒我跟哪兒。”

“自殺來的我不見。”

你還記得她決絕的眼神,和隨即緊閉的門。

好幾次,在夢裏,你揮舞著拳頭,背後“啪”的一掌,像拍在湖面上,張力的重擊下,哇的哭了起來。

一年前你就聽到對面的那戶人家傳出嬰兒哭聲。

房子地方不大,整棟樓都是一樣的戶型。你一邊皺著眉頭一邊堵著耳朵:這樣一間屋子怎麽還能住得下孩子。

你幾乎每天都在他的哭聲中醒來,有時候無奈的想想,他的成長你也算是被動的分得了一份。

後來哭聲少了,你都快忘記了還有這樣一個小鄰居。

而前幾天,你開門的時候。

鄰居家虛掩的門內,一個小家夥跌跌撞撞的就從門縫裏探出頭來。

腦門上一搓金黃的絨毛,小胳膊小腿都是渾圓的曲線。

他趴在門口,忽閃著黑溜溜的眼睛,一邊咬著手指怔怔的望著這個比他大出好幾倍的你。

之後的每天,你都能看見他在四戶人家圍成的公攤面積裏爬。

那塊公共的小廳被他們當成了自己家的後花園。

你本來就對這偌大面積的公攤十分不滿,那天出門居然看見那個還算開闊的小廳裏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小孩兒的手推車、手搖鈴、學步車,還有扇子、奶瓶、花露水,甚至還放了一個小游泳池。

你不是個喜歡孩子的人,出門進門卻不得不沾染著一身濃濃的奶味兒。

他似乎也不在乎能不能討得你的歡心,只要你一開門,就瞪大眼睛,緊緊不歇的看著你。

“最近他學會走路了。”

窗簾將所有的光都擋在了黑夜裏,臥室裏一片漆黑,你一動不動的躺著。

今天,你準備出發去機場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已經能扶著墻慢慢走了。

他瞪著大眼睛一路跟著你,幾乎快跟進電梯,你轉身狠狠的瞪他。

“我是陌生人,他怎麽能跟我走呢,”

你靠在枕頭上嘴裏斷斷續續夢囈一般的說著。

就像你常餵流浪的貓兒,最初你還會輕輕的“喵喵”喚,後來也只是放下貓糧匆匆離開。

有那樣一只小貓,腦袋還不及你拳頭大。一身黑乎乎的絨毛,你最初並沒有在黑漆的角落裏發現它,你只是在變電箱裏望見了一對忽閃忽閃的小眼睛。

你蹲下來試探著“喵喵”喚,它也只是快速探出耳朵讓你確認它確實是一只貓,旋即便躲進了鐵皮深處。

它是那樣的小,那幾天你的心思都用在怎麽哄它出來。

差不多半個月,朝來夕往你們之間建立了信任。之後的時間只要你“喵喵”一喚,它就蹦著跳著冒出頭來。

最後一次見它,那是一具小小的屍體。

冰冷的像一團麻怖一樣團在墻角。

你讓它信任了人,但沒能告訴它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信任。

那以後,你也餵貓,只是再不多看一眼。貓兒有貓兒的規則,不能就為了討你這一口飯... ...

那些流浪的貓兒,最後活下來的,無一是躲避著人類。它們在小時候挨過欺負,知道對於人這種動物,好壞都得離遠。

你已經想好了,下次要是那小孩再跟著你,你就推他一屁股蹲兒。

讓他知道,眼前這個陌生人,所有的陌生人,都是不要相信的。

“他怎麽就知道我是好人呢,萬一現在是好的,以後又壞了呢。”

你緊閉的眼睛裏,淚水暗湧。

幾乎嗚咽著抱住自己的頭,渾身劇烈的抽動著。

“對不起。”

在這個不知如何解釋的深夜,你孤立無援的,徹徹底底的被擊潰了。

她轉過身,一把將你摟進懷裏。

陽光從厚重的窗簾透進來,屋裏一切的陳設都鍍上了一層微薄但溫暖的光。

你懶懶的睜開眼睛,自己正妥帖的蜷在她的懷裏。

她的手臂將你緊緊的包裹著,像是被母親懷抱的姿勢。

微微上翹的睫毛,每一根都閃著溫和的光。她輕輕的閉著眼睛,睡得很安穩

這樣的醒來使你愜意的忍不住伸伸手,蹬蹬腿。

手腳的活動中,她醒了,輕輕的望著你。

這白晝,來得比你想象中好實在太多,她徹夜的一個長抱,那原本不知如何面對的仿佛都煙消雲散了。

你新生般的輕盈。

你收好手腳,靜靜地窩在這肌膚與肌膚,纖維與肌膚所營造的雙重溫床裏。

新鮮的,好奇的打量著這個房間。

“別說,你這地方還挺適合用來做畫室。”

“是嗎。”

她側身枕著自己的手背,隨你環顧一圈。

“把這窗簾都卸下來。”

你一邊說著一邊從床上坐起。

“像這樣。”

快步走到窗邊“嘩”的拉開。

金色的陽光像被踢翻的酒瓶,咣當一聲就醉了整個房間。

“看。”

你站在窗前,陽光薄薄的蒙在你的身上,曬燙你的皮膚。

隔著這一整面陽光你回頭望她。

“你是我的夢。”

“吃飽就乖乖出發。”

她將一個白瓷的湯碗放到你面前,一邊抽手捏住耳朵提醒:“小心燙。”

“什麽呀。”

你拿起筷子往裏劃拉。

“面條,你不是愛吃嗎。”

“哦。”你夾起游絲兒一樣的面條,一根一根的往嘴裏吸。

“別玩兒,來不及。”

她從桌子的另一頭探過身,敲敲你的頭。

“來不及就不走了。”你幹脆放下筷子停了下來,坐直靠在椅背上。

“按時回家。”

她起身端過你面前的碗,往廚房走去。

“我還沒吃呢。”

嚷嚷中,大貓“騰”的一聲跳到椅子上,瞪大著眼睛瞧你。

“起開。”你揮手趕它。

“來不及,飛機上吃吧。”

她一邊帶上廚房門一邊拎著你要你從椅子上站起來。

“來,背上包,禮物放進去了,不用托運,帶你給你女朋友。”

她輕輕的拍拍你的肩膀,一路推著你往門外走。

又是這樣的情節,每次都是這樣。

一樣的打開門,一樣的你前腳先邁出去。

轉過身,這一次不同,你總想該給她個交待。

這個平靜如水的早晨,她好像是失去記憶般的。

“我… …”她話音未落你就知道他要說什麽。

“你就不送了。”你搶說道。

“對。”她契合的擡起頭。

“好,我走。”你深呼一口氣,轉身摁亮電梯按鈕。

一個面墻的轉身,所有的情緒蜂擁而至,黑漆漆的電梯門像是通往那個黑夜。

“不是趕你。”你聽到背後傳來她輕柔的解釋。

“別讓人突然找不著。”

她補充道。

“嗯。”你擡頭望著電梯即將到達。

“也別讓我找不著。”

電梯鈴響。

來不及了。

在你應聲準備從漸合的門裏出去,面前的兩扇金屬門已經牢牢的關上了。

從她昨晚主動的擁抱,到今早親手準備的早餐,然後她敲敲你的頭,送你出門。

她說:“不是趕你。”又說:“也別讓我找不著。”

你居然愚鈍的,還在昨晚的後遺癥中渾渾噩噩。

那些你沒有察覺的微妙的變化,此時此刻,在飛機離地前的俯沖中,電影一樣的在你腦子裏回放。

你一直害怕自己辜負,而現在,你是真的辜負了。

淩晨四點。

這時候該是城市最安靜的時候。

你坐在家樓下草坪的椅子上,雙腿曲起,抱住膝蓋,和不遠處的滑梯一個姿勢。

你擡頭,看見有燈亮起,是早起的孩子還是晚歸的丈夫。

徹夜未歸,你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樓上那人。

你靜靜地下樓,坐著,讓這寒夜替她聲討。

三小時之後,你又將投身於那個集全市之力打造的巨大盛世。

那是一個人人都可以做夢的地方,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幸運且特別的。

他們歡聚、載歌、起舞、這夢有多美。

每天早晨你都能看見各個大廈張燈結彩的挎著火紅的慶祝開業橫幅,五花八門的公司名,幾乎窮賀喜之所極。

而一到夜裏,又能看到成行的卡車將倒閉公司的“遺骸”五花大綁在背上,一鐵皮一貼皮朝繞城外拉。

今天倒閉的公司可能在天亮前又換了一批人入住,昨天開業的,可能在你下次路過的時候已經拆招牌了。

就是這樣來來往往,熙熙攘攘。

人人都適應這常態,但是常態就是對的?

“虛榮使城市進步。”

你低頭笑笑:“嗯,坑蒙拐騙也能使人致富。”

昨天晚上你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裏我和你去吃飯,你非鬧著點一道“人腦袋燉雞湯”。

旁邊正好在現殺,我還問你認不認識那師傅手上的兵器,你說不認識,我告訴你:“那是血滴子。”

然後我倆拎著那個新鮮腦袋去給燉湯的師傅,師傅仔細端詳著看看配不配的上他養了兩年的那只雞,最後說:“做好了給你們送來。”

夢裏邊真等到送來了,塑料袋裝的,時間不到兩小時。

我一直隱隱擔心這腦袋燉了之後模樣會不會嚇到人,在我下樓去拿的時候,很驚喜,乳黃色的湯的熬的非常好,裏邊只有一顆白白凈凈的腦花,處理得很幹凈。一看就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骨頭、肉皮敲碎了都過濾掉。直到夢醒我都還在誇著那個師傅太會做生意。”

你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亮光,一字一頓的錄著這個奇怪的夢。

“我不就愛吃腦花嗎。”

電話那頭傳來她清朗的笑聲。

“真奇怪。”

你把手機舉在嘴邊,還在回憶著夢裏的場景。

“誒,你是不是餓了呀。”

她止住笑,調笑著問。

“沒有,可能是想你。”

你揉著被空調吹了一夜暈乎乎的腦袋。

“想我?想為了我取誰腦袋?”

她輕輕一笑。

“我什麽時候才能見你。”

你支撐著坐起來,一字一頓的問。

“你想什麽時候。”

電話那頭她依然調笑的語氣。

你輕輕的呼了一口氣。

長久的沈默。

“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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