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亂

關燈
“兩軍交戰,拼的不過是兩樣東西,一為道,二為勢。道者,民與上同義,兵與將之合心。勢者,兵鋒孰盛,勇氣孰沛,錢糧孰足,謀算孰殊。如今在道之一字上,亮據實而論,主公與劉璋,各有各的道義。主公之道,乃大道與王道,討四方以匡漢室,興盛世而止幹戈。但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主公的志向。現雒城軍民之所以困獸猶鬥,便是因為他們還在堅持心中的小道。他們以為我等在侵其土地,欲毀其家園,故置死地而後生。如此一來,彼與我各為其道,可說,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劉備皺著眉連連點頭,他一直煩憂著雒城的困境,卻從未如諸葛亮這般想得如此透徹。諸葛亮續道,“就勢而論,攻城越速勢越強,守城越久勢越堅。主公在雒城僵持良久,而今看起來勢確不利於我。主公,當一局棋在一隅無論如何也破不了的時候,執子者便必須跳出此地,放眼全盤,從他處尋求生機。”

諸葛亮從地上站起來,下意識地想回身找地圖。然而陳到帳中自然不會有。遂他笑著向劉備道,“主公,借佩劍一用。”劉備解劍遞去,他拔出劍用劍尖在地上草草劃就幾道山川河流,又點出幾座城池,指著其中一處對劉備道,“主公,這裏便是我軍扭轉態勢的關鍵。”“漢中?”“是,漢中。主公一定聽說過馬超馬孟起。如今馬超棲居張魯帳下,而張魯部將嫉其才能,常欲讒害,馬超早晚不見容於張魯。主公,此人乃天授主公,倘彼能率部歸降助主公一臂之力,毋須惡戰,但至,便可震怖璋、循,立下雒城、成都。”

諸葛亮講畢,笑吟吟雙手捧著佩劍奉還劉備。他眼中浮動的光芒一下子點燃了劉備身體某處苦苦壓抑許久的火焰,劉備取劍的同時,也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諸葛亮陡然一驚,敏感地覺察到劉備手心的溫度高得不自然。

諸葛亮喉頭艱難地動了動,額上見汗,“主公。”劉備手一抖,劍“哐啷”一下掉在了地上。他伸出手捉住諸葛亮的雙腕,“孔明……三年了,三年了,三年了……”劉備的樣子像是要哭,重覆了三遍的話卻不知怎麽接下去,然而諸葛亮心裏透亮透亮,臉上的紅暈蔓到耳垂和脖頸。

劉備那拿慣刀劍的粗手憐惜而急迫地劃過諸葛亮的五官,諸葛亮閉了眼,腦中的那個聲音發了瘋一般嘶吼著:“推開他!推開他!”可他心痛得刀絞一樣,無論如何也做不出掙紮的動作來。

三年分別,三年相望不相親。劉備孤身只影在軍營,諸葛亮便形單影只在府衙。他們都極明白有些事永遠觸碰不得,一碰就萬劫不覆,可還是自虐般在精神和肉體上為對方留著那份默契。而今重逢,曾無數次在夢裏想過、做過的事情近在咫尺,身為血氣方剛的男兒,他們究竟還能有多少毅力來克制這悲愴熱烈的情,去堅守那縹緲虛妄的禮?

劉備貼上了諸葛亮的身體,兩人都已明顯沈淪。劉備拿自己的臉頰一下下蹭著諸葛亮的臉,把沈重滾燙的氣息噴在他耳邊,引得他焦躁地瑟縮了一下,“主公……”諸葛亮最後掙紮著叫了一聲,但那聲音中的無奈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別想了,孔明……什麽都別想……”

那就別想了吧。這顆心滿滿的裝著天下蒼生、宇宙洪荒,留給自己的原本就太少。現在,那少得卑微的一點屬於自己的心聲,它在哭喊,這讓他何忍再拒絕?

劉備見諸葛亮不再抗拒,心中熱潮湧動,扳住他的肩便將他壓在地上,孰料——“啊!”諸葛亮痛得失聲一叫,嚇得劉備登時松開了他,猶如一盆冷水澆下,立刻清醒了不少。

諸葛亮臉色既痛苦又尷尬,手欲向後探去揉揉,卻又深感赧然,生生忍住了,半撐著地面半跪起身來。“孔明,對不起……對不起……”劉備連忙湊過來,想要撫他身後,而諸葛亮卻下意識地躲開了。

有什麽東西驀然冷卻,有什麽東西重新塵封。

兩人都呆呆地僵在地上。瘋狂到險些失去理智的靈魂,被一個失誤的石子絆了一跤,頓時跌回了殘酷的現實。

千秋家國,悠悠眾口,煌煌史冊,只因這一下磕絆,便又橫亙在了他們面前。停下來,他們會遺憾一輩子;但繼續,他們會後悔千秋萬世。

對望一眼,他們已完全明白了對方,和自己的選擇。

劉備深吸一口氣,慢慢讓自己平靜下來。“孔明,過來,沒事了。”諸葛亮難過得幾乎生出了窒息的感覺,卻勉強拉扯著嘴角的肌肉,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他挪到劉備身邊,噙著絲絲淚光苦澀地說,“勞煩主公了,剛摔得略有些重。”“現下沒有藥,晚上孤再細給你看看。”劉備邊放輕動作按揉他身後,邊輕聲道,“忍著點痛。”

可怕的沈默,良久。諸葛亮努力調整情緒,開口道,“主公,馬超現在處於進退兩難的困境,倘身邊無人指點,恐怕很難看出歸順主公這條明路。因此主公當擇一妥善人秘密潛入漢中,替主公致意馬超,勸其來降。”

劉備輕撫了撫他的背,用淒愴卻又無限寵溺的聲音回應道,“好,人你去挑吧,孤都聽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