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覺得生性不拘束，很好，也像極了那時候的芝蘭。”

聽到木心提起葉芝蘭，錦貴妃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還記得當年，就數你與皇後娘娘關系最為密切，所以你才放不下。”

木心看著茶杯中的水，“人吶，不就是這樣一輩子嗎？我看著她撒手人寰，突然就覺得想通了，人故有困於一方天地，睡於一榻之間，可我卻不願這樣一輩子，總想著讓我去聽聽神明的聲音，也許神明能給我答案，或者給我個錯和對。”

錦貴妃看向木心，“那你得到答案了嗎？”

木心看著錦貴妃，而後緩慢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總是能想起來，回憶起來我們剛入宮的那天，紅墻黃瓦，高樓聳立，陰影打在我們的臉上，每個人笑著進入那宮中，好似一個個進入野獸的喉嚨一般。”

“木心！”錦貴妃皺了皺眉。

木心淡淡一笑，“我修了多年的佛，卻還是無法讓心靜下來。”

“你若是徹底忘記過去，就能靜下來了。”

木心垂眼，見茶杯中褐色的顏色，微微映照出她的臉，“可惜我到底無法靜心，若我真能如草木般不動聲色，在陽光中佇立，風雨中靜默，就好了。”

茶涼糕點盡，沈雲回見她們二人進入內室，正想著一塊兒進去，錦貴妃卻回頭對她說道：“你且在這裏等著，一會兒我們就回來了。”

沈雲回楞了楞，繼而笑道：“那你們可要快點，我可等不來太長時間。”

錦貴妃點了點頭，便帶著木心一塊進去了。

沈雲回嘆了口氣，嘟囔了一聲，“兩個人搞什麽鬼，居然還背著我說悄悄話。”

轉了轉眼珠子，等著她們轉過了墻角，便也偷偷起身，尾隨了過去。

不讓她跟著，她偏要跟著，難道還有什麽秘密，不能對著她說嗎？

她見兩個人進了個小房間，便也偷偷進了去，眼睛轉了轉，卻突然在兩個小牌子上定住了，只見那兩個小牌子下雲霧繚繞，明顯是有人時時供奉，而牌子上，寫著“吾兒玄冥”，另一個是“吾兒沐陽”。

沈雲回皺了皺眉頭，宮中是不許人為未成年得到封地的皇子立牌匾的。

只聽得錦貴妃說道：“這些年你一直守著牌匾，也是時候放過自己了。”

木心垂眼，慘淡一笑，“我並非是不放過自己，無法面對回憶的我，就算當那些過去從未發生過，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了。而我已過了半生，沒了回憶，又該如何生活呢？”

木心在牌位前換了一炷香，一笑道：“都說人老了，就靠回憶活著。我無法回憶，日日痛苦，期望神明的解救，這樣的我，恐怕神明也不願多看我一眼吧。”

“若你這般虔誠的人，神明都不照顧，那旁的人便更不用照顧了！”錦貴妃搖了搖頭。

“那你呢？還會回憶起芝蘭嗎？”

“……”錦貴妃長久地沈默著，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不敢回憶。”

沈雲回皺了皺眉，低聲嘀咕了一聲，希望說得再多一些，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何錦貴妃會不敢回憶。

但是她們二人卻止住了話頭，說起了旁的事情。

錦貴妃說道：“今日來瞧你，還要告訴你一件好消息，便是宮中的喜事。”

木心微微垂眼，微笑著說道：“可是三皇子納側妃一事？”

錦貴妃點了點頭，“是了，你這裏人多嘴雜，消息要比我靈通許多。我聽聞那尤家姑娘是個聰明伶俐的，懷猷又是這般溫和懂得禮儀，打小便如此，想來日後的日子也能夠和和睦睦的。”

“聽聞原本是準備當正妃的，為何又降為側妃了？”

“禮部傳來的消息，說是今年懷猷不宜娶正妃，便降為側妃了。”

木心一聽，無奈地搖了搖頭，“禮部說出的鬼話是越來越多了，這時候連理由都不屑找了，便直接甩出一個理由來，管你信不信的。”

錦貴妃聽得好笑，木心到底骨子裏是放蕩不羈的人，這些年雖然侍奉神明，得了些煙火，顯得有些文靜了，但是說起話來，還是這般犀利。

“那你說說，民間都是如何說的？”錦貴妃倒好奇了起來，她在宮中不爭不搶的，又禁止底下的人傳些閑話，連帶著整個殿裏都不太傳達八卦消息，尤其是皇貴妃那邊的消息。

木心見她好奇的樣子，無奈一笑，“三皇子要納妃，還是過了那麽久，皇室頭一等的喜事。民間自有許多猜測，只是大抵都在詆毀尤姑娘。”

錦貴妃嘆了口氣，“你這樣說，我便能猜測地到了，無非就是配不上三皇子之類的。”

木心一笑，“懷猷打小溫良恭謹讓，我雖討厭虞明莞，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生了個好兒子。在我看來，他確實需要更好的姑娘。”說完一笑，“許久不與你這般湊在一起說些家長裏短的事情，倒是覺得不自在了。”

錦貴妃一笑，“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塊說些這些個事情，在皇宮中處處小心，時時擔心，說起話來，還要再三思考，是否會造成什麽影響，活的艱辛勞累。”

“我還以為這麽些年，你都習慣了呢。”

錦貴妃恍惚一笑，“我也以為我習慣了，只是清伽入宮，總讓我想起未入宮的日子，想起從前兄長帶著我走遍大街小巷的時候。”

“清伽是你兄長的孩子吧？我倒也是聽過她，只是民間傳說，她總不似人一般。”

錦貴妃看她，笑道：“不似人，那似什麽？”

木心思考一番，笑道：“宛若神明。”

錦貴妃一頓，而後才笑道：“別開玩笑了，不過還是個孩子。”

木心搖了搖頭，“你呀你，別因為她是你的侄女，便總認為是個孩子，要知道，這個時候，便是這些‘孩子’在主管著大雲的江山了。”

錦貴妃慢慢地收起笑容來，“她倒是真有本事，但是她現在走的每一步我都有些擔心。當年兄長也是這般，爭強好勝，雖然嘴上說不在意，心中卻另有一番報覆。”

“她既然能當上國師，我相信她是有想法的。民間說她眼可通天，翻雲覆雨，極類神明。”木心一嘆，“可是爬的越高，摔得越重。”

沈雲回皺了皺眉，轉身退了出去。

外間陽光正好，灑在地上，映出那沾了泥土的大片粉色桃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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