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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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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對我道:“禎兒自小在我身邊長大,從未受過什麽屈,他喜歡的,想要的,我都為他爭取來,可唯獨對你,我不喜歡。在我眼裏,你配不上我的禎兒。”她的開場白很直接,直接到當著永和宮的嬤嬤、宮女和太監的面對自己新進門的兒媳說出不喜歡、配不上的話。

我強自笑了笑,想必笑得很難看。

而她一眼都未看我,兀自用碗蓋輕捋著茶杯中的浮沫,繼續數落道:“我知道你也不喜歡我,可是即使你沒做禎兒的福晉,怕是依然要做我的兒媳,這一切,也是命裏註定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強求別的了,只要你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一心一意對禎兒好,幫他操持府裏的事兒,別出什麽岔子,也就夠了。如果你做不來這個,紫鳶倒是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她在我身邊呆得久,是個能承事兒的,你們相處好了,才是對禎兒好。身為嫡福晉,就要有胸襟和氣度,讓禎兒雨露均沾,子孫綿延也是你的責任,知道嗎?”

我虛心地點點頭,“額娘教訓的是,媳婦都記住了。”

“不光要記住,還要做到,做好,”德妃似是認為我在敷衍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揮了揮手道:“用心做好,齊嬤嬤會看著你的。還有,我平日裏喜好清靜,你宮裏宮外地兩頭跑也麻煩,若是沒旁的事,每月除了初一、十五,其它時候都不用入宮來請安了。”

我驚訝地擡頭,隨即應道:“媳婦明白了。”

“嗯,你們回去吧。”

出了正殿,宛瀾一直撅著的嘴已然翹地高高的,不服氣地嘟囔著:“小姐,德妃娘娘也未免太偏心了些,三句話不離那個紫鳶,您才是大紅花轎擡進府的嫡福晉,她憑什麽?”

“瀾兒,”秋蟬捂住她的嘴,訓道:“你想給福晉惹禍上身嗎?”

我回過頭拍拍宛瀾的手,搖頭道:“之前教你的規矩都忘了?紫鳶好歹也是十四爺的人,是府裏的半個主子,她的閨名也是你能叫的?”

宛瀾低著頭認錯,“瀾兒知錯了,瀾兒只是為小姐不平——”

“怎麽都站在這兒?”胤禎從後殿拐過來,見了我們,上前問道,“瀾兒怎麽不高興了?”

我笑道:“沒事,這丫頭住在宮外那麽久,難免惦記著之前在承乾宮相處地好的姐妹,剛才跟我說想回去看看呢。”

胤禎一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承乾宮也不遠,過去就是了。”

我伸手拉住他,“今兒就不過去了,改日我帶了她進宮給額娘請安時再去,我累了,咱們這就回吧。”

胤禎聞言立即打消了去承乾宮的念頭,挽著我一路出了東六宮朝神武門行去。

許是昨夜沒睡,又心驚膽戰地入宮折騰了好幾個時辰,回程的馬車上,我迷迷糊糊地睡著,直到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才醒。

“都挑了什麽寶貝回來?”甫一進屋,我想起剛剛胤禎是去拿賞賜了,倒也有些好奇。

“我哪知道,惦記著你,隨便撿了兩件就出來了,”他似也有些累,歪在榻子上,想了想又道:“小丁子,去叫陳富把我從宮裏帶回來的賞賜,還有昨日各府上送來的賀禮都拿過來給福晉挑。”

小丁子領命而去,我訝然地看著他,“弄這麽大陣仗做什麽?我自己去看看就好,何苦折騰他們?”

說著我欲起身叫回小丁子,腰上一緊,跌進他的懷裏,手肘不經意撞在他的肋骨上,惹得他悶哼了一聲,我忙轉過頭緊張地問:“可是撞疼了?”

他默默望著我,似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無所謂地一笑,“我又不是紙糊的,哪有那般不經磕碰?”

我不信他的話,雖然知自己沒多大力氣,可是有時趕上寸勁兒也不是開玩笑的。側過身子伸手去揉被我撞到的地方,揉了幾下擡頭對上他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的目光,手瑟縮了下,正要收回,卻被他一把握住。

“玉兒,你如此緊張我,說明你心裏有我的,對不對?”他直起身子,慢慢靠近我。

有嗎?我的心裏……有他嗎?

眼前不斷放大的面孔突然變成了很多的碎片,每一片都承載著一個模糊的畫面,中秋、木槿、談笑、醉酒、紙鳶、草原、騎馬、西郊、武昌……

呼吸逐漸變得很重,我僵直了身子,微微向後一傾,他落下來的吻輕輕擦過了唇角。

“主子——”小丁子剛邁步進來,見狀忙停了話兒侯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胤禎放開我,我連忙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擺弄著頭發和袖口。

相比我的局促,胤禎倒司空見慣似的,“東西都搬來了?”

小丁子回道:“搬來了,陳管家問是擡進屋子還是主子和福晉出屋看?”

“不用不用,我出去,擡來擡去的挺費事的。”我不待胤禎說話,已然轉身邁過門檻。

屋外的石桌上、空地上,此時擺滿了高矮不齊、大小不等的各色禮盒。陳富跟在我旁邊一一介紹,都是何人送來的,我的眼睛瞄向哪個,旁邊的小廝便動作麻利地拆開盒子給我展示。

一開始倒還有些興趣,可是看得多了,也不過如此,不是金銀玉器,便是古玩字畫,沒一絲新意。我免不了洩氣,意興闌珊。

“可是有什麽看好的?”胤禎見我看了大半,不免問道。

我搖搖頭,指著它們說道:“我這個半吊子,也看不出好壞,不過既然是你的兄弟和王公大臣們送的,想必都是價值連城,可惜對我來說,似乎沒什麽用。”

他笑了笑,隨手拿起一個方形的紅木盒子。我走過去,他打開盒蓋,拿出裏面的東西——一只碧玉通透的鐲子,不由分說地套在我的腕上。

“玉養人,這鐲子不錯,別摘下來了。既是‘弄玉’,身上怎好一件玉器都沒有?”

話都如此說了,我也不好當著下人的面真的摘下來,駁了他的面子,只好聽之任之,對陳富道:“別的都收起來吧。”

胤禎目送著他們將東西收好搬回庫房,空地一下子重歸寧靜,他轉頭對我道:“別人的禮物都看了,還沒看我的呢。”

“你?”我忍不住失笑,“咱們成婚,你還送我賀禮嗎?”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其實也不能算作賀禮,陳富,帶她過來吧。”說完,丟下我傻站在原地回了屋。

他?她?還是它?

我剛回屋坐下,陳富便帶了一個同我年紀相仿的女子進來。

“這丫頭是陳富的遠房表妹,叫綺色,家裏是開武館的,功夫還不錯,保護你綽綽有餘了。以後你要出門的時候就帶上她。”

原來是給我找個保鏢,我感嘆著他的細心周到,打量著那個叫“綺色”的姑娘,長得清清秀秀的,眉宇間卻難掩英氣。

我一看便喜歡上了,假意咳嗽了兩聲,問道:“你叫綺色?多大了?”

她福了福,起身道:“奴才原名玉蓮,‘綺色’是十四爺給奴才改的名兒,下個月滿十七。”

我點點頭,看向胤禎,“好端端的給人家改什麽名兒?”

他看著我的表情,似乎認為我很笨的樣子,對陳富和綺色道:“你們先下去吧。”

他們剛走,我似想起了什麽,喚秋蟬進來,“前些日子我準備的墜子呢?”

秋蟬想了想,“好像和福晉的嫁妝都放在一起了,奴才這就去拿。”

“什麽墜子?”胤禎好奇地問道,繼而又有所期盼地看著我,“送我的?”

“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兒子……對了,你兒子叫什麽名字?我還不知道呢。”

我轉身走到梳妝臺前坐了,對著鏡子略整理了下發髻和衣服,半晌卻沒聽見胤禎的回答。

“怎麽了?悶悶不樂的?”我走過去輕推了推他的手臂。

“沒事,”他站起身,淡淡地說道:“你這就要去紫鳶那兒吧?我去書房了。”說完,只留給我一個背影,徑直出去了。

秋蟬與他擦肩而過進了屋,擔憂地看著我,“福晉,您又和十四爺吵架了?”

“沒有啊,”我搖搖頭,“哪兒來那麽多的架可吵,我是那麽不講理的人嗎?是他莫名其妙才是。別管他,墜子找到了?”

秋蟬點點頭,將手中的荷包遞給我,我查看了一眼,帶著她前往紫鳶的小院。

紫鳶不料我會過來,起身相迎。我在床邊坐了坐,四處張望著,搖床裏是空的,紫鳶見我似在找孩子,便告訴我說孩子由乳母抱去餵奶了,要過會兒才能回來。

我掏出荷包裏紅線系著金佛的墜子放到她的手裏,紫鳶不好過多推辭,謝過我便讓石蘭收了。

一時無語,我也不願多留,囑咐了石蘭幾句,仔細照料著,便回了。

用過晚膳,我早早上床歇了,忙活了一日,再加上昨晚沒睡,躺下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夜裏不知什麽時辰,我翻了一個身,只覺有光線落在臉上,勉強睜開眼,忽見床的外側多了一個人,剛要驚呼,他已伸出手輕輕捂住我的嘴,無奈地說道:“你想叫來人,讓全府上下都看咱們的笑話?”

我呆楞了半晌,方才睡夢中清醒過來。

夫妻同衾,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胤禎側過身子,伸手拉住被子為我往上蓋了蓋,“新房頭一個月不能空,老祖宗的規矩,我也沒辦法。”

多此一舉的解釋,這是他的府邸,他想睡在哪兒,誰又敢管?

我“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翻過身去,卻再難入睡。轉頭看向他,他正默默望著我,“你不睡覺,看著我作何?”

“等你睡著了我再睡。”他回道。

我一窒,繼而說道:“好吧,那我睡了。”

果真閉了眼,我慢慢讓呼吸變得平穩,像是睡著時的樣子。過了不知多久,只聽他在我耳邊輕輕喚道:“玉兒?”

我未答,“睡著了”當然是不會回答的。

閉著眼,感覺到他慢慢地靠近,我的心跳猛然加速,正要睜開眼睛,只聞他輕嘆了一聲,在我的額上落下輕輕的一吻,再無其他動作。

我愕然地睜開眼,他已閉眼睡去,一只手臂仍環在我的腰上。

這樣的秋夜,這樣的人,已然溫暖。

玉成灰

十月初一是胤禎長子弘春的滿月,因了皇上帶著太子、三貝勒胤祉和胤祥西巡不在京,而我又剛剛接手府裏的事務,是以胤禎決定推遲到弘春百日時再辦。

紫鳶那兒倒是沒說什麽,卻有幾個丫鬟婆子無事時嚼舌,暗指我這個嫡福晉新進門,有意壓制偏房。陳富辦事幹脆利落,直接打了她們的板子攆到後院幹粗活去。一時間,府裏清靜不少。

第二日,錦繡莊和如意坊的掌櫃各帶了兩名夥計和店裏最好的貨品上門,綾羅綢緞、珠釵環飾擺滿了前廳。

我給秋蟬、宛瀾和綺色各挑了一匹布,又給紫鳶房裏送了四匹。等胤禎從胤鋨府上回來的時候,人都已經走了。他在屋子裏轉了半天,看了眼我挑的首飾,明顯不滿。

“這就是你挑的?”

我點點頭,拿起其中一支鳳凰翡翠玉簪道:“怎樣,這個還不錯吧?我覺得和佟貴妃挺配的,”我一手舉著玉簪一手挑出一對紅瑪瑙手串,“額娘膚色白,這紅色正襯她,對了,那對掐絲梅花金耳墜我想送給舅母,還有那串——”

他的臉色愈發難看,上前“啪”地合上了首飾盒子,“敢情你挑了半天,衣裳首飾一樣都沒有你自己的。”

我癟了癟嘴,嘟囔著:“我又不缺,置辦多了也是浪費。”

他頭疼地揉揉額角,嘆氣,“哪個府裏的福晉不是花枝招展的?你看看你,全身上下一件首飾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阿哥多小氣呢。”

“怎麽沒有?”我晃了晃手腕上那碧綠欲滴的翡翠鐲子,“這不就是你送的?胤禎,我很喜歡。”

光滑如洗,通透冰涼,上好的翡翠。我低頭擺弄著腕上的玉鐲,並未留意到他輕輕的抽氣聲。

“你……叫我什麽?”他輕托起我的下顎,期待的目光似月色下盈盈閃耀的湖光,亮亮的,柔柔的,竟牢牢將我吸住了。

叫他什麽?我錯愕地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的嘴邊已蕩開一絲笑,俯身在我的臉頰上一擦,旋即出了屋子,高聲叫來陳富。

“去趟錦繡莊,就說把他們今日送來的挑最好的錦緞,梅紅、紺紫、珊瑚、杏粉、薄綠、水藍顏色各一,再把京城最好的裁縫請來給福晉量身做新衣。”

聞言,我捂嘴瞪大了眼睛,胤禎真是瘋了。

成婚第九日,按例是新婦歸寧之期。用過早膳,梳妝打扮好,胤禎便攜著我的手,帶了宛瀾和綺色坐上馬車朝完顏府邸行去。

他們亦是早早做好了準備,得了通報穿戴整齊地在門口相迎。稍事寒暄一番,胤禎同舅父及兩個表兄在前廳飲茶,我則被舅母和表嫂引進了內堂。

甫一坐定,宛瀾便拿出了我帶來的首飾盒子,我將裏面的首飾一一挑出來放在桌上。

“舅母,這對耳墜是送給您的,我出嫁前得舅父和您照顧,讓您們為我操了不少心。備了些薄禮,還望舅母和嫂子能收下。”

舅母聞言,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打量著盒子裏的那一對做工精美的金耳墜,嘴上仍客氣道:“可是見外了,都是自家人,還送什麽禮啊,能照顧福晉也是我們的福分,以後常走動就是了。”說著,她忙命身後的嬤嬤將耳墜收了,又探頭去看表嫂手裏的長盒,裏面裝著一支鑲了幾顆細碎珍珠的點翠簪,和一副小巧的銀鐲。

我笑道:“再過兩個多月表嫂就要生產了,這副小銀鐲子就當是我這個做姑姑的給未來的小侄兒一點心意。”

表嫂很是歡喜,向我謝了又謝。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門外多了一個人,舅母回頭見了,忙招呼一聲,“秀敏,站那兒做什麽,還不快過來,給你大姐請安。”

完顏秀敏,舅父的嫡出小女兒,因為長女夭折,闔府上下對她更是疼寵萬分。

按理,我原本應和這個小我四歲的表妹相處地很好,可是這位被寵壞了的完顏大小姐顯然未把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姐姐”放在眼裏,索性那時我常常待在自己的院子深居簡出,同她碰面的機會並不多。

“秀敏給福晉請安。”她走上前,別扭地請了個安,語氣中分明透著一絲不服氣,我全做沒留意,從盒子裏拿出一對五彩琉璃手串。

“秀敏年紀輕,金銀玉飾不適合她,我就挑了這對手串,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喜歡,福晉挑的,自然喜歡,”舅母連聲說著,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秀敏,嗔道:“這孩子,也不說聲謝。”

秀敏磨蹭著走上前,掃了一眼舅母手上的琉璃手串,眼中並未多少驚喜,對我道:“手串是挺好看的,不過有樣東西我更喜歡,不知大姐能否送我?”

我微一錯愕,隨即笑道:“既是送你的當然要合你心意,相中了什麽跟我說就是。”

舅母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推諉著將秀敏拉到身後,“你這孩子真是沒規矩,哪有這麽要東西的?雖然是自家人,可是——”

“沒關系的,秀敏,你想要什麽?”

十二歲的女孩子,喜歡的不過是一些衣裳首飾,再不就是些奇巧的玩意兒,想來也不是難事。

秀敏見我如是說,一副料定的神情,過來拉起我的手便走,“到我房裏來。”

一路跟著她走到她的閨房,未及坐下,只見她從櫃子裏取出一樣東西,待我看清時,臉上的笑意已收了回去。

她似未察覺我的臉色,得意地說道:“阿瑪給我請了個吹簫的師傅,我看大姐這兒正好有只玉簫,就送我吧。”

“你翻我的東西?”

她見我這樣問她,心虛地轉移視線,嘴上仍是強硬,“你剛才還說只要合我心意什麽都行,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我凜了目光,“啪”地一拍桌子,“我現在問你,你是不是進我的房間翻我的東西?”

她沒料到我竟然會如此,微顫了身子,隨即挺直腰板對上我的視線,“是啊,我就進去翻了怎樣?你真把自己當我的姐姐啊?你的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樣不是我家的?我拿了你的簫當做補償算是便宜你了。”

她輕蔑地把玩著手中的玉簫,“什麽破玩意兒,也值得你當個寶貝似的,看你那窮酸的樣子,怕是沒見過好東西吧,我也不稀罕!”

眼見她擡高了手臂向下一摔,我上前去攔已不及,

“叮”地一聲清脆,玉簫與地接觸的一瞬,簫身四分五裂,碎成一片片碧綠。

我怔怔地彎腰去拾,碎片將手指劃破,流出血,滴在那一汪盈綠之上。

可是,縱使全部都拾起,也拼不成之前的模樣。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順著手腕流進劃破的傷口,很疼,卻疼不過心。

“你哭什麽,不就一支簫——”

我擡起頭時她猛地頓住聲,仍是來不及躲開我用力的一摑。

“你……你竟敢打我?”她驚恐地瞪著我,一手捂著臉頰,紅色的血跡粘在她原本白皙的臉蛋上,分外猙獰。

她轉而失笑,上前一步反手要打回來,“你憑什麽?皇子福晉就了不起嗎?他日我選秀如蒙聖寵,你也要向我下跪的!”

“那倒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胤禎一把摁住她揚起的手,輕輕一推,將她甩到門邊上,轉身一手抱著我,一手拽出一條帕子包住我正在流血的手。

秀敏見到胤禎突然出現先是一怔,接著看到跟在他後面的舅父舅母還有其他人,突然就哭起來,指著我哭罵道:“阿瑪,額娘,她打我,她竟敢打我,從小到大,你們都不舍得打我……”

胤禎看著躲在舅母懷裏哭訴的秀敏,冷笑道:“我竟不知羅察大人養的好女兒戲唱地竟比那霓裳閣裏的戲子還好,改日我府上若是操辦什麽喜事,定來請令千金唱幾折助興。”

他不顧那幾人瞬間蒼白的臉色,用力攬住我,“玉兒,咱們回家。”

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裏,宛瀾和綺色手腳麻利地重新為我包紮了傷口。而胤禎,從始至終,一個字都沒問過我,繃著臉,冷冰冰地樣子駭人。宛瀾和綺色見此,都不敢說話,一時間,馬車裏悶悶地,只能聽到車輪碾過沙石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我思量著不算很遠的距離為何還未到,挑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卻是不熟悉的景色。

“不是回家嗎?這是要去哪兒?”

“你整日悶在府裏,今日既出來了,索性多轉轉再回去,”他轉頭囑咐宛瀾二人道,“你們就留在馬車裏,不用跟來了,倘若覺得悶,就在附近轉轉,行宮地方大,別迷了路。”

她們應了聲,馬車停下,胤禎扶著我下了車,只覺眼前熟悉地很,恍惚來過。

直到他挽著我的手踏過滿地落葉輾轉行到山巒之下,我才想起,正是那年他帶我來的西郊。

十月初,漫山遍野的黃櫨紅楓都已泛黃,伴著風的追隨,不時落在我們的頭上、身上。開始的時候我還會耐心地一片片拂去,後來發覺自己當真傻氣,這樣一路行來,只顧著那些落葉,卻從不曾留意兩旁風景。

不禁擡頭看向胤禎,方從下車伊始,他攥著我的手便未松開。山路崎嶇,他雖走在前面為我引路,仍放慢了速度配合著我,還順路踢開絆腳的石子。偶爾彎腰拾起一枚石子朝林間拋去,驚起鳥兒飛起,見此,他便發出孩子一般的爽朗笑聲。

我原本的失落難過,也一點點被他的笑聲所化開,一層層,像是褪去了堅硬的外殼,有什麽逐漸露了出來。

“累了嗎?”他回頭問我,指著不遠處一座亭子,“到了前面,咱們歇一會兒。”

我搖搖頭,心嘆著還好今日出來穿的是平底的繡花鞋,若是那高高的花盆底,這雙腿一定早不是我的了。

只是汗水倒是流了不少,我這邊沒完沒了地擦汗,忍不住腹誹那個健步如飛的人,平時也沒見他爬山下河的,今日登了這麽久,他倒是臉不紅氣不喘,很氣人。

“這裏,你常來嗎?”我輕捂著心口,免得被他發現我連說話的氣息都不穩,一定會笑話我。

“還好,很少來。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兒,爬一會兒山,站在山頂大喊幾聲,所有的不痛快就都散去了。”

我笑道:“原來你也會心情不好,我以為你一直都是這樣呢。”

他回頭瞪我一眼,“哪樣?”

我笑得更甚,借著他的手勁兒跑了兩步登上來,伸手點了下他的額頭迅速跑開。

“傻樣唄!”

他楞了下,旋即過來堵我,建在半山腰的亭子,地方本就不大,我又爬地累了,雙腿不聽使喚,遂輕而易舉被他抓到。

“你敢笑話我?”他的語氣滿是威脅,屈起的手在我眼前示威地晃了晃,像極了野獸捕捉到獵物時玩弄與股掌之間的得意。

我躲避著他的襲擊,從他的桎梏中脫離,挨到一邊抱著廊柱,低頭望了一眼下面便是山澗,駭得我手一縮,險些叫出聲來。

“膽子還真小,”他嗤笑道,走過來雙手撐在欄桿上,俯身向下望去,指著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咱們就是從這兒上來的。”

“這麽險?”我有些後怕,幸好剛才不曾回頭去望來路,不然一定不敢再走了。

“有我在,你怕什麽?”他笑盈盈地伸手一捏我的鼻尖,許是仍不太習慣他對我這樣的親密舉動,我呆呆地看著他。此時,陽光穿透了密實的雲層漸漸灑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突然起身拉過我,指著前方陽光下閃耀著點點金色的琉璃瓦說道:“看見了嗎?那是紫禁城,再往後,有一座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府邸,府邸裏有一間小屋,小屋裏住著一個人,我雖然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那個人身邊,卻無時無刻不想走進她的心裏,你能否告訴我,這條路還有多遠?”

眼底倏地一下泛濫成災,鹹澀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嘴裏,我低頭去擦,卻被他一把抱入懷裏。

“對不起,玉兒,我不想逼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僅此而已。不論這條路還有多遠,還有多難走,我一定不會放棄。”

下山的路不好走,我緊緊攥著他的手心沁出汗水,隨著腳邊偶爾滾落下的山石,我嚇得不敢前行。

胤禎回頭看看我,無奈地反手用力,將我背到背上,仍不忘側過頭笑道:“也不知你是真的膽子小還是故意想要我背你?”

我捶著他的肩膀,恨聲道:“少忖我,放我下來,我才不要你背。”邊捶邊扭動著身子,試圖從他身上下來。

他掐了我的腿一下,嚇唬道:“別動!除非你想要咱們兩個一齊從這山上摔下去,倒真是生同衾,死同穴了。”

明知他是句玩笑話,不知怎地,心間竟是一陣難過。我乖乖不再動彈,雙手攀著他的肩,枕在他的背上,側過頭凝望天地間,落葉飛舞。伸手頡取一片發黃的葉子,指尖輕撚,細碎如灰,隨風散去。

胤祥,我們的緣分終將逝去了,一點一滴的痕跡都留不住。

胤禎,世事變化無常,你是否真的能守住那句誓言,此生對我,不離不棄?

此情殤

連綿的雪下了一夜,白日裏終於放晴,我被宛瀾和秋蟬裹地嚴實,幾乎只露出兩只眼睛才罷休。

“你們兩個,我穿成這樣還怎麽出門啊,路都走不了。”

我對著鏡子一通抱怨,而那兩個始作俑者只是笑,卻不肯為我減去一層衣裳。

宛瀾抿嘴樂道:“福晉,你也要顧忌咱們啊,上次您和爺出門,結果受了風寒,爺緊張地不行,全京城治風寒的藥都快被搬到府裏了,現在小藥房還存著一堆呢。若是您再出點什麽差錯,爺怪罪下來,我和秋蟬姐姐都難跑的……”

我瞪了她一眼,這丫頭現在精地很,被胤禎收買,改了口,不再“小姐”、“小姐”地叫我,而是和其他人一樣稱我“福晉”,稱胤禎為“爺”。初開始聽得我一陣別扭,還抱怨胤禎就連我最貼心的小丫頭都成了他的心腹了。

他聽了,自是得意,翹著腿逍遙自在地說:“誰叫爺本身就有魅力,是你沒發現而已。”

想到他那個德行,嘴角忍不住上揚,秋蟬狐疑地看著我,“福晉,這是想起什麽了這麽開心?”

“有麽?”我仔細照了照鏡子,“不過就是笑一下也值得你大驚小怪的,好像我平日很少笑似的。”

秋蟬狀似無意地點頭,“是笑得比以前少了,”她想了想,又笑道:“福晉還是多笑笑才好,爺不也說過,福晉笑起來好看嗎?”

我無奈地搖頭,“爺、爺、爺,你們現在三句話不離你們的爺,你們的爺現在在上朝當值呢,要是被你們念叨著接連不斷的打噴嚏,可就鬧了笑話了。”

徑自說著,想象到那個場景,我已然大笑起來,宛瀾和秋蟬也忍不住失笑。

“咳咳咳——”

門外突然冒出一聲輕咳,宛瀾和秋蟬忙斂了笑,福身去請安。我轉過身,小丁子已伺候他除去身上的氅衣,他接過我為他倒的一杯熱茶,飲了一大口,打量著我這一身“沈重”的裝扮,問道:“要出門?去哪兒?”

“我瞧著天兒冷了,給額娘做了暖筒,你看看。”我讓宛瀾把裝好的暖筒拿出來給胤禎看了,他掃了一眼,蹙起眉來,“看著眼熟,”隨即想起了什麽,叫道:“這不是我去年在圍場獵的白狐皮嗎?前些日子讓陳富找出來給你做件鬥篷,怎麽成了暖筒了!”

我努努嘴,示意宛瀾收好了,“我跟你說過的,我的冬裝、夏裝都穿不完的,平日裏出門的機會也不多。額娘年紀大了,手腳不宜凍著。”趁宛瀾她們出了屋子,我趕忙脫去裏面一件夾襖,立時覺得輕盈些許,滿意地照了照鏡子。

“對了,剩的一塊我也沒浪費,給弘春縫了件坎肩,護著心口正暖和。秋蟬的手藝,紫鳶可是讚不絕口呢。”

胤禎放下茶杯,走上前從身後擁住我,炙熱的氣息灼地我全身一緊,微微掙紮了下,瞥到他眼中受傷的神色,又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懊惱著。

“你惦記額娘,惦記弘春,就連紫鳶都惦記著,卻從來都不惦記我。”他深吸一口氣,決絕般地說道,“你做這一切,是不是為了要提醒我,你只想做十四皇子的嫡福晉,卻不想做我愛新覺羅胤禎的女人?”

我驚愕地回轉過身,他卻在說完那番話後,轉身出了屋子。

伸出去欲拉住他的手緩緩垂下,悵然地望著鏡中雍容華貴卻臉色蒼白憔悴的身影。

你可知道,我做這一切,不是因為我的身份,也不是為了搏一個孝順賢良的美名。

如果不是你,他們是好是壞,是生是死和我又有何關系?

永和宮的午後總是安靜的,我的婆婆,素來仁善,常常誦經,尤其是在我這個不受歡迎的媳婦入宮請安的時候。

“十四嫂,你進宮來了?”

聞聲擡頭,蘭雅站在門邊,笑吟吟地望著我,我起身迎上她,拉過她的手比劃了下,笑道:“一個多月不見,十格格又長高了,待過了年兒,就能比過我了。”

“我可不想長大,”她癟了癟嘴,四下看了一眼,奇怪道:“十四嫂,怎麽不見德母妃?”

我苦笑了下,小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額娘還在後堂念經。”

蘭雅皺眉看著我,輕嘆了下,拽過我往外走,“我要去翊坤宮看姐姐,十四嫂也陪我去吧。”

我心有猶豫,“可是,額娘這裏……”

她一撇嘴,“沒關系的,不然你在這兒也是幹坐著,姐姐也一定想你了,咱們這就去看看。”

我只好叫宛瀾和綺色留在永和宮繼續等德妃“念完經”,徑自隨了蘭雅前往翊坤宮蘭寧的住所。

之前聽胤禎提過,前幾日皇上自西巡回來,有意為蘭寧指婚,她素來身子弱,得知此事後便病倒了。

許是胤禎免我憂心,說得輕描淡寫,我也沒料到她會病到如此程度。

椒蘭香遮不住滿室濃重的藥味,淡紫色的床幔下,那個一臉憔悴病容的人,真的是那個語笑嫣然的蘭寧嗎?

“姐姐?我來看你了。”蘭雅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坐下。

聽到她的輕喚,蘭寧從睡夢中慢慢轉醒,看見來人,臉上泛出一絲笑意,側過頭又看到我,明顯有些訝異。

“弄玉也來了?”說著,蘭寧有意坐起來,我和蘭雅扶著她慢慢坐起,她無奈地嘆道:“這身子真不中用,吃了幾日的藥,卻也不見好。”

“姐姐別這麽說,是那些太醫醫術不好,回頭我叫皇阿瑪重新找幾個醫術好的太醫來,姐姐一定會好的。”蘭雅勉強笑道。

“十格格說得對,養病這事兒可急不來。”我剛說完,蘭寧便將房裏的兩個宮女遣了出去,似是要說些閨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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