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面色一變，連忙手疾眼快的將她扶住，用力在她人中一摁，顧敏這才幽幽轉醒。她朱唇顫了顫，身形踉傖的在婢女的攙扶下無聲的離開了靈堂。

周圍的眾人都沈浸在悲痛之中，並無一人發現她的離開。

靈堂下方兩側，那些身著孝服的顧氏子弟則按照輩分、親疏、尊卑為順序列在兩側。除此之外，一讚禮生手持焚香站在靈堂東面，另一讚禮生則是立在西面。

前來吊唁者皆著素服，本家先祭，外客後祭，長者在前，晚輩在後。本家中人，除了輩分比顧微高出者，皆行跪拜之禮。

隨著讚禮生的喊禮，被孫兒攙扶的孫弘目光擔憂的看向孫宓，待看清她憔悴不已的面容後，哀聲一嘆。

三個時辰後，暴仗再次響起，祭拜之儀結束，悲泣哭聲充斥著整個靈堂。站在列陣中的盧荀看向靈案一側的方向，劍眉不由擰了擰。

臨山而傍的一座莊園裏，正在給花草修建枝葉的陸曾聽到幕僚的稟報後不由皺了皺眉。一側的一名男子則是嗤笑道：“嘖，不愧是名滿江東的顧七郎，竟是能令地整個吳郡滿城素縞，只怕，這個待遇就連當初的東吳後主也沒享受過罷！”

聽出他話語裏的激將，俯身修剪花枝的陸曾連頭也不擡一下，只淡淡的丟了句：“不過一稚子罷了。”

那男子哈哈一笑，連連應是。片刻之後，他笑容微斂，看向陸曾意味不明的挑了挑眉：“陸公，某曾聽聞，當初這顧七郎只用了一招裝病，便將您數年精心布置的局給破了。不知此傳言，可是真否？”

聞言，周圍的幾人面色一變，只見一青年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顧七郎這次....”

那人笑而不語，一臉的高深莫測。

那青年想了想，“不可能，若這真的是一個針對我們陸氏的陰謀，那顧七郎這次未免也太大費周章了些。”

更何況，依他們陸氏如今的處境來看，顧七郎若真的是想對付他們，不過是易如反掌罷了。再者，若他真是有心對他們趕盡殺絕，當初也不會手下留情了。

“小郎此言甚是有理。”一幕僚皺眉道：“聽說，顧和可是將顧七郎手中所有的令符都收走了，這擺明了就是奪權。試問自古以來，又有那個掌家者願意自己手無實權？更何況，還是像顧氏這樣的顯著之族。”

修剪完最後一株月季，陸曾將剪刀遞給仆人，接過帛巾擦了擦手，神色淡淡的說道：“無論是真是假，總之，這世上再也不會有顧七郎了。”

他銳利的目光一掃方才那言語挑撥的男子，冷冷一笑，譏諷道：“沒了顧七郎，顧氏一族不足為懼也。而我堂堂的陸氏，也不需要一個蠻夷之人來指手畫腳！”

“你——-”

“說得妙！”

一道突如其來的清越嗓音將那男子的怒言打斷，眾人心中一驚，循聲看去，卻是見那雕梁畫棟的拱門處，一名白衣男子在眾人的簇擁下信步而來。

竟是王六郎！

眾人心頭一震，神色驟變。

然而，還不待他們有所反應，便是聽到站在王瑜身側的那名男子揚手一揮，一聲低呵：“拿下！”

什麽？！

眾人一驚，便只見從王瑜身後快速地湧出一隊甲衛，頃刻便將站在路陸曾身邊的那名男子拿下。而這些甲衛，身上穿的都是正規的軍裝，並不是家族私兵。

“王六郎，你這是做什麽？”那青年怒視著王瑜，“你當這是什麽地方？豈能容你——-”

在他的心中，這王六郎不過是個想求娶他阿妹，最後卻被他祖父陸曾無情拒絕，又被他的父親及族人狠言羞辱過的人。故而，他心中自是瞧他不上的。

此刻的陸卓已被憤怒迷失了理智，完全都沒發現王瑜入府這麽大的陣仗，而他莊園裏的護衛和仆人卻是連人影都不曾出現。

陸曾面色變了變，擡手將其制止，銳利的目光直逼王瑜：“王大人，敢問這是為何？”

這一刻的陸曾，看著眼前這個風華霽月的男子，心中卻是有些悔的。他知道，如今的王六郎不單單是一個空有名望的士族子弟了，他還是一個受不少門閥權貴和百姓認可的朝中公卿。是以，此時此刻，他突然能悄無聲息的帶著兵馬沖進他這守衛森嚴的別邸，不能不容他重視。

王瑜淡淡一笑，在陸卓的怒視下閑庭信步的走到那幾株才修剪好的月季旁，目光讚賞，道：“這花兒修剪的不錯，陸公這手藝恐怕就連宮中的園匠都比不上吧！”

“放肆！你算個什麽東西，竟敢拿我祖父同那低賤的奴隸相比！”

陸卓怒目欲眥的瞪向王瑜，此刻若不是被身邊的那名幕僚拉住，只怕他會直接沖到王瑜的跟前去。

然而，王瑜卻是連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挑眉一笑，目光淡淡的看向神色覆雜的陸曾，譏誚道：“陸公，此人的身份想來沒有人比您更清楚了。”

他指的，自是那名被拿下的男子。

陸曾瞇了瞇眼，看向他的目光更加銳利。

聞言，被幕僚拉住的陸卓卻是神色一變，有些緊張了起來。

“哈哈哈——-”

就在這時，只聽突然一聲大笑，卻是那名被甲衛拿下的男子，此刻正目光挑釁的看著王瑜，引得眾人註目而視。

“某是什麽身份？倒不如由你王六郎親自說一說？”

他這話一出，不僅陸卓和那幾名幕僚面色一白，就連陸曾也是神色一變。

此刻，無論是誰，只要點明了那男子是遼燕人的身份，這陸氏一族就會立即被扣上一頂私通外敵的帽子。自古以來，私通外敵的下場有嚴重，提之便能令人心驚。

“你——-”

一幕僚按住陸卓的手，對著他搖了搖頭。

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王瑜風輕雲淡的一彈衣袖，目光淡淡的看著那男子，“你是什麽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要拿你的項上人頭，去祭拜顧七郎。”

隨著他的話一落，陳遠對著一名甲衛使了個眼色，那甲衛便立即將那男名子的口給堵上了。

那男子本就被王瑜的那番話給驚住了，此時此刻，見到陸曾竟是連幫他開脫的話都不提一句，不免害怕了起來。只是，奈何他的嘴被堵住無法出聲，身子又被那些甲衛禁錮的不得動彈，便只得死死的盯著陸曾，嘴裏嗚咽的哼唧著。

陸曾面色鐵青的盯著王瑜，是他大意了，他早就該想到，這王瑜來吳郡，不可能是單單探望顧七郎的。

對上他盛怒的目光，王瑜渾不在意的微勾唇角，對著他略拱了拱手，薄唇悠悠的吐出兩個字：“告辭！”

他來的突然，去的也快。若不是那遼燕的信者此刻已經不在，陸卓還以為這是一場幻覺。

這時，只聽幕僚一聲驚呼，陸卓扭頭看去，卻是見到陸曾身形一晃，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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