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猛地從床上翻坐起來,緊緊捂住了自己的頭。疼痛，劇烈的疼痛，就好像剛剛飛射而來的子彈鉆進了他的大腦一般。

他終於明白了鴨舌帽男子臉上傷疤的由來，那正是自己的同類所造成的。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他夢中所到達的時空應該是羅林離開後的200年左右,那時曾經高聳入雲的巴別塔消失了，被另外一棟大型建築取而代之,而仿生人和人類的關系也似乎達到了一種他無法料想到的境地。

那是一個無人之境,唯一的人類還被仿生人警衛所重創,那麽,他記憶海混沌的二百年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從羅林成功研制出第一個仿生人,到創辦了第一所屬於仿生人的學校，他的記憶似乎永遠都在追逐著羅林的腳步。及至羅林離世,他便也像失了方向的游魚，徹底在記憶海中沈淪。

思索良久，他終於緩緩松開緊緊抓著頭發的雙手。一種強烈的幾乎令他作嘔的不安湧上心頭,如果說200多年後，仿生人與人類的關系如此緊張，幾乎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那麽他們現在追求的科學理想,究竟是對是錯呢？

然而，短暫的疑慮無法打消羅林和程澈對於實驗的熱情,他們又接連三次前往拜訪尼姆博士與安潔莉卡。每一次，尼姆都無比堅定地支持實驗的繼續,而每一次,都肉眼可見安潔莉卡的衰弱。

程澈始終用攝像機忠實地記錄著實驗準備的全過程,而她們與安潔莉卡的感情也在每一次接觸中逐漸加深著。

到第五次見面時，安潔莉卡已經難以從小床上坐起身來了，她輕輕搖晃著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臂，向程澈和羅林打著招呼。

“尼姆博士，安潔莉卡該吃藥了吧？”程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輕聲問道。

尼姆湊近程澈，壓低聲音道：“現在吃藥已經沒用了，打針都已經找不到血管了……”

程澈沈默了，這句話是如此熟悉，撥開時間的迷霧依舊清晰可聞。曾經有一位醫護仿生人也是這樣低聲對他說過同樣的話，不同的是，尼姆是為安潔莉卡，而她是為羅林。

羅林看著依舊努力做出微笑表情的安潔莉卡，回頭對尼姆說道：“也許，該開始最後一次實驗準備了。”

尼姆點了點頭，退出了房間。經過長達一個月的自我疏導，她終於逐漸接受了安潔莉卡即將離開的事實。無論實驗成功與否，無論這個世界上終究能否出現一個像安潔莉卡一樣的仿生人，尼姆已決心順從命運的安排。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羅林和程澈的時候，羅林用眼神示意程澈拿出他們提前準備好的實驗工具。說是實驗工具，其實只是針對安潔莉卡制作的圖形卡片。經過長時間的研究與接觸，安潔莉卡被認定為對圖形和顏色極其敏感的倭黑猩猩，並且擁有極強的自我認知，可以說是倭黑猩猩中的佼佼者。

因此，在這最後一次實驗中，羅林決定運用安潔莉卡擅長的圖片素材來探知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因為剛剛打過針，安潔莉卡的精神還算不錯，她睜大眼睛看著羅林展示給她的圖片，露出好奇而溫柔的笑。

“安潔莉卡，從這兩張卡片中選擇你最喜歡的那一張，可以嗎？”

安潔莉卡伸手向其中一張卡片摸去，口中發出興奮地“呵呵呼呼”聲。那張卡片上畫著安潔莉卡最愛吃的香蕉，而與之相對，另一張卡片上畫著是蘋果。

“做得好，安潔莉卡。”羅林柔聲鼓勵道，又換了另外兩張卡片。

這兩張卡片上分別畫著一只白色的貓咪和一只黃色的柴犬，安潔莉卡伸手摸向畫有貓咪的卡片。

“原來安潔莉卡喜歡貓咪啊！”羅林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安潔莉卡的精神狀態，她要盡可能地在安潔莉卡尚沒有厭煩這個游戲之時，問出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第三組卡片是陌生的男人和女人，安潔莉卡選擇了陌生的女人。第四組照片則是剛剛被選擇的陌生女人和程澈，安潔莉卡向程澈看了一眼，呼呼叫著選擇了程澈。

拿出第五組卡片的時候，安潔莉卡正玩得開心，甚至有力氣將身子靠在墻上，以便更快速地拿到卡片。而之前選擇的卡片，此刻都被她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在自己幹癟的肚子上。

“安潔莉卡，這一組比較難選，你要好好思考哦！”羅林和安潔莉卡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柔和，為了方便她理解，羅林會不斷地使用各種肢體語言，顯出一種程澈從來未見到過的稚氣與活潑。

程澈目不轉睛地看著羅林，就好像要把這時候的她永遠印刻在頭腦中一般。

羅林終於展開了第五組卡片，這次的對照組竟然是安潔莉卡自己的照片與尼姆的照片。

“安潔莉卡，你看這一……”不待羅林解釋，安潔莉卡已經朝著尼姆的照片伸出手，將那張小小的卡片緊緊握在手中，平整地擺放在自己的胸口。緊接著她將之前的卡片組遞給羅林，待她接過之後，安潔莉卡幸福地將兩只手交疊在胸前，壓住尼姆的照片，有些疲憊地打了個哈欠，闔上了眼睛。

看著轉瞬便進入夢鄉的安潔莉卡，羅林轉頭看向程澈，而此時，程澈的鏡頭也適時轉向了她：“程澈，你知道安潔莉卡想要表達的是什麽嗎？”

“她想說，她願意用珍愛的所有，來換取尼姆陪在她的身邊。”

“是的”，羅林的眼圈紅了，這是第一次她在程澈面前表現出罕有的脆弱：“她只要尼姆。”

在安潔莉卡做出選擇的瞬間，羅林便知道實驗準備結束了，無論是尼姆還是安潔莉卡，都已經在沒有任何條件催動影響的情況下，作出了自己最真實的選擇。

她們選擇彼此。

也就是說，只要能和尼姆在一起，安潔莉卡自願成為實驗體。

回程之前，羅林和程澈都格外鄭重地和安潔莉卡擁抱告別，她們心中都隱隱有了預感，這也許就是他們與活著的安潔莉卡之間的最後一面了。程澈給安潔莉卡送出了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那是一個精致小巧的瓶子，用好看的皮質項鏈拴著，瓶子裏裝著一些如同黑色麥麩一般的東西。

“程澈，你給安潔莉卡的瓶子裏裝著什麽？”

回程的路上，為了打破兩人之間悲傷難抑的沈默，羅林開口問道。

因為二人都想和安潔莉卡多呆一會兒，這次他們離開得格外晚。此時，空寂的山路，只有沿途的路燈與空中的月輪與他們作伴。月光柔柔地潑灑下來，讓疾馳的汽車變成了銀絲包裹的繭。

“是花種，羅林小姐。”程澈回答。

“花種？”

“是的，羅林小姐，桔梗花的花種。”

不知為什麽，程澈又輕聲地補充道：“它的花語是：無望的愛。”

而恰在此時，露娜與奎帕博士也正急匆匆地返回巴別塔。

“露娜，你實在太任性了……”奎帕博士緊跟在露娜身後，拎著大包小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艱難跋涉。

露娜一襲水藍色的頭發在人群中格外耀眼，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討好道：“我錯了還不行嘛！但是現在如果不買的話，就真的買不到了！這款籃球鞋真的是相當有紀念意義的一款……”

“那這些呢！還有這些！”奎帕博士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購物袋，“這可不僅僅是一雙籃球鞋這麽簡單吧！”

露娜裝作沒聽道，大聲地哼起了歌。

奎帕博士又好氣又好笑，他實在是拿面前這個女孩兒毫無辦法。今天，露娜為了搶購一款限量版的籃球鞋，早早就在旗艦店排起了隊，搶到鞋之後，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購物欲，接著購買了各色衣服，鞋子，包包，把羅林剛發給她的工資揮霍一空。

不僅花光了自己的錢，她還以自己沒錢付賬被扣在店裏為由，把奎帕博士誆騙了來，替她又付了一筆賬單。

“露娜，你如果再這樣，我就讓羅林把你的工資扣下，替你攢著！”

露娜停下腳步，轉過頭可憐兮兮地望向奎帕博士，此時她漂亮的貓一般的眸子掛滿了淚珠，泫然欲泣：“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還不行嘛！”

奎帕博士見狀連忙改口：“我只是嚇唬嚇唬你，沒想真的告密。”

露娜也瞬間變臉，眼中的悲苦一掃而空，唇角誇張地彎了起來，眼睛也笑咪成一條縫，像一只奸詐的狐貍：“我也只是嚇唬嚇唬你呀！”

奎帕博士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深知露娜為什麽會問他借錢，因為團隊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任由她這樣花天酒地，尤其是韓家棟。別看他平時總被露娜壓著打，但只要被他抓到機會能絕地反擊，也絕對不會手軟。

可他就不一樣了，露娜在他心目中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一個童蒙未開的孩子想要多買幾件玩具，又是多大的罪過呢？所以他總是能夠容忍露娜的任性蠻橫。

此時他們終於穿越人群來到了車門前，奎帕博士將手中的大包小包一股腦地往車的後備廂裏塞，而手中沒有多少東西的露娜卻輕松得多，她拉開車門，往副駕駛座上鉆去。

突然，一只柔弱無骨地纖長手臂探了過來，替露娜在車頂微微擋了一下，動作紳士而優雅。

頭頂觸碰到某種溫暖柔軟的物體，露娜愕然回首，只見一位橄欖色皮膚的美貌女子正沖她展顏而笑，褐色的眸子在霓虹的照耀下，亮得驚人。

“當心啊，美麗的小姐。”那女人輕聲說，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而那嗓音卻如同掰開龜裂的樹皮一般，喑啞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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