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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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仍然下個不停的雨,披了衣服奔出門口,一路不顧旁人的目光,跑出了完顏府。

滂沱大雨中不見行人,我似又回到娘走的那晚,一個人在街上橫沖直撞。不知跑了多久,終於回到了那裏,推開被雨水沖刷的大門,幽深的夜色中,合歡樹茂盛的枝葉在風雨中飄搖,而那原應在一旁吸收甘甜雨水的小樹,卻已倒在了泥濘中。

我緩緩走過去,風雨之中,我仿佛聽到了並不真切的簫音。順著那裊裊不絕的簫音往前走,邁上臺階的時候,簫音忽止,我欲推開門的手停在半空中。

末了,笑自己竟產生了幻聽,這樣的天氣,又有誰會這般癡傻跑出來?

轉身的一瞬間,身後的門突然開了,我不敢置信地回過頭,怔楞著望著眼前完全不該在此出現的人。

他似也沒料到是我,平靜的眼底湧過絲絲潮意,忽而一伸手,將我拉入懷裏。

我的身子已被雨水澆透,不防跌入那個熟悉又溫暖的懷中,嗅著他身上的皂角香,閉上眼,似乎一切都未變,我還是那個住在來儀閣的少女,等著他,用八擡大轎來娶我進門。

“胤祥……”我靠在他的懷裏,輕輕喚了一聲,眼淚竟順著頭上不斷下落的雨水一齊陰濕了他的衣襟。

隱忍了六個多月,從皇上震怒下旨到如今,我一直強忍著不哭,畢竟,再多的淚水都難以改變什麽。

可是今日,乍然在這裏見到他,在他的懷裏,我已止不住任淚水噴薄而出。

他抱著我的雙臂愈發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住他不斷顫抖的身子。

我只用力回抱住他,他忽然俯下身來,捧起我滿是淚水的臉,深深吻了下去。

灼人的呼吸緊緊包圍住了我,我閉了眼,沈醉於其中,雙手勾住他的脖頸,輕輕游弋,一點一滴生澀地回應著他。

他感受到我,吻地愈加激烈,緊摟著我的雙手似要將我揉碎在他火熱的身體裏。

驀地,他一把推開我,臉色酡紅,仍微微喘著氣,卻不肯再靠近我,倚在門邊,只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奪門而出,消失在茫茫雨夜裏。

我只覺身子再無半分力氣,滑坐在桌邊的椅上,伸手觸到一抹冰涼,一支玉簫靜靜地擱置在桌上。

君已去,徒留一地相思。

我摸過那支如紅線般牽住了我和胤祥這半世糾葛的簫,緊緊抱在懷裏。

我想,直到很多很多年過去,我的身邊有伴我一生的愛人,有膝下承歡的子女,沖淡了這一段韶夢年華,沖淡了那個埋在心底的身影,都不可能抹去,他最後望著我的那一眼。

九月末,京城落黃滿天,我卻成了這九月最美的新娘,一身紅妝,坐上了八擡花轎,游遍半個京城,在喜慶的鞭炮聲中,邁入了十四阿哥的府邸。

“嗖嗖嗖”地三聲,羽箭穿風而過,射在了轎頂,周圍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喝彩和道喜聲。

透過紅蓋頭,我清楚地看到,一只白凈修長的手挑開了轎簾的一角,隨即抽了回去,但聽外面有人調笑道:“十四弟,這就急著要見新娘子了?”

接連的笑聲掩蓋住了胤禎的回答,我不知他說了什麽,卻可以想象到,那張尚顯稚氣的臉,一定也被這滿目鮮紅映襯地霞光無限了吧。

胤禎,我默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心底有什麽被抽走,再也,抓不住了。

---上部完---

番外篇1(十三)

“我真正喜歡的人,只有胤禎而已……”

她站在我面前,清晰地說出那句話,每一個字卻像一支支利劍,毫不留情地穿透肺腑,直直將我最後的一點點希冀全部擊碎無遺。

尹弄玉。我忍不住叫出你的名字,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你怎麽可以這般殘忍,在皇阿瑪突如其來的下了那道聖旨後,在我跪了整整一日雪地後,面不改色地將我們的曾經全部推翻。

那些朝夕相伴的歲月,竟像是一個笑話,笑話我的癡,我的傻。

原來你心裏真正的人是十四弟嗎?曾經我以為是的,我看的出,他對你的關心並不比我的少。

他故意用我借給你的扳指氣我,那急於在我面前宣告他的所屬權的小小心思我若猜不透,也枉為和他十多年的兄弟情誼了。

只是,你心裏的那個人究竟是我還是他?

那年冬至的前一日,隨皇阿瑪謁陵回來,迫不及待地去了她住的小院子。但見那個青藍色的身影在雪地裏穿梭,旁邊那個堆起的雪人正面向著我微笑,像是她時常露出的笑靨,那一瞬間,好似春天的陽光直射心底。

我突然很怕失去她。

她不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孩,自小生活在百花叢中,不論是畫中的,還是真實的美人,我見得多了,皇阿瑪的妃嬪、哥哥們的福晉妾侍、還有我的姐妹,或是那些常往來於宮中的八旗閨秀,她不過是其中不惹眼的一個,論姿色甚至不如她身邊的那個小丫頭俏麗。

可是,我的目光卻偏偏不能從她的身上移開。

是從何時開始註意到她的呢?

額娘離開的那些日子,每到夜深人靜時,都止不住思念。白日裏不敢流露出丁點情緒,怕皇阿瑪苛責,怕兄弟們笑話,只敢在夜半時分一個人靜靜地吹簫。卻沒料到,還有一個未眠之人,躲在某一處偷聽我的心事,更令我詫異的是,竟然吹起了我才奏的曲子。

這個人是有多大膽!

我倚在窗邊靜聽,那人吹的並不好,顯然對曲子不熟,想來學吹簫的日子也尚淺,沒來由地,我竟取回放好的玉簫,與之合奏。

那一晚我輾轉未眠,腦中不斷思索著那個偷聽人的模樣。第二日小糧子奉命查到的結果是,園子裏新來了一位格格,就住在承露軒裏。

我點點頭,這般莽撞冒失,想來也不會是常居深宮之人會做出的事。又叫小糧子打聽細一些,是誰家的格格。

想來,便是那時,對她上了心吧。

未曾謀面,卻已相知。

小糧子說,那是忠勇侯尹敬林之女,因喪母失怙,皇上體恤,帶進了宮中撫養。

尹敬林,我自然記得那個曾經跟在皇阿瑪身邊的侍衛,眉目清秀,武藝高強,後來在征戰噶爾丹時因救駕犧牲,被破格追封為二等侯爺。聽說當年皇阿瑪智擒鰲拜時的那些小侍衛們都是尹敬林的父親親自授其本領,也算是我大清有功勳之人了。

而這樣一個將門之後,會半夜不睡覺偷聽別人吹簫嗎?

有趣。

中秋夜的家宴,我果然見到了她,她隱在蘭寧姐妹身後,起先並未引起我的註意。直到皇阿瑪單獨叫了她上前,我才暗自打量起她來。清秀的容貌,素氣的打扮,在濃妝艷抹的妃嬪和格格之間,相映失色。

弄玉吹簫,鳳凰來止。

枉她冠了一個這麽美的名字,簫也吹得一般,怕是引不來鳳凰吧。

我有些失望的飲著杯中美酒,心不在焉地聽著皇阿瑪對故人的追憶,十哥流露出明顯的不屑,我正暗暗發笑,卻聞見那一道幹凈爽利的聲音。

她竟要和十哥比試箭術。

我們這些自幼被細心教導的皇子們,哪一個不是文武雙全?她竟膽敢挑戰,不知是天生不畏還是真有其本事。

我開始留心於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不放過。十哥的箭術我們兄弟心中都有數,所以對於結果並未有太多的驚訝。倒是她率先鼓掌叫好,眼中滿滿的笑意,似對輸贏並不放在心上。直到她射完箭之後,我才明白,那不過是對自己胸有成竹而已。

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做什麽的時候,已然站了起來,手中攥著我剛剛褪下來的獸骨扳指,那還是去年木蘭秋狝時從我親手捕獲的一只老虎的骨頭上截下的,皇阿瑪找了工匠在裏面刻了一個滿文的“祥”字。

額娘說,它是我的護身符,讓我貼身帶著。不論十四弟如何央求,我都不曾借給他戴過,卻在她剛剛推拒了那些玉扳指的時候,主動奉上了我的。

誰都不知道,當她與我四目相對之時,背在身後的那只手,竟緊張地沁出汗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我對著那八個字反覆看著,似能看到那個月下佼人,只一瞬,便撩動我心扉。

將那張字條細細地折疊,塞住瓶口,要小糧子將藥交到她的手上。不知為何,宴會上無意中瞥見她低頭捂著左手的樣子,心便疼起來,也不顧這麽做有多麽不合規矩。

記得在托四哥討回她父母留給她的房產時,四哥就提醒過我,她縱然有皇阿瑪寵愛,奈何身家背景卻做不了我的嫡福晉。四哥說,皇子的婚姻,不是娶回來一個兩情相悅的女子,而是娶那個女子背後的家世。

而我,需要的便是那樣一個能給我帶來榮耀和威望的家世。

然後,兆佳韻雪出現了。

她是那一屆秀女之中的拔尖人物,容貌秀美,才華無雙,父親又是得皇阿瑪器重的兵部尚書。

自小的耳濡目染,女孩子家的心事,我還是能猜到幾分的,自然也能在幾次接觸後,明了她對我的心意。

然而悄無聲息的疏遠,卻並未能讓她知難而退。終於,在德母妃請旨後,她坦言說出了心中所想,也一言切中了我的要害。

她是個很聰明的人,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知道我要什麽。

四哥說的對,她是適合做我嫡福晉的不二人選。

我也明白,可我不想。

如果沒有玉兒,我想,我一定會到皇阿瑪面前請旨賜婚,會和兆佳韻雪鸞鳳和鳴。

然而,我曾經有過的一絲動搖在看到躲在屏風後的她時,徹底瓦解。

我可以什麽都放棄,卻不能,也不想放棄她。

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向皇阿瑪請旨,他並沒有拒絕,也沒有直接準諾,只說,我的孝期未過,尚不急。

我隱約地感覺到,皇阿瑪也是想成全我們的。他說,我和她的緣分,在我們尚未出生時便定下了。

她的額娘完顏氏在當年是名滿京城的才女,可以吹簫引來百鳥。百鳥朝鳳,這世上自然沒有真的鳳凰,卻被有心人杜撰說,完顏氏有帝後之相。所以,當她以秀女的身份進入紫禁城時,光芒早已掩蓋了眾人,包括我那嫻靜雋雅的額娘。

完顏氏同我額娘情同姐妹,後來一個嫁了侍衛,一個留在了深宮,漸漸便也斷了聯系。

當時,我還暗暗慶幸,若是完顏氏被皇阿瑪收做後宮,怕是這世上,也沒有了我的存在吧。

然而誰能預料到,又是因為她,皇阿瑪竟然勃然大怒,並在盛怒下賜了聖旨,將弄玉做配給十四弟。

天意弄人?

我不信。不顧腿上才將痊愈的傷,不顧眾人的勸阻,硬是在乾清宮外跪了整整一日。我要告訴皇阿瑪,告訴老天,哪怕因此而廢了右腿,我也要請他收回聖意。

雪的冰涼透過膝蓋直竄到心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在她失蹤的那些日子,我發了瘋一般恨不得將武昌城倒翻起來尋覓她的蹤影,哪怕因此落崖,哪怕大夫說很有可能就此殘廢時,都阻擋不了我去尋她。四哥無奈只能命人將我綁到床上。

老天,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嗎?

可是,有一個人,卻比天更殘忍。

她親口對我說了那番話,我做的一切一切,在她面前,便一文不值了。

我從不曾讓自己醉過,即使是額娘剛走的那段日子。以前只會笑書上那些癡人笨傻,明知舉杯銷愁愁更愁卻還放自灌得酩酊大醉。直到我也只能用酒來麻痹自己的時候,才會放聲大笑,原來世上最傻的那人是自己。

有人來勸我,淡淡的一縷馨香分明掩蓋了滿屋的酒氣。似她的身上才有的氣息,我忙抓住那人的手,將她緊摟在懷裏,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

“玉兒,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才說那番話,我一直都知道……”

渾渾噩噩不知睡了多久,只反覆重覆著那一句,再次清醒時卻只見瓜爾佳氏沈默不言的側臉。

瓜爾佳、兆佳……以後,皇阿瑪還會賜給我更多的女人,而我,卻終究失去你了。

就像那棵在暴雨中被劈斷的合歡樹,即使用我的心血去澆灌,依然逃不過命運的輪回。

雖然心痛至極,卻無可奈何。

番外篇2(十四)

天未將黑,又下了場小雪。

朗格領著幾個人赤膊在院中的空地上打布庫,這些人想必守陵也守的寂寞,小年夜裏,不在父母妻兒身邊,只能把這一身力氣和勁頭灑在這上面。

我倚著門看了會兒,正要回屋,負責在外面值班的人小跑了進來,說京裏來了人。

他們停了手,紛紛穿好衣裳。跟在我的身後朝門口走去。

這種日子,這種天氣,誰會從京裏趕到這兒來?

“給爺請安。”嬌滴滴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冬夜如黃鶯般悅耳動聽。紫鳶扶著石蘭的手起身走到我面前,收起甜甜的笑容,黛眉微蹙,小嘴一撇,嗔道:“一個多月不見,爺消瘦了這麽多,”她瞪向身後的朗格眾人,“十四爺雖是受罰,好歹也是身份尊貴的皇子,你們如此怠慢,且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嗎?”

朗格粗喘了一聲,礙於我並未答話。我瞥了眼她,“你怎麽過來了?”

她嘟著嘴,委屈地伸手幫我整理了下衣襟上的褶子,小聲道:“還不是額娘心疼你,念你在這兒受苦遭罪的,去跟太後娘娘訴苦,太後娘娘是菩薩心腸,就答應了額娘要我來照顧爺……”

我嘆道,“皇阿瑪罰我在這兒守陵,不是來游山玩水的,這點苦我還吃得。”

“十四爺,”朗格突然出聲請示道:“這冰天雪地的,夫人從京裏趕路過來想必也辛苦地很,還請屋裏說話吧。”

聞言,紫鳶低著頭,委屈地神色更是明顯,我朝朗格擺擺手,“去叫人多生幾個火盆來,給夫人取暖,再備些酒菜。”

紫鳶這便歡喜地笑了,挽著我的手也不顧一旁眾人,隨我進了屋子。

一進屋子,剛剛散開的眉頭又皺在一起,直嚷嚷著說這屋子怎麽能住人啊?一會兒說屋子裏有黴味,一會兒說床太硬,床幔太舊,就連朗格他們送來的飯菜也能挑出一堆的毛病。

“不想吃就閉嘴,這已經很好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女人,又千裏迢迢從京裏趕來的份兒上,你也吃不到這些,也不去看看他們平日都吃什麽。”

紫鳶便不吱聲了,夾了幾筷子後對石蘭道:“明兒你去買些新鮮的肉來,我要做了給爺進補。”

用過飯,石蘭伺候著我凈了手,紫鳶正將她放置在馬車上的兩條褥子鋪在床上,仍微微抱怨,“這才勉強能將就睡下。”

我走過去攬了她在床邊坐了,石蘭收拾完殘餘,很有眼力價兒地退了出去。

“趕了一路,又折騰了半天,你也不嫌累。”

她側過身,一把攀住我的脖子,嘴角微微彎起,“累自然是累的,不過伺候爺的力氣,妾身還是有的。”

我輕哼一聲,隨手解了她頭上的簪子,青絲便散了下來,鼻間充斥著她身上的香氣,在這寒冷的冬日裏,是我唯一熟悉的溫暖。

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卻再難睡著,起身隨意披了件衣裳打開門,在臺階上坐下。

雪已停,院子裏靜悄悄地,被烏雲遮住的月亮也露了一角出來,淡淡的月光灑落在面前的空地上。

突然便想起了那一晚,圓月掛天,月光清澈,像是她偶爾掠過眼底的波光,靜靜地,便能吸去我的全部註意。

不由地暗笑一聲,我竟然到現在還會想著她。

愛新覺羅胤禎,你真是個傻子。

為她去請旨賜婚,為她一次又一次與九哥作對,為她不顧皇命千裏奔波,又因她而被罰在這裏守陵。

而她呢,也許會感動一下,卻還是在聽到十三哥受傷時撇下我毫不猶豫地走了。

在她的心裏,真的就只有十三哥嗎?

可是明明,是我先註意到她的,且,一眼望見再難忘情。

還記得那年中秋宴,我急著給皇阿瑪表演節目,對臺上的歌舞明顯心不在焉,眼睛不時東張西望,卻發現坐在對面蘭雅身後的一個少女,半低著頭,不停地夾著碟子裏的菜肴。

我忍不住笑起來,不知這是誰家的格格,好生沒規矩,身後的小丫鬟許是同我一樣笑她,被她回頭瞪了一眼後便不敢再笑。我這邊正瞧熱鬧瞧得興起,她好像發現了我在看她,我忙握著酒杯假意同十哥說話,卻仍偷偷打量她。

心道這個看起來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眼生的很,想必是剛入宮來的,倒是膽子不小,敢於直視我。

然而更讓我意外的是,她在後面同十哥比試箭術時,竟然贏了十哥。

在我驚訝的同時免不了暗自慶幸,幸好之前我沖動的請纓被她輕而易舉地駁回,免得在她面前失了面子。

我只想把我最好的一面給她瞧,讓她羨慕我,敬佩我,喜歡我。

天天跑去纏著她,讓她習慣身邊有我,等到時機成熟,我就借故不去,到時,她一定會不自在。這招“欲擒故縱”,九哥說對女孩子最好使了。

只是我沒料到,不及我“故縱”,倒讓十三哥得了先機。

我生氣地喝了很多酒,腦子裏全是她可惡的笑容,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竟然真的把她叫來了。可是她卻不想做我的福晉,竟然用那種冰冷嫌惡的眼神看著我,對我說“你不配”。

難道十三哥就配嗎?!

故意當著十三哥的面同她表現得親熱,拿出那枚她無意中落在我那兒的扳指,我就是要證明給十三哥看,她是我的,只是我的。

我了解十三哥,從小到大,凡是我喜歡的,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的事物,他從來都不會和我搶。

我以為這次也是一樣。

可是我錯了。

費盡心思找人做了一盞同她描述地一模一樣的走馬燈急著想給她看,不料卻碰到了二哥的荒唐事。情急之下,我只能強吻了她讓二哥誤以為同樣抓住了我們的把柄,而不會傷害她,誰料她竟寧可咬舌自盡。

這般羞辱,我想她一定是恨死我了。

我想告訴她,我一定會負責,我會娶你做我的福晉。

可是我怕她會像上一次那樣冷冷地對我說三個字:“你不配。”

那可笑的自尊心,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怯懦了。

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枕在十三哥的手臂上睡得酣甜,心中的怒氣無處發洩,將那盞走馬燈摔在地上踩個稀爛。我痛恨看到她和十三哥濃情蜜意的樣子,卻偏偏躲不開。

生辰那天,她沒來是意料之中的,可是我就是做不到不去想她。紫鳶是額娘送到我房裏的,模樣生得比玉兒俏,又很順我的心意,不像玉兒,眼裏永遠都只有十三哥。

而我的眼裏、心裏卻都被她填的滿滿的。

當篝火宴上,蘇日娜將她推向火堆時,我本能地伸出手,卻在看到十三哥同時伸出手時硬生生停住,收了回去。

或許,她只想要十三哥做她的英雄。

而我,則什麽都不是。

額娘看重兆佳韻雪的家世,極力撮合我們,可是她和玉兒一樣,喜歡的是十三哥。

我和十三哥自小一處長大,他雖然看起來一副對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其實一直都很有謀劃。兆佳氏的身家於我來說並不算什麽,可是對於外戚單薄的十三哥,卻是難得的機會。

我不知玉兒在他的心裏是不是同我的一樣重要,但只要為了玉兒好,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我可以去請旨賜婚,娶一個我不喜歡同樣也不喜歡我的女子做福晉,只為不讓十三哥有猶豫和選擇的機會,讓他們的路能平坦一些。

聽說十三哥去請旨賜婚了,我微微一笑,心無以覆加地疼。不過只要想到她會開心,這點心疼便也不算什麽了。

從何時開始我變成了這樣?只會念著她,只希望她幸福就好,哪怕站在她身邊護她一世的人終不是我。

人,也是需要成長的吧。

在我知道並不是霸道就能解決一切的時候,我想溫柔地對她,她卻已轉過身去。

既然不能擁有,便只能罷手。

可是卻做不到完完全全地將她徹底從心間拔除。

看著她為得罪了九嫂的丫頭傷心,我明明不想插手這件事卻還是帶著她去找了九哥。

其實,從小到大,我都不喜與九哥為伍,他的心腸比誰的都要硬,比誰的都要狠,總是高高在上,誰都不放在眼裏,這世上也唯有皇阿瑪、宜母妃和八哥的話,他才會聽吧。

所以九哥對於她的為難,早在我預料之內。我卻沒料到,喝醉了後的她,會在我面前放聲大哭,像是隱忍了許久的淚水傾瀉而出。

她說她要回家,問我能送她回家嗎?

她的家早已沒了。

她心裏清楚,卻仍希望有一個地方能帶給她家的感覺。

那一刻,我很想抱住她,告訴她,這樣的家,我可以給你,哪怕傾盡我所有。

可我只是等她哭夠了,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做。

她喜歡的是十三哥,我一遍遍告誡自己。

你可曾真的知道,我要的是什麽?我要你,可我更要你幸福地活著。

所以,當十哥跑來向我隱隱透露,你被九哥的門人抓了去,生死難料時,我真的害怕了,害怕你會無聲無息地從我身邊離開,再也見不到你。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皇子私自出京的後果是什麽嗎?

可是我寧可連自己的身份性命都不顧,徹夜兼程只為看你一眼,確定你平安無事。而你回報給我的,只有震驚的眼淚和毫不猶豫的背影。

那一刻,我卸下滿身的疲憊和擔心,累極了,竟滑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這些,想必你都不曾知道吧。

回京後我就跑去向皇阿瑪請罪,皇阿瑪雖生氣,念在我主動認錯,要我隨他來遵化謁陵,並守陵兩個月。

你可知道,我倒希望皇阿瑪是罰我兩年,這樣,便可以躲過你和十三哥的大婚吧。

“怎麽坐在這兒?下過雪,仔細著涼。”

紫鳶從屋裏出來,取了氅衣披在我身上,然後在我旁邊坐了。

我知道,我在這兒坐著,她不敢回屋,只好起身,順便拉她起來,“進屋吧,”我邊走邊問,“京裏最近如何?聽說十三哥的腿受了傷,可有好了?”

我旁敲側擊地詢問,只為或許能得到有關於你的一絲一毫信息。

紫鳶卻久久未答,我疑惑地看向她,卻聽到一個令我震驚到半晌才反應過來的事實。

“前幾日,皇上將玉格格過繼給羅察大人為女,做配給您為福晉,想必過幾日,正式的聖旨便會頒下來。”

尹弄玉,你……竟然成了我的福晉?

我茫然地看著紫鳶,她走過來,雙手搭在我的肩上,輕輕嘆氣,臉上仍有一絲不甘心。

“爺這是怎麽了?您不是喜歡那個玉格格嗎?現在皇上如了您的願,您怎麽……倒像是不高興的樣子?”

我苦笑道:“你讓我如何高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的心裏始終只有十三哥……”

紫鳶靠近一步,俯身輕輕抱住我,“您別傷心,玉格格早晚……會知道爺的好的……會像紫鳶一樣,一心一意地待您……”

會嗎?她會嗎?

一切的不敢置信在親手接到皇阿瑪頒下的聖旨時塵埃落定。年後,我帶著紫鳶回京,皇阿瑪又賜了府邸給我,不久紫鳶又診出懷了身孕,好事接踵而至,我卻愈發忐忑起來。

九個月的等待,終於迎來了那頂八擡大轎,我聽不到周遭的鞭炮聲,喧嘩聲,只努力平息了心中的激動,連射三箭,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欲挑開那道簾子。

直到此時,我仍不敢相信,我是真的娶到你了。

十哥卻一把拽住了我,大聲笑道:“十四弟,這就急著要見新娘子了?”

他說的大聲,近側的人都聽到了,想必坐在轎中的你也一定聽到了,我窘迫地漲紅了臉,支吾著說道:“我……我只是瞧這簾子上的花樣好看……”

這拙劣的借口引得更多人大笑起來。

我也笑了,卻是放心地笑,開心地笑,你終於成為了我的妻。

只是,那時的我,並不能預料到,我挑開的,不只是那一道轎簾,還是糾纏了我們半世的喜怒哀樂,生死離別。

紅燭淚

一路上被喜娘攙扶著邁入一間屋子,看著腳下鮮紅奪目的地毯,心下了然,想必這就是我的婚房了。

喜娘引領我到床邊,我小心翼翼地貼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同樣鮮紅的床褥,金色的絲線繡著繁覆的花紋,吉祥喜慶的游龍戲鳳圖。

忽而,一只手伸過來捉住我的,感覺到有人靠近,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道:“在找我嗎?我在這兒。”

話音剛落,眼前倏地一亮,蓋頭已被挑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明亮讓我一時不適應,下意識地側過頭,碰巧對上胤禎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看的雙眸。

不知是被他看得,還是被這滿屋的紅色渲染了,我只覺兩頰升騰起一絲溫熱,急急抽回了手,躲避著他灼熱的目光。

這時,胤禎的乳母,德妃娘娘身邊的親信齊嬤嬤端了一只托盤過來,上面盛放著兩只金質酒杯,中間又以一根紅線相連。

“請皇子與福晉進合巹酒。”

同飲一巹,從此夫妻二人結為一體,同甘共苦,患難與共,永不分離。

握著酒杯的手輕顫,險些將酒液灑了出來。胤禎一手扶住我,另一只手執起酒杯,緩緩挎過我的手臂,晶亮的眼睛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點點暖意,微笑著對我說:“玉兒,飲罷這杯酒,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從此後,我只會讓你幸福快樂,決不讓你傷心難過,相信我。”

眼中突然蓄了一層薄薄的濕氣,我忙輕點了頭,手臂相交,同飲下合巹美酒。

入口甘甜,入心酸澀。

繁雜的婚儀完畢,胤禎出去應酬,其他命婦、嬤嬤、丫鬟也都魚貫而出,只留宛瀾和秋蟬為我重新梳妝。

“小姐今日真好看。”宛瀾拆去頭上的珠釵,笑著讚嘆道。

秋蟬也不忘在旁幫腔,“可不是,奴才可是瞧得清楚呢,十四爺摘下蓋頭那一刻,眼睛都看直了。”

我望著鏡中人,濃妝艷抹的臉上顯出一絲疲色,只是笑笑未言。

她們都希望我好,所以都盡力說著胤禎的好話,畢竟,他才是那個要和我共度一生的良人。

待她們弄好,我吩咐她們下去用些吃食然便可休息了,想來我這邊也用不到她們伺候了。

折騰了一天,滴水未進,所幸桌上擺著一碟碟的精致糕餅,我隨手取了兩塊。許是吃得急了噎住,欲去倒茶卻沒找到茶壺,桌上只有那壺合巹酒。於是想也未想,捧起酒壺送入口中。

“啪”地一聲,門被推開,率先鉆進來的竟是十六阿哥胤祿和十七阿哥胤禮,身後跟著其他眾人。

“十四嫂,十四嫂,咱們來鬧洞房了!”

胤禮撲過來扯著我的衣袖,胤祿也跑過來扯著另一邊。拉扯間,手一歪,酒水便灑在了衣服上。

“啊——十四嫂偷喝酒——”胤禮大叫一聲,眾人都笑了,更有人促狹地說:“弟妹怕是知道咱們要來鬧洞房,先把酒喝光了呢!”

我臊地滿臉通紅,放下酒壺欲起身向眾人見禮,奈何被兩個小鬼頭拉扯著站不起來。胤禎不知從哪兒跑了過來,上前一手一個將他們一薅,往身邊最近的八貝勒胤禩懷裏一送。

“沒規矩,爺的新娘子,也是你們碰的?”他似模似樣地嗔道,我卻瞥見他眼裏眉間神色歡喜,想必,剛剛在前廳,他也喝得不少吧。

十阿哥胤鋨站出來,挽起袖子大笑,“少廢話,十四弟,今日終於輪到你了,哥哥我可要報當年之仇了!”

我聞言,緊張地看向他,他眼中精光灼灼,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和胤禎,我下意識地握了胤禎的手,他一楞,側過頭望向我,滿是醉意的眼突然閃過一抹亮色。我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想松手卻反被他握住,緊緊地。

他將我護在身後,滿不在乎地問道:“十哥要報什麽仇?”

胤鋨卻看向我,微微有些不忿,“還不是你這位好福晉,當年當著你十嫂的面兒,說了我一堆壞話,害得爺險些丟了媳婦。”

我暗暗低頭咬牙切齒地咒罵,好你個阿茹娜,朋友一場,你竟然出賣我。

胤禎回頭問我,“你說什麽了?”

我踮腳探過頭,小聲詢問:“你想知道?”又笑看著胤鋨,“十阿哥想聽我重新說一遍嗎?”

果然,胤鋨臉色一白,急急擺手道:“不用——”

十五阿哥胤禑和胤祿、胤禮顯然是不嫌事兒大的主兒,拍手叫道:“十四嫂快說快說!”

我輕咳了咳,偷瞄一眼胤鋨的臉色,作勢要說,他忙喚了一身,“好弟妹——”

我捂嘴輕笑,看看胤禎,大聲道:“我都不記得了,若是你們想知道,還是去問十福晉吧。”

胤鋨明顯地松一口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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