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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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誠是被噩夢驚醒的。

他夢見自己眼睜睜看著大哥掉進了那個無底洞裏,卻是手足無措,從頭至尾只能站在一旁幹瞧著,連示警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睜開眼,他恍了半晌神,方才想起自己身處何地,凝神細聽,大哥的呼吸聲很正常,一切的不幸都只發生在夢裏,這下應該可以安心了。

可惜他安不了,心總是在腔子裏亂撞,各種古怪的想象一股腦沖進思維裏,擾得人心神不寧,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沖動,做出了匪夷所思的舉動——他將頭輕輕貼上了大哥的胸口,就像是還未發明聽診器的時候醫生給肺病患者做檢查那樣。

明誠的動作比醫生更輕更柔,自己用力撐著,頭的重量一點也沒落到大哥身上,這樣做,半是怕驚醒睡著的人,半是怕造成壓迫感讓大哥也夢魘了。

他壓低呼吸,保持姿勢,靜靜地貼了好一會兒,理智才慢慢回籠——驀地想到大哥要是忽然醒了,自己壓根無法解釋眼前這莫名其妙的行為啊!

思及此,他趕緊縮起脖子,準備再輕手輕腳地挪回原位,不料頭才剛剛擡起就被一只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手又按回去了,他沒防備,力氣被驚得一卸,腦袋頓時重重落在大哥的胸膛上。

明誠知道明樓這下肯定是醒了,可著實不知該如何解釋眼下的尷尬情景,便裝死般伏在身下人胸口處,打定主意不做先開口的那個。

屋子裏霎時靜得仿佛都能聽見血液汩汩流過血管的聲音,明誠越來越緊張地咬住嘴唇,不明白大哥這是要鬧哪樣——可明明這個問題該是對方疑惑你才對吧!

終於,大哥低低笑出了聲,按在他頭上的手也動了,不是松開,而是揉著他的頭發,不緊不慢地替他把解釋問了出來:“做夢了?”

“嗯!”明誠答應著,聲音聽起來很悶,沒辦法,無論誰的鼻子被這樣緊按在另一個人身上,發出的聲音都不可能太清亮。

“我想也是!”明樓輕拍他的後腦勺,笑得更加愉快:“畢竟哪家都教不出這麽拙劣的色誘技巧!”

被揶揄得惱羞成怒的人立刻掙脫了他的手,趴回自己原來睡的位置,還將頭徹底埋進了枕頭裏。

“阿誠!”明樓喚他。

明誠一動不動地繼續趴著,只當沒聽見。

明樓不放棄地接著叫,還把手伸過來拉扯他的衣袖。

“幹什麽?”明誠甩甩手,依然是氣呼呼的聲音。

明樓這回幹脆擡手捏住了他的脖子,擺出副非要將他從枕頭裏提出來不可的架勢:“你這麽睡覺不行,會憋著的!”

明誠不領情地揚起脖子掙脫,接著迅速翻了個身,沒好氣地甩出一句:“這樣就沒問題了,大哥晚安!”

明樓知道不能再逗了,年輕人臉嫩,再不打住真有可能把人給氣得當即跑回樓上,於是憋住笑,佯嘆一口氣後幽幽回了聲:“晚安。”

雖然有強裝可憐的嫌疑,但這一聲嘆息還是把明誠的心給嘆軟了,讓他一下子忘記了難為情,也忘記了自己已劃下的對話休止符,又開口喚了聲:“大哥!”

“嗯?”

既然又起了話頭,明誠便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麽才行,可偏偏一下子又想不起要說什麽。明樓也不催問,就這麽默默等著他開口。

安靜半晌,明誠終於想出個勉強可稱得上是正經事的理由:“明早你想吃什麽?”

原來依據明家的慣例,大年初一家裏幫傭的人是不必特意準備早飯的,因為假如沒有特殊情況,誰也不會在這一天早早起床。

“想吃你”這三個字僅僅是在腦中一閃而過,起念者自己倒被驚得楞住了神,怔忡片刻,明樓輕笑道:“什麽都可以,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明誠輕輕哦了一聲算是回應,再也沒開口。

隨後,兩人也分不清究竟是誰先誰後地雙雙睡著了,當然,再後來諸如究竟是誰先把誰當湯婆子貼上去這樣的問題就更加無從分辨了。總之,待到明誠再次醒來時,目之所及的睡姿足以讓他從初一臉紅到十五啦!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明誠立刻小心翼翼地松開並收回自己的手,接著又輕輕挪開大哥的手,他只希望同睡的人一直沒醒,那便不會知道還有這樣令人羞赧的情形發生過——有些不好意思的事假如只有當事人獨自知情,其難為情的程度是可以低很多的。

可惜,明誠先生今年應當不大可能會鴻運當頭了,因為大年初一清早他就感受到了天不遂人願的愁苦。

怕什麽來什麽,這不,才剛坐起身,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還早的很,不用著急,今天她們不會有人早起的。”大哥說話的聲音裏全是笑意。

明誠心想,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躲她們而是躲你,再不走,就真的什麽也藏不住了。

“昨晚大家應該都睡得早,我還是小心點比較好。”他說。

見攔不住,明樓也不再多勸,只又笑著叮囑道:“去櫃裏取件衣服披上,外面冷。”

明誠答應著,飛快地下床又飛快地扯了件衣服,然後頭也不回地一溜煙出門跑了。

房間裏,明樓獨自躺在床上無所顧忌地笑了很久——真是個呆子,兩個人貼得那麽近,還有什麽能藏得住?

跑得再快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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