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是百裏不同風千裏不同俗，可這世上有一種人卻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會以相同的方式生活著，這種方式叫聽話傳話，這種人叫有心人，亦可稱之為好事之徒。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那風是有心放出去的。

按前述規律，沒多久，明公館裏的風流韻事便有鼻子有眼地傳到了明董事長的耳朵裏。

起初她並不當回事，只是嘆著氣跟眼下唯一還能說說話的老家人桂姨道：“現在的人是愈發荒唐了，連這種鬼話都能編的出來，還偏偏就有人信有人傳......”擡眼望見對面矮櫃上擺著的張張照片，她心裏忽有一絲怒意騰起，恨恨道：“當然，歸根結底還得怪明樓他自己持身不正，跑去摻和新政府的破事，不然別人怎麽會想出這些歪話來編排他？”

自以為深知內情的桂姨在旁邊唯唯諾諾地應著，心裏卻在笑話這個大小姐的遲鈍不覺。

三人成虎，沒幾天功夫，貌似明家大姐又聽了更多相對可靠的消息渠道傳來的同樣內容，心裏終究還是起了疑。

滬上誰人不知，明董事長是個眼裏不容沙的暴脾氣，這種事要是真讓她抓了現行，十有八九是收不了場的。

這日的晚餐桌上，她故意當著那兩個嫌疑人的面吩咐道：“桂姨，大嫂約我明天去她家裏玩，你跟我一塊去，準備一下，晚上就住在大哥家裏了。”

桂姨先答應了一聲，又問道：“需要我提前準備好晚飯嗎？阿香這兩天也不在，大少爺下班回來就沒人招呼了。”

見大姐不置可否地皺起眉，明大少爺幹脆自覺地推了：“不用，一頓飯而已，我們自己解決！”

桂姨確定，自己絕對在大少爺的臉上看到了笑意，她不確定的是，大小姐臉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是不是也因為那笑意。

第二天晚間，明鏡在臨睡前囑咐桂姨：“我已經跟大哥說好了，明天早飯前就回家，他會讓自己的司機送我們回去，起床就走，你別誤了。”

桂姨聽著心裏一驚，立馬知道事情不對頭了，本想著要去通知明公館那邊一聲，卻苦於沒有機會，過了一會兒她轉念一想，這是明家自己的破事，就算他們兩姐弟把天鬧翻了也不關她的事，她要是去報信，過後又怎麽解釋自己的消息來源呢？

還是裝聾作啞看熱鬧比較安全。

果不其然，第二天車子才開到大門外就被打發走了：“天氣不錯，我想走兩步自己進去，就送到這吧！”大小姐如此對司機說道。

司機下意識瞄了一眼那還沒完全亮起來的天光和鐵柵欄上凝結的霜氣，識趣地沒有多問，答應一聲便開走了。

進門小路上，桂姨緊跟在步子邁得飛快的大小姐身邊，心裏又是緊張又是期待——別看她給日本人做了多年的間諜，骨子裏其實還是個鄉野村婦，而即將上演的熱鬧，連都市裏最自命摩登的新女性也願意圍著看，更遑論她這樣專好湊熱鬧的老婦人了。

公館兩道大門依次被輕輕打開，進去後，明鏡站在廳裏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卻是一步也不往前走，好似忽然遲疑起來了。這當口，桂姨一聲不吭地站在她身後，只恨不能伸手上去推兩把，好把即將到來的大戲推動下去。終於，大小姐沒有讓她失望，還是一路往書房沖了進去。

後面發生的情況與桂姨想象的差不多——床上兩個人幾乎是在門被推開的同時就雙雙驚得彈坐起來——經過這次後，他們應該能記住，以後不管家裏還有沒有別人，做這種事也必須要鎖好自己的房門。

“你，你們......”明鏡抖著手來回指著床上的人，由於喘得太厲害，後面的話全都說不出來了。

其實兩個同性兄弟在一張床上躺一躺本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可一來這事有前面聽到的閑言碎語做鋪墊，二來床上兩人那掩飾不住的慌亂與心虛也明擺著告訴觀眾他們絕不僅僅是單純地睡了一覺而已，所以明鏡的反應也就算不上過激。

“你們，你們......”明大小姐翻來覆去還是只說得出這兩個字。

對面眀長官真不愧是大風大浪裏見識過來的人，最初的震驚過後，竟還能若無其事地開口打招呼：“大姐這麽早就回來了？用過早飯了嗎？”聲音雖不是完全的平靜無波，但比起一直氣得話都說不利索的大姐和從始至終沒敢擡頭的阿誠，已然算是鎮靜得過分了。

“桂姨！”明樓看向她，把被叫到的人嚇得一抖：“大少爺？”

“去給大姐準備早飯吧！”

無論心裏有多麽想留下來看熱鬧，桂姨也不敢在這關頭違抗大少爺，趕緊答應著出了房門。

她才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大小姐往樓上沖去了，過一會兒，阿誠也從屋裏出來往樓上跑去。

這情形有點奇怪，桂姨顧不得避嫌，趕緊走到客廳裏往上張望，大小姐的人影早已見不著，而阿誠則是進了自己屋子——哦！大概是進去穿衣服好出門吧？桂姨想著。

這時，樓上高跟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桂姨轉頭，見大小姐拿著根鞭子噔噔噔往樓下來，她唬了一跳，想上去勸，卻根本來不及，人很快就沖進了書房，她不敢再跟進去，又怕待在原處會被大少爺出來迎面撞上，只得趕緊往小客廳方向躲去。

剛走到門邊，書房裏就傳出了清脆的甩鞭子聲音，嘩啦一聲，也不知是什麽被打破了，然後是急急的腳步聲響，接著又是一聲東西墜地的聲音，根據後面的動靜，桂姨推測應該是大少爺奪過鞭子又扔掉了。

屋裏才剛靜下一口氣，便聽見一個憤怒的男聲吼道：“大姐！這種事就算抖摟到大街上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原本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樣的話，我們一家人還是可以關起門來過安生日子，你為什麽非要這麽撕破臉地鬧？”很明顯，是明大少爺的聲音：“我不明白你這麽鬧究竟有什麽意義？”

明誠在樓上房間都能聽到明樓這惱羞成怒地嘶吼聲，更不消說躲在餐廳門邊的桂姨了，當真是字字句句皆清晰入耳。

只聽明鏡抖著聲音反問道：“你居然還有臉問我？什麽意義？禮義廉恥就是最大的意義，你在外面當漢奸丟盡我們祖宗的臉面我管不了，在家裏做這些齷齪事也指望我看到當沒看到？我告訴你，休想！”

“那你究竟想怎麽樣？”

“你沒資格做明家人，馬上給我滾出去，以後我們再無關系！”

明樓冷笑一聲：“呵！大姐，原來這才是你心裏的打算啊？說來說去你其實還是在為了明臺的事怪我吧？上一次你就把我趕了出去，現在又想故技重施？”頓了一口氣，明樓不滿的聲音更響亮：“我今天不跟你論我與明臺究竟誰才是你的親弟弟這個問題，我知道這跟你說不通，我只說明臺他鬧出了那麽大亂子，如果不是我從中周旋，家裏的人誰也活不了，我才是挽救明家於水火中的人，我沒有資格？哼！我比誰不有資格？一直以來我對你們已經夠忍讓的了，家裏的一切原本就該是我的，我大度不跟你們爭，你們就真以為自己是主人了？告訴你，這次我是絕不會再離開家了，認不認我這個弟弟是你的事，但是想趕我出去最好掂量一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此話一出，明鏡氣得渾身都開始哆嗦了，她指著明樓厲聲道：“好！好！我是沒本事鬥得過你那些保鏢護衛，但我也絕不會再跟畜生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你不走，我走！”

明樓這回沒有勸阻：“好！大姐這可是你自己要走的，我並沒有趕你，出去可別跟人說是我欺負了你！”頓了頓，他又道：“不過念在我們姐弟一場，還有你這麽多年的辛苦操持，我也不是個小氣的人，不會讓你空手出門，這樣，無論是家裏的還是公司裏的，凡是你想要又拿得走的你統統可以帶走，我決沒二話，不過......”明樓皮笑肉不笑地拖長音調道：“你拿不走的那些也別放在那荒廢了，最好還是交給我來打理吧！”

什麽能拿走？無非也就是些越花越少的金銀細軟，哪怕包下萬噸巨輪，也不可能搬走工廠礦山那些能生錢的產業，明樓給的條件看似優厚，但有限的金蛋哪裏比得上能無限生金蛋的鴨子本身？他實際上就是在借機爭奪家產。

瞬間就明白他打算的明鏡冷笑一聲：“這麽說來，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明大長官海量？吃了人居然還會吐骨頭？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看重那些東西麽？現在家已經毀了，要家業還有什麽用？哼！我只要你別再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想要什麽都拿去好了！”

“好！大姐果然是爽快人！”明樓聽起來很滿意，所以過了一會兒他又狀似大度地說道：“既然你我都不願意改名換姓，以後您在上海這塊地界有事情還是可以隨時報我的名字，我......”

沒等他說完，明鏡就冷冷地回絕：“不勞眀長官費心，這塊地已經被你們弄臟了，你以為我還會留在這？我會離你越遠越好！”

說完這句，便是一陣急沖沖的腳步聲，明大小姐又回樓上房間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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