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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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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聲回頭,只見一青袍華服的中年男子打著扇走進來,隨行不僅有眼神淩厲的護衛,還有一眾官兵和身著官服的涼州府知府大人。

“爾等庶民,還不快快跪迎二位王爺!”見院中人還不知情勢,那知府大人便揚聲呵斥。

原本江湖人不怎麽與官府有瓜葛,一邊是自恃清高瞧不上官僚強權,一邊是嫌江湖人以武犯禁粗鄙不堪,他們大多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皇親國戚卻還有所不錯,等不要說那院子裏裏外外黑壓壓站了一排排的兵。

原本在江湖上皆可號令眾人的掌門幫主之流面面相覷,有人先跪了,後面也就跟著跪了一大片。

唯有站在蕭玨身邊的紅衣人對此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哪裏來的刁民?!二位王爺在此竟敢不跪?”

那知府剛要喝令左右上前,蕭玨出身將身邊人護住,冷聲道:“退下。”

“王爺,您看?”那知府無法,轉而看向身前的綏南王。

楊羨宇一擡手,示意那知府退下,徑自走過去,用扇骨挑起朱懷璧的下巴,細細端詳,末了感慨道:“都說歲月不饒人,小美人風采不減當年,只是不知道滋味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輕挑,其中羞辱意味更勝,蕭玨抓住扇子一扔就丟到了一旁的池塘裏,對著楊羨宇怒目而視。

岑焱的手按在劍柄上,腳步也往前一錯。楊羨宇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說出的話卻並不似他面上表現出來的那般平易近人。

“好侄兒,你再這麽耍小性子,信不信本王叫人把他按進池子裏把扇子撿回來?”楊羨宇口中的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朱懷璧,“寧府的人求到本王跟前的時候,我還以為聽錯了,當年聽說那姓游的死了,我還倒是誰做的。小美人潑辣不減當年啊……”

“師尊?”朱懷璧的身子微微顫抖,連牙關都咬緊了,蕭玨本來將人護著,察覺到他的反常連忙詢問。

但朱懷璧並沒有答,蕭玨平生未見過師尊怕過誰,如今楊羨宇說了不過一兩句話,他竟退了兩步。

側身將人擋在身後,阻止楊羨宇再盯著人看,蕭玨面色不善質問道:“表叔,他是我的人。”

“嗤!無趣!”楊羨宇嗤笑一聲,想把玩扇子才後知後覺想起剛剛被蕭玨這小子丟到池塘裏去了,“岑焱,叫人把扇子給本王撈出來洗幹凈。至於你小子,跟過來。”

蕭玨眼神戒備,見他沒打算動,岑焱得令直接上手抓人,只是他要抓的卻不是蕭玨,而是站在蕭玨身邊的朱懷璧。

赤嬰刀剛才被蕭玨丟出去殺寧裕龍,這會兒朱懷璧完全是赤手空拳,單憑手上功夫,他根本不是岑焱的對手。更何況大仇得報,本就沒什麽鬥志,手上過了不過十幾招就遭岑焱拿住了大穴,反手一勒就要壓著頭往那池塘裏按。

滿場諸人皆驚,詹溪生剛要起身被師兄從後面牢牢按住,不讓他亂來,畢竟這已經不是江湖恩怨了,兩名王爺之間鬥氣他們不過是布衣,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放開他!”蕭玨喝了一聲,但岑焱只聽楊羨宇的命令,其他人一概不理,他只得服軟,“表叔若是與侄兒有事說,侄兒聽便是了,沒必要牽扯無關之人。”

“呵。好侄兒早些這麽好說話不就好了,叔叔又不會害你。”楊羨宇松了口,岑焱那邊同時撤手,離開前拉了一把才沒讓朱懷璧臉朝下栽到水裏面去。

蕭玨留下兩人守著,最後看了一眼朱懷璧才同楊羨宇離開了。

待這幾位貴人同官兵一同退去,江湖人才松了口氣,其中不乏年輕氣盛的罵罵咧咧兩句,但更多的都震驚於問刀樓曾經的少主竟是王爺,一時有些不知該不該去扶一把朱懷璧。畢竟江湖皆知朱懷璧將他的徒弟逐出門墻,現在人家變成了王爺貴人,指不定就要來報覆,但又見剛才蕭玨那般護著朱懷璧,甚至不惜妥協,又把握不住。

但有一人比蕭玨的侍衛還快,那人就是詹溪生。

“三郎!你如何了?”

“子秋。”朱懷璧緩緩擡頭,看向那清冷道人,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那一句子秋也將二人回憶帶回了二十七年前,那時候他們並不叫詹溪生和朱懷璧,他們還是聞人瑜與詹子秋。

“你這些年……三郎,你怎麽會入問刀樓?當年落水,我明明將你推上了岸。”

詹溪生說起當年的事,那時他二人因為撞破耿垣與常俞白、寧裕龍三人聯手殺害聞人正,寧裕龍要將聞人二哥勒死時偶然看到了躲在房頂上嚇傻的兩個少年,是聞人玨拼死喊他們逃命,但兩個少年怎敵人圍攻,受重傷墜落湍流之中,他拼死將摯友推上了岸,自己則被激流沖走。

原以為山窮水盡,卻不料被師尊撿到,僥幸救回一條命,而當時他受了重創竟將當年聞人家滅門慘案遺忘殆盡,直至前陣子江湖動蕩引出當年事,他受激之下才回憶起當年重重,哪想物是人非,摯友雖僥幸活下來卻做了他人孿寵,掙紮求生這麽多年終報得大仇。

“我對不起你,我生了場病竟將這些通通都忘了…是我對不起聞人世伯和你。”

朱懷璧撐著站起身,理了理被岑焱扯散的衣袍,看向詹子秋的眼神已沒了當年少年情竇初開時的愛戀。

“不關你的事。當年我重傷醒來就已在販奴的車上了。”

“怎會……”按朱懷璧此言,必是被路過的人牙子隨意撿走了,“他們竟將你帶到丹州去了,是不是耿垣他們從中作梗……”

通常這種人牙子販人不會就地將人賣了,可即便會賣得遠些也不至於到丹州去,畢竟淮南和丹州萬裏之遙,對人牙子來說是筆賠錢的買賣。

朱懷璧搖搖頭。

“若是他們,只會就地誅殺我。我的傷…化了膿都潰爛了,那時候人也燒得迷迷糊糊的,他們怕我染了病害他們血本無歸,便用半吊錢將我轉賣給了北上的奴車。”

詹溪生聞言手不由攥緊了朱懷璧的胳膊,他說得輕巧,可半吊錢換作平常農家連一頭耕地的牛都買不來。當年的聞人瑜再如何也是江湖世家的公子,不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也是意氣風發的風流少年郎,卻被半吊錢賣給了人受盡折辱,詹溪生說著就要沖去給耿垣的屍體上補幾劍以洩此恨,但被朱懷璧反抓住手腕。

“三郎……”詹溪生回身將人緊緊抱在懷裏,他現於人前一直是清冷孤高的道人模樣,此刻卻埋首於朱懷璧肩頭忍不住痛哭起來,原本跟過來的楊素生和班遠意更是不知該如何將人勸回來。

“都過去了,子秋。”朱懷璧拍了拍故友的後背,一記手刀劈在後頸將人擊暈交回楊素生手中,“之後就勞楊道長照顧子秋了。”

“朱樓主客氣了,貧道自會照顧好師弟。若無事,貧道等就先告辭了。”楊素生也是聽了許多,因為先師素來不問世事,故而當年之事他們聽得並不多,如今在旁聽來仍是不由唏噓。

“請。”

“朱……額,聞人表兄。”耿青槐只身前來,他因是耿垣過繼兒來,並未參與當年之事,時而並未遭牽連,但本該親近朱懷璧的聞人瑾卻站在遠處冷冷看著不肯上前。

“朱懷璧即可,聞人瑜……早就死在了當年了。”飽經風霜之後,此身已汙,他早無顏自稱是聞人家子弟了,“此番多虧了你,只是我身無長物,無以回贈,這本劍譜是家父昔年所創,這些年我重新抄錄改進。”

“兄長,阿瑾她……”耿青槐很了解自己的妻子,此刻面對朱懷璧卻不知該如何說。他的妻子因嫌棄自己親哥哥以色侍人,陰謀算計而不肯相認,這話他怎麽也說不出口,只委婉說道,“過些日子好些了,我再帶阿瑾拜會兄長。”

“不必了,耿兄若能讓孩子們繼承家父劍法,我便心滿意足了。”大仇已報,他已不在意妹妹是否肯認回自己,再則他已是將死之人,恐怕也等不到那時候了。

朱懷璧來到堂內向著案上爹娘的靈位磕了幾個頭,臨走前,他回望山莊的模樣,當年大火之後耿垣曾經翻修過這裏,只是昔日陳設已不覆存在,這園中曾經的歡聲笑語都隨著那場大火被燃燒殆盡,除了一個不願意相認的妹妹之外,也沒什麽值得他留戀了。

別院內,隋晉正手捧熱茶細品,奇的是他對面空位竟好好擺著一壺酒和一個幹凈酒盅。因為隋晉身子弱格外怕冷,是而剛入了秋,這屋內就燒上了銀碳,他腿上還放了一個湯婆子暖著,烘得人暖呼呼的。

“你來了。”聽到腳步聲,隋晉頭也沒擡喚了一聲。

朱懷璧低低應了一聲,徑自坐在了隋晉對面的位置,也不說話便斟了杯酒飲下。隋晉這才擡頭看他,見對面那人並未似從前一樣穿艷紅的衣衫,反倒是一身素雅的竹青紋儒衫。

“你穿這身倒是順眼得多,果真是報了大仇才不穿紅衣了?”

朱懷璧未立刻答他,又斟了一杯仰頭飲下,才道:“在游淮川身邊日子難過,我怕我疼得多了就忘了大姐姐的仇。”

“老三……不對,聞人三公子,從前我還道你為何獨獨喚我晉哥,現下想來是怕念著你死去的二哥心裏難受。”朱懷璧未反駁他,隋晉又道,“你向主子討話本也是學令尊?”

“……晉哥想問什麽?”

“沒什麽,閑聊兩句,畢竟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了。”隋晉伸手過來替朱懷璧滿上一杯,而後將那壺酒放在了自己面前,“這毒起效雖不快,讓你這種喝法,只怕我話都說不完了。”

“此次江湖動蕩都會隨我一死而終結。九妹如何了?”朱懷璧將那杯酒飲下,看向隋晉。

“小十三那邊托人來說還是不吃不喝,只抱著老十的東西不肯撒手。九妹的事與你無關了,我叫人打斷了沈琦的手腳,只等著九妹好些交予他處置。”木梓的死仍是他們心中的痛,即便淡漠如隋晉提起沈琦也是滿腔恨意。

“晉哥倒是便宜了他,左右現在世人皆以為沈琦已被我殺了,是殺是剮旁人也不會置喙,更不會有人為他出頭……說起來,當年游淮川責怪我不肯聽命殺謝良弼,曾命人拔去我雙手指甲浸於熱鹽水之中,晉哥不妨效仿游淮川一次,他這人雖可恨,但在折磨人一道上卻是旁人望塵莫及的。”

“你這人說話句句駭人,讓人說不準你好不好相與,也難怪那個笨小子自始至終琢磨不透你的心思。”提起蕭玨,朱懷璧為說話只伸手過來奪酒壺,而這一次隋晉沒攔他,眼瞅著朱懷璧連飲了四五杯,那壺中酒都見了底,“這麽急?我聽手下傳話說他如今是皇子龍孫了,你就這麽不想同他一道享福去?”

最後一杯下肚,那毒已開始在腹中起效,朱懷璧額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忍了數息才嘆了一口氣道:“他日後……自有他的錦繡前程,皇子龍孫更不可能、呃!哈啊……和我攪在一起,我欠你的,如今還你,死得也幹凈。”

“臨死之前,總該對我說句實話。你當年……為何背棄我們的承諾斬殺方一朝,我以背叛他的代價透露消息給你,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是成事之人,你們單獨在房中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讓你不惜去死都要瞞我。”提起方一朝,隋晉也不由語氣重了些,只是他底子虛耗多年,此時情急猛咳了幾聲。

朱懷璧未答,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不能。

鮮血自唇縫中溢出,到後面即使拿手去捂也無法止住,血自指縫滴落在白瓷的酒杯中,

“呃!”五臟俱焚,仿佛有人扼住喉嚨的窒息之感讓朱懷璧無法在端坐住,他手撐著桌案,擡頭看著隋晉,彌留之際無聲喚了一聲晉哥,身子軟倒了隋晉面前。

隋晉看著面前沒了氣息的朱懷璧,喃喃自語道:“我一早就知道方一朝說了什麽,他該死,你卻要嘴硬做什麽濫好人,活該跟你爹一樣被人辜負。”

“師尊!”

房門被大力撞開,白家兄弟被蕭玨的侍衛按在門口阻攔不得,蕭玨沖進來,聲音卻戛然而止。

“你來遲了,朱懷璧已經死了。”

“隋晉!”蕭玨攥緊了拳頭,只恨不得當場將這病秧子打死,但他還是先沖到朱懷璧身邊,將人扶起來。

入目是一大片刺目的紅,將朱懷璧今日那身素雅的竹青白袍都染成了赤紅,蕭玨慢慢伸手去探人鼻息,只覺眼前一黑,他又不死心去探朱懷璧脈細,可即便他將朱懷璧的手腕都掐紅了,仍是感受不到一絲跳動。

“別碰他!”

岑焱過來探脈,被蕭玨怒吼著推開。

“王爺,氣絕了。”岑焱如實稟報,聽在蕭玨耳中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在發抖,楊羨宇折扇一開,面上倒是有些遺憾,只是他眼神挪到身形枯瘦的隋晉身上,瞧了幾眼破天荒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那個被灌了藥險些沒命的清秀小子?這藥倒是厲害,竟把一個小美人活脫脫榨成了這麽一副幹屍模樣。”楊羨宇對美人的印象一向深刻,尤其是當年微服私訪時在游淮川身邊見到的許多貌美男女,“恩將仇報?那小美人倒是淒苦。岑焱,走了。”

“慢著!貴客…方才何意?”隋晉叫住興致缺缺欲離開的楊羨宇。

“你當時被藥傻了不成?這小美人不就是為了護你忤逆你們主子,才被送給本王賞玩。我原想給他個名分留在身邊養著,只是瞧他眼神怪滲人的,便叫人送還給了你主子。可惜啊~我本是想今日將人帶回去的,竟就教你這麽毒死了,著實無趣!”

“……咳咳、咳!咳咳!”隋晉拳頭攥得死緊,楊羨宇人一走他便驚天動地咳起來,只恨不得要將心肺一並咳出來一般。

“二爺!”白之遙拼力撞開侍衛,連滾帶爬沖過來,取了懷中藥瓶,倒出幾粒塞入隋晉口中,見人已咳得要背過氣去,焦急喊道,“二爺!二爺!咽下去!”

蕭玨只恨不得隋晉即刻死了,但他卻沒讓人攔白之遙救人,將沒了聲息的朱懷璧打橫抱起,他俯視隋晉。

“咳咳、咳!老三困在這副軀殼裏太久了,我不過幫他解脫罷了,你瞪我也是無用。”隋晉一手壓在心口,喘息了數下才緩過些起來,“之遙,去傳話,即日起將朱懷璧自問刀樓除名!他與我問刀樓,再無瓜葛!”

“二爺……”

“還不快去!”見白之遙還在猶豫,隋晉斥了一句,轉而對蕭玨道,“朱懷璧已不是問刀樓門人,要葬就帶回你們京城葬,別葬在這!”

“隋晉,這筆賬本王永生不忘!蘇招,備車駕,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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