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有些楞怔地看著她,轉而便露出了招牌的爽朗笑臉：“謝謝！”

女人飄然而去，露娜坐進副駕駛位，關閉了車門。她沒有看到，此時正站在車尾的奎帕博士看著女人變了臉色。

今天的晚飯大家都吃得有些心事重重,羅林和程澈始終掛心著安潔莉卡自不必說,奎帕博士則因為再次見到了夏恩而難以釋懷。

夏恩自小性格古怪，殘忍暴虐,但卻是個少見的美人胚子,在霍薩克人的幾個相鄰的村落中遠近聞名。玫瑰香艷,哪怕有再多的尖刺也有人忍不住采擷,夏恩也是如此。哪怕後來，夏恩在學校中引起了可怕的事故,也總有年輕的男孩子對她青睞有加，甚至也正因為夏恩的叛逆與瘋狂,反而更為彰顯了她的魅力。

奎帕不止一次看到夏恩將成捆的情書撕碎或者焚燒，無論它們如何情真意切，如何感人至深,都無法換來她哪怕一個會心的笑。而有勇氣當面和她告白的男生，則要面臨更為嚴峻的心理挑戰。諷刺，挖苦，嘲笑,抨擊都是家常便飯，砸爛禮物,撕毀信件也並不罕見。

奎帕就這樣看著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的勇士鎩羽而歸，心中也不免奇怪。真的就沒有一個男孩子能讓夏恩垂青嗎？

與之相反的,以暴戾出名的夏恩,對待同性卻友善得多。哪怕有一次,她親耳聽到兩個女孩兒正在背後議論她，夏恩也只是用眼神嚴厲地警告了一下，後續也並沒有追究。奎帕曾經還為此長舒一口氣，認為夏恩也許能擁有幾個同性的朋友，但直到從學校畢業，夏恩也沒有找到奎帕預期中的女性朋友。

而今天，當奎帕看到夏恩望向露娜的眼神時，他便明白了所有。在爭奪權力的叢林中，夏恩永遠不會愛上那些和她分庭抗禮，覬覦她位置的男性。她愛的是黑暗中的一抹亮色，是陰雲裏的一道彩虹，是堅硬裏的一點柔軟，是無法被邪惡消解的純真。

在吃飯的過程中，他無數次想要對羅林傾吐實情，告訴她自己的妹妹此時正潛藏在巴別塔中，醞釀著某個巨大的陰謀；告訴她夏恩盯上了露娜，就像饑餓的孤狼追蹤著蹦蹦跳跳的羊羔；告訴她自己已經跟夏恩達成了交易，一旦她將萊莎的存儲雲盤搞到手，他們就必須離開巴別塔，離開他們賴以為生的家。

但是，每次當他看見羅林緊蹙的眉頭，看到程澈沈默的唇角，他便又不得不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疑慮強自壓下。再等等，再等等吧，等到羅林的實驗有所進展，等到夏恩再次與自己聯系，等到……

突然，羅林的智能手表劇烈地震動起來，羅林看了一眼光屏上顯示的名字，面色沈郁地接聽了電話。

“羅……羅林，快來……安潔莉卡她……她快不行了！”尼姆的聲音如同噴薄的巖漿，帶著灼熱的情感與悲傷滿溢而出，羅林騰地站起身來。

“馬上到！”

程澈也急忙跟著站了起來，羅林的手有些微微地顫抖，然而聲音卻一如既往地堅決冷靜：“程澈，把冰盒和器械準備好，如果時間不允許，我們只能現場進行手術！”

程澈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飛奔著離開了會議室。羅林則向研究室沖去，成敗在此一舉，能不能打贏這場翻身仗，能不能讓安潔莉卡實現自己唯一的願望，能不能讓尼姆留住自己心愛的朋友，這一切，就看今晚了。

將所有的東西準備停當，羅林一腳油門就沖出了車庫，一路上，她幾乎是押著超速的死線不管不顧地奔馳。程澈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哪怕這麽緊急慌張的任務，他也始終隨身攜帶著那個小小的攝像機。

此時攝像機的鏡頭正對著羅林，而背景則是車窗外急速後退的風景。

在一個S型的彎道前，程澈終於忍不住，提醒道：“羅林小姐。”

他的聲音如此柔和溫存，就仿佛一縷怕驚擾了睡夢中的花朵的夜風。羅林立時反應過來，緩緩地降下了速度。而呼吸也仿佛在這一瞬間，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體循環中，她如同溺水之人，又長又急地猛吸了一口氣。

“我們會趕上的。”程澈說。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他看到鏡頭中的羅林突然狠咬了一下嘴唇，一滴眼淚順著那被燈光映亮的臉頰滑落下來。那滴淚珠是如此的晶瑩飽滿，圓潤耀眼，似乎將所有的情緒與壓抑都融在它鹹澀的液體裏。它不急不緩地行進著，從狹長的下睫毛，到溫潤合宜的顴骨，再到線條明快的臉頰，像生怕被人們忽略一般，它掛在羅林瘦削的下頜上，遲遲不肯墜下。

程澈盯著那滴淚，只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是璀璨的煙花嗎，還是那沈寂已久的雪原，為著月亮的墜落，而無聲地崩塌？

他伸出手，輕而又輕地拭去那顆懸而不落的淚珠。這也許是程澈有記憶以來觸碰過的，最玄妙的東西，它如此灼燙又如此冰涼，如此喧囂又如此沈默。他看到自己的手出現在鏡頭裏，蒼白的手指在羅林的下頜上一觸即離，那姿態與動作，纏綿悱惻，眷戀不舍，就像是無聲地說著“我愛你”。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順著彎曲的山路，向著安潔莉卡所在的地方，疾馳而去。

等到他們趕到的時候，安潔莉卡已經進入了昏迷狀態。她歪斜地躺在小床上，脖子上還帶著程澈送給她的裝滿花種的小瓶。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好像在奮力地和死神搶奪著空氣裏最後的氧氣。尼姆紅著眼睛，緊緊握著她的手。

見程澈和羅林走進小屋，尼姆轉過頭，沖著二人疲憊地笑了笑，繼而眼淚便傾瀉而下。羅林快步走到她身邊，緊緊摟住了尼姆顫抖的肩。

“這樣的情況多久了？”羅林問。

“已經半個多小時了，我真的感覺她撐不了多久了，血壓已經很低了……”尼姆的聲音裏摻雜著濃重的鼻音。

此時的羅林已經又恢覆了以往的冷靜，她點了點頭，詢問道：“我能抱抱她嗎？”

尼姆松開安潔莉卡的手，把位置讓給了羅林。從踏進小屋，程澈便聞到了一股濃重而壓抑的混合著騷味的惡臭，等到尼姆退到門口的時候，他才發現了這股味道的源頭。安潔莉卡已經大小便失禁了，此時的小床上，黃褐色的液體狼狽地流淌著，順著幹草黏稠地向地上蔓延。

羅林仿佛沒有看到一樣，她張開雙臂，將已經瘦得似乎隨時都能斷裂開的安潔莉卡，輕輕地攬在懷裏，在她的耳邊低語著什麽。

半晌，她直起身，沖著始終拿著攝像機拍攝的程澈微微點了點頭，程澈將攝像機交給了尼姆，快步向安潔莉卡走去。他學著羅林的樣子，俯下身，抱住了安潔莉卡，感受著她明顯過低的體溫和嶙峋的骨骼，他知道他也要跟安潔莉卡說點什麽。

“安潔莉卡小姐，下次再見。”

只要思念永不止息，他們終究會再度相逢。

說完這句話，程澈將位置再次讓給了尼姆，尼姆重又握住了安潔莉卡無力垂落在床邊的蒼老的手。

羅林倚靠著小屋粗糙的墻壁，緩緩坐了下來，程澈也安靜地坐在她的身邊。他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死神的羽翼最終垂落在安潔莉卡的身上。

這一刻並沒有讓大家等太久，半個小時之後，安潔莉卡終於停止了呼吸。她與這個世界的戰爭，以她的陣亡，暫時告一段落。

尼姆搖搖晃晃地起身，用手捂住嘴，哭著沖出了小屋。

羅林迅速站起來，向程澈點了點頭。

安潔莉卡的戰爭結束了，而他們的才剛剛開始。

程澈將車上的器材與培養皿，冰盒統統搬到了尼姆提前準備好的房間裏，這是尼姆和羅林為了防止突發情況，設置的簡陋實驗室，裏面安裝了紫外線超凈臺和全天運轉的空氣扇，形成了一個簡易的無菌環境，而羅林就將在這個實驗室中剝離安潔莉卡的腦皮質神經元。

在程澈搬運東西的時候，羅林已經用大量極速降溫的冰袋將安潔莉卡的身體埋了起來，防止細胞的代謝死亡，並開始用75的酒精溶液噴灑安潔莉卡的全身。

程澈和羅林為了這次實驗已經演練過多次，配合默契，過程熟練，用了五分鐘就已經完成了前置操作。無菌實驗室準備好之後，程澈來到小屋，幫助羅林搬運被裹在無數冰袋中的安吉莉卡的屍體。

當靈魂離開□□，那最後一絲輕盈也消耗殆盡後，殘存的□□就會格外沈重。程澈和羅林一個搬頭，一個搬腳，拼盡全力將安潔莉卡轉運到了實驗室中。

將安潔莉卡放到操作臺上後，程澈轉身鎖上了實驗室的門，他相信，羅林不想讓尼姆看到接下來的情景。

羅林戴著了無菌手套，看了一眼還站在身旁的程澈，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我一個人就可以了，你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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